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婆嘴（乡村旧事）

陈小丹

江南乡村里，向来把那些嘴巧心善、能说会道，最会哄人舒心的人，唤作“家婆嘴”。高家湾的高明轩，就便得了这么个接地气的外号。

他心思细腻通透，为人谦和温润，待人接物处处周全妥帖。湾里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刚会开口的孩童，但凡路上撞见他，无一不主动上前，恭恭敬敬地打声招呼；村里男女老少，也个个打心底里乐意亲近他。

高明轩不光有一张家婆嘴，还天生一副侠义心肠，他最是爱打抱不平，见不得弱者受欺，遇上不公之事总会挺身而出，从不怕得罪恶人，故而在湾里威望极高。

一日傍晚，高唯杰在外打牌输得一肚子闷气，拖着疲惫身子回家，进门便对着刚下地劳作归来的妻子厉声催促：“天都黑透了，还不赶紧生火做饭，整日在家懒得要死！”

唯杰妻子顶着烈日锄完满地杂草，浑身酸痛乏力，满心疲惫无处诉说，听闻丈夫这番无理指责，顿时怒火直冲头顶，当场反驳：“你整日在外打牌逍遥自在，牌桌上不愁吃喝，我下地累死累活，归家连片刻歇息都不行？凭什么还要伺候你吃喝！”

高唯杰连日输牌本就心绪烦躁，又见一向温顺的妻子公然顶撞，顿时恼羞成怒，一心想要压制妻子气焰，厉声呵斥几句后，猛地将妻子狠狠推倒在地，抬脚肆意踢打。唯杰妻子猝不及防受了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蓬头散发地坐在院中失声痛哭，凄惨哭声传遍全村。

左邻右舍闻声纷纷赶来围观，有人唏嘘同情，有人直言痛骂高唯杰薄情寡义。有人转身去找高明轩出面主持公道，压压高唯杰的戾气。

高明轩快步赶到院中，见状怒容满面，当即叫来村里郎中为唯杰妻子诊治伤势，随即对着高唯杰严厉训斥：“你身为堂堂男子汉，整日游手好闲沉迷牌桌，不扛起家庭重担，反倒动手殴打妻子，实在丢尽男人的脸面！你妻子为你生儿育女，耕田持家任劳任怨，你不知感恩体贴，反倒拳脚相向，不仅伤透人家的心，更是丢尽咱们高家族人的脸面。此事传扬出去，谁家姑娘还敢嫁入本村？你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一番义正言辞的数落，说得高唯杰羞愧低头，再也不敢辩驳，当场低头认错，发誓往后绝不再动手家暴妻子。高明轩见状语气放缓，叮嘱他悉心照料妻儿，懂得善待家人，谨记女人便是一家的福气，善待妻子方能家和万事兴。

风波刚平不久，村里又闹出惊天动静。高明轩外出归家途中，族中媳妇慌慌张张跑来报信，说是耀武夫妻大闹一场，妻子气急之下执意跳河轻生，几人拉扯都阻拦不住。

高明轩心中一惊，快步奔赴河边。只见耀武站在岸边怒气冲冲，口出绝情恶语，直言任由妻子跳河寻短见。这番冷心话语彻底击溃女子心底防线，她猛地挣脱众人，纵身一头扎进河水之中。

岸边众人惊慌失措，在场皆是妇孺老人，根本无人下水救人。危急时刻，高明轩镇定指挥，命年轻后生火速找来长竹竿，自己不顾寒凉河水，毅然跳入水中救人。彼时正值枯水期，河水不算太深，他强忍呛水窒息之感，拼尽全力将落水妇人拖上岸边。妇人吐出河水，缓缓苏醒过来，总算保住性命。

亲眼目睹生死一瞬，耀武瞬间悔不当初，当着全村乡邻的面深刻反省过错，当众许下诺言，往后与妻子和睦相守，再也不争吵斗气。

自此往后，村里大小琐事都离不开高明轩调解。老人受委屈，他上门宽慰劝解；婆媳心生隔阂，他从中调和化解；兄弟争夺家产反目成仇，他耐心劝说抚平矛盾。他总能左右周旋，将满腔怒火化为一团和气，化解了许多的邻里恩怨。久而久之，乡邻又送他一个雅号“妇联主任”，满是真心夸赞，并无半分戏谑取笑。

在外处事雷厉风行、能言善辩的高明轩，回到家中却是十足的温顺丈夫，素来敬重妻子玉凤。玉凤身姿窈窕，容貌清秀端庄，识文断字口齿伶俐，平日里夫妻拌嘴争执，高明轩纵然巧舌如簧，也屡屡说不过妻子。

玉凤不仅容貌出众，更是精明能干的贤内助，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全力扶持丈夫打拼家业。夫妻二人同心同德，玉凤接连为他生下三子一女，四个孩子完美继承父母优点，男孩俊朗挺拔，女孩温婉秀丽，个个聪慧过人，学业出众。在夫妻二人悉心栽培下，子女全都顺利考上大学，毕业后入职安稳体面的好工作，一家子日子红火美满，惹人羡慕不已。

纵然夫妻情深相伴多年，平日里也难免因琐碎小事闹别扭。玉凤心思细腻敏感，遇事爱钻牛角尖，时常一言不合便赌气回娘家暂住。

每到此时，家中儿女全都一致向着母亲，纷纷劝说父亲前去赔罪接人。高明轩向来通透识趣，懂得顺势低头，备好厚礼，带着一众儿女专程赶往岳母家诚恳道歉。

岳母见他态度真挚诚恳，满心怒气早已消散大半，不忍再多苛责。可玉凤心中怨气未消，故意出难题刁难：“想接我回家也行，家中寻一把藤椅，绑上竹竿做成藤椅滑杆，你带着三个儿子一同抬我回去，我便随你们归家。”

抬藤椅滑杆本是乡间接外婆的隆重礼节，玉凤这话虽带着赌气的劲儿，却也藏着几分娇嗔。高明轩听罢，非但没恼，反倒笑着应下：“别说抬滑杆，就是背着你走，我也乐意！”

他当即让孩子们去寻来结实的藤椅和竹竿，利落绑成简易滑杆。四个孩子虽觉好笑，却也顺着母亲的心意，和父亲一同抬来了滑杆。玉凤在高明轩的搀扶之下，稳稳地坐上了藤椅滑杆，明轩走在最前头，稳稳扶住杆身，一路小心翼翼，嘴里还不住念叨：“慢着点，慢着点，别晃着你娘。”

玉凤坐在滑杆上，看着丈夫和孩子们满头大汗却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的气早消了大半，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沿途的邻里乡亲瞧见这一幕，纷纷笑着打趣：“还是玉凤有福气，全家老小这般宠着，这排面在村里独一份！明轩这‘家婆嘴’，到了媳妇这儿，倒成了服软的‘顺毛驴’咯！”

回到家中，玉凤主动下厨做了一桌子丈夫爱吃的菜，高明轩殷勤地在旁边帮厨。饭桌上，高明轩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到妻子碗里：“以后可不能随便回娘家了，你不在家，家里都没了烟火气。”玉凤白了他一眼，却笑着把肉吃了。

日子一天天过着，高明轩的“家婆嘴”依旧在村里忙活，调解纠纷、帮扶邻里，从不停歇。而他和玉凤的小打小闹，也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温情日常。有人问他，为啥对妻子这般迁就，他笑着说：“夫妻之间，还争什么输赢？让着她，不是怕她，是疼她。她舒心了，这个家才暖。”

高明轩仗义疏财，乐善好施，平日里时常帮扶村里穷苦人家，一身正气传遍十里八乡。凭借极好的人缘与口碑，他外出做生意一路顺风顺水，家业日渐兴旺。即便家境富足，他依旧不改淳朴本心，依旧心系乡邻，但凡村里红白喜事、分家处事、邻里纠纷，家家户户都第一时间登门请他出面做主，人人都信服和喜欢他这一张暖心和善的“家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