行牌头九号（29）

秋水散人

青春期来得猝不及防。1967或68年初夏某一天，我和小伙伴下河游泳的时候，忽然惊恐地发现，每个人的腋下都长出了一撮黑毛。

慕强，是灵长类动物的特点。雌雄都一样，青春期尤甚，急切而朦胧地希望找到自己的偶像。偶像如期而至。红海洋一波接一波，托起一个太阳，其强烈的光芒，照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年某一个黄昏，我路过鉴湖街庵弄口，忽见临街一户人家墙上，正中贴了一幅特别的画，其形其色其风格，与我之前在画册里翻到过的传统中国画迥然不同。画面正中，一个穿青蓝长衫的年轻人，左手握拳，右手挟一把红雨伞，目光凝视前方，气宇轩昂地向我走来。背后是连绵的云朵，披着霞光的山峦。色彩浓烈，形象立体，整个画面似乎笼罩着一圈神圣的光晕（许多年后有评画者指出，作者确实借鉴了欧洲中世纪圣像画的创作手法）。

这是一幅油画，标题是《毛主席去安源》，作品署名为“北京院校学生集体创作，刘春华执笔”。刘春华，当时24岁，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一名学生。此画亮相，适逢其时，满足了刚步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对偶像的渴望。一时风摩全国。印了一版又一版。据说共印了9亿张，比当时全国人口还多出2亿张。

兄长平时喜欢画画，又是M的仰慕者。我曾见过他在油灯下，手抄笔录毛主席语录的情景。临摹伟人像，自在情理中。他临摹的《毛主席去安源》，在他就读的绍兴二中（现嵇山中学）展示后，一时小有名气。不久，在钱清供销社任职的大姨夫把他叫去，到钱清一带去画画。

大约过了个把月，大姨父到我家来，掏出一张五元钞票递给母亲，说“这是阿强画伟人像的工钱。”母亲感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流下了幸福的热泪。不知该感谢谁？伟大的领袖？多才多艺的儿子，还是提供了机会的大姨父？之后一两年，兄长一直在钱清一带的工厂、农村、街头和机关单位的标语牌上画伟人像，既展示了自己的才艺，满足了偶像崇拜心理，也给家里带来了一小笔额外收入。让母亲“手头活络”了不少。

兄长回家的时候，会带一些他用剩或省下的油画颜料、画笔、调色油和松节油等，放在堂前画桌的抽屉里。他一走，这些画材就成了我自学成才的工具。有段时间，我闭门谢客，暂时中断了与小伙伴和忘年交的联系，一门心思研习油画。也想办法搞了几本前苏联的画册和技法书，企图从那些纸张发黄，印刷模糊的黑白图像中，领悟古典西洋画的精髓。记住了几个大师的名字，意大利的米凯朗哲罗、达芬奇、拉斐尔，俄罗斯的列宾等。尤其是最后一位，印象特别深，几幅名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意外归来》等，都是描绘苦难的，有人物，有情节，生动，耐读。

临摹最多的，当然是伟人像。城里的新华书店挂满了M的彩色照片或画像，有各种年龄段，各个革命历史时期的。价格不贵，可以“请”回来临摹。说明一下，当时买伟人像不能用“买〞这个词，要用“请”，否则就是大不敬。

最喜欢的一张，是M在延安窑洞门口的左侧面像。年轻，英俊，踌躇满志，尤其醒目的是下巴上的那颗黑痣，用现在的话说，简直“帅呆了”。后来才知道这是美国记者斯诺拍的，且被美化过了。

临摹了多次，都不满意。因为油画技法和风格，与我小时候看惯并练习过的水彩画完全不同。后者设色是由浅入深，层层渲染的。而前者却反其道而行之，是先画深色再画浅色的，且色彩不透明，可以层层覆盖，反复修改。还有个麻烦，调色不用水，要用专用的调色油，而洗笔要用松节油。那段时间，家里充满了好闻的调色油和刺鼻的松节油的气味，衣服裤子上则沾满了无法洗掉的油彩斑点，仿佛在为我对领袖的忠诚度，提供物理和化学证明。

与此同时，我也开始阅读红宝书，寻找伟人传记。不知从哪里借得一本《毛主席的青少年时代》，如获至宝，一口气读完。记住了其中的一个金句，“文明其精神，野蛮其身体”。于是开始锻炼身体。我从小体质较弱，胆子也小，还大病过一场。读完传记后，茅塞顿开。书中写到了M的恩师徐特立的一句名言：好身体是斗出来的。于是开始与自己的身体作斗争。学M之锻炼法：夏天每天下河游泳，从家门口向东游到跨湖桥折返，或向西游到环翠楼道地，进而游到漓渚铁矿小铁路桥头，歇一会再原路折返。估算最长往返一趟2公里左右。秋天风浴。步行到府山公园，从越王台跑到望海亭上，单衣单裤，迎风站立。冬天下雪的日子，跑出堂前，脱光棉衣，咬紧牙关，取冰雪来回擦拭上身。直至发红发热，才回屋洗净擦干。那种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后来，受兄长和村里一帮高中毕业生的影响，开始玩起了举石担。从灶头间和退堂间里翻出一对圆石墩，直径约15厘米，高度约20厘米，重量推算每个约7～8公斤。好像原来是用在祭奠仪式上插竹竿的，中间有个孔，正好用来插木柄。一对小石担就成了。天天练，过了几个月，自己摸摸，二头肌凸出来了。也能向小伙伴或忘年交们秀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