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十年前我的家乡这个季节,有一个很感性又形象的称呼叫栽秧害,不知道这个名称是谁起的,但经历和参与过这个季节的人都不会忘记,那种刻骨铭心的腰酸背痛,那种体力劳动消耗后整日肠胃里的饥肠辘辘,那种躺下就不想爬起来的疲惫不堪和麻木无奈;我想,没有经历过的人,不管通过什么样的文字和媒介也无法真正进入这个害的中心和真实。</p><p class="ql-block">后来我躺在床上无法进入梦乡的时候就在回想这个害的原因和程度;渐渐地我长大了,了解到那个特殊时代的背景和贫瘠,也懂得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艰辛和困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快乐和无羁,不必凭记忆去过度夸大和渲染自己的经历和悲壮。</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生活的小山村,是在皖南山区过渡到平原的中间地带,即有地种了麦子,又种了油菜籽,还有一部分种的红花草,那是一种用来沤肥作为种水稻的地肥。这种地形决定了在收的时候要抓紧时间种,在种的间歇还要择时收,晾晒,将收获分门别类分配,选种,为来年留下希望和种子。</p><p class="ql-block">进入五月以后,小麦覆陇黄,菜籽笑弯腰!可天说变就变,这边要收割,那边要播种;收割后小麦和菜籽的土地,要抓紧时间耕翻,那时农村即没有拖拉机,也没有收割机,全靠自己的双手和双腿,还有村庄那几头苍老而又亲切的老牛。</p><p class="ql-block">我家离牛棚很近,这让我在很早的时候有机会见到九女湾那几头老牛黑而可爱的面孔和挂着眼泪无神的眼球;栽秧害的时候,生产队对牛并不薄,只是在牠们耍小心思时才会在它的屁股和后背来上一鞭,告诉他,这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抓紧翻地,天快要黑了。</p><p class="ql-block">厚道的庄稼人对牛很友好,他们知道牛是他们的朋友和助手,这个时候都会将黄豆用水泡上若个时间,将泡好的黄豆包在稻草里,形状像冰棍,只是这根棍不在中央而在一侧;忙了一天的牛,晚上可以躺下,精心饲着牠们的主人会在牠们面前放上七,八个,给牠们足够的果腹之物,提供牠们劳动必需的营养和能量,这个时候牛也就不在客气推辞,一边抬头望着皎洁星空几千年不变的月亮和星星,一边嚼着美味和主人的善良,在心中默默感叹这苦逼的牛马生活。</p><p class="ql-block">我童年的九女湾放牛的是一个叫一只手的远征军,从部队回到家乡以后就一直干着的职业,军队生活养成的品格和修养,让他从来没有对不起牛,也让我们和我一样年纪的同龄人有机会在刀削一样牛背上度过一个不一样的童年。</p><p class="ql-block">人比牛好不了那儿,栽养害的季节,活重,能吃饱就不错。至于肉,鱼,蛋,奶,今天大部分城市人唾手可得的食物,在我小时候生活的村庄并不是能够得到,更多的是,每家很早留下的腊肉和腌制的咸鹅咸鸭,女主人在田地里忙碌一番以后,回家煮饭时,会将一份腊货用刀切成块装碗放在锅上蒸,不必担心蒸不熟,那是每个家庭都是七,八口人吃饭,大锅柴禾烧,饭烧开以后,余火慢慢焖,煮,揭开锅的那一刻,也是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光,腊肉咸货经蒸后的香味会随微风美化和点染整个村庄的晚饭和黄昏。</p><p class="ql-block">女主人端碗上桌的那一刻,蒸的腊肉和咸货就只剩下点汤了,家教好的家庭或许会给女主人留下一,二块腊肉咸鹅,更多的时候是女主人就着一点汤泡饭,那也是香又下饭的神物,这在今天专家眼里,那是高血压的元凶,是至癌物。</p><p class="ql-block">童年村庄里的上了六十以上的男性,不仅少,而且大半都佝偻着腰,见人既想奋力的挺胸,又想挤出笑容告诉人们生活还可以,可总在不经意间脸部表情发硬,笑容消逝;更多的男人则没有过六十岁还活着的容光。</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童年真实的农村,由这个季节想到的不久之前的田野生活。</p><p class="ql-block">记忆有苦有甜,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接下来的叙述是否会引起你的情绪的不适和胃痉挛?是苦是甜我活到现在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那是栽秧害快要结束的一个初夏星期天的清晨,黄茑和麻雀在九女湾小学门口池塘边树上没完没了的咶噪和争吵,我正准备拿着我的武器:用蜘蛛网反复凝结成的一个圆形结构的像今天苍蝇拍的工具逮蜻蜓,村西传来一头老牛已经断气的消息;九女湾村东村西当时是一个村两个生产队,村西生产队的老牛死了,完全可以不通知村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村西的生产队执政人还是义无反顾地通知了全村人,可能是内心的善良加重大事故追责的担忧;五十年前的农村死头牛决不是一件小事,如果是意外那是政治事故,如果是正常病老有公社兽医到场也解决不了,那就是很正常的事了。</p><p class="ql-block">他这一声,也让全村人有机会享受一顿美味的机会和记忆!</p><p class="ql-block">这也让我人生第一次尝到了牛肉的滋味;后来我常常叹息老牛的命运和全村人的无情和无耻:渐渐地,记忆模糊加上认识字以后知道一个叫卸磨杀驴的成语,我在心里不仅释然也放过对过去自己的谴责和审判,毕竟饭都吃不饱的年代,我们就不要站在苍生平等的高度去评价和指责谁。</p><p class="ql-block">生产队分给我家的牛肉、我奶奶拿到以后就叫我点起煤炉,记忆里是上午十点就开始炖了、从下午三点以后,我一直守在煤炉旁边,直得天边星星爬满整个天空,我也记不起炖烂没有,吃上没有?</p><p class="ql-block">但我的童年、的确吃过牛肉,你可千万不要小看我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