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杭州

Xinxin

——  两代人的大学梦

小时候，我一直有一个大学梦。那个年代，孩子的梦想往往简单而纯净。

我至今还记得电影《年青的一代》里达式常饰演的大学生形象。白衬衣，温文尔雅，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清俊气息。那几乎就是我童年对于“未来”的全部想象。

我一直以为，长大以后，自己也会像电影里那样，走进大学校园。

然而，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毁了无数中国青年原本清晰的人生道路。

大学停课了，高考取消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口号响彻全国。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上大学”忽然变成了一件遥不可及、甚至不敢再提的事情。

后来，我成了一名知识青年，下乡到了农村。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年。

农村劳动的艰辛，今天的年轻人已经很难想象。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插秧、挑担、割稻、翻地，双手磨出厚茧，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冬天的泥水刺骨冰冷，夏天的太阳像火一样烤在背上。

而更难熬的，其实不是劳累，而是那种看不到未来的感觉。那时候，“上调”成了我们知青最大的希望。谁能离开农村，回到城市，谁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可机会太少了。很多人渐渐开始相信，这一辈子，也许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就在这样的绝望中，1977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忽然传来。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第一次听到消息时内心的震动。那种感觉，仿佛一个已经被封死许久的世界，忽然又被打开了一道门。

可是，激动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胆怯。

十年没有高考，全国积压了多少人才！那些曾经的学霸、重点中学学生、停学多年的知识青年，都会同时走进考场。

而我，已经在农村劳动了三年多。我心里没有底。

于是，我最初想到的，并不是报考大学，而是报考中专。至少，那似乎更现实一点。然而，就在这个决定面前，母亲坚决反对。

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依然觉得，那是母亲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坚持。她几乎没有犹豫地对我说：

“你应该考大学。”

她比我更相信我。

今天我常常想，一个母亲为什么会有那样坚定的信心？也许，因为她自己一生都没有真正放下那个大学梦。

我的父母，其实也是时代洪流中的知识青年。他们出生于不同家庭，就读于不同中学，却在战乱年代相识于同一座城市。那一年，母亲已经考取了一所大学。而家境贫寒的父亲，也终于艰难完成了高中学业。

父亲最大的梦想，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浙江大学化工系。那时候的浙大，在年轻人心中，几乎像一座遥远而神圣的殿堂。

为了这个梦想，母亲甚至放弃了已经考取的大学。

两个年轻人，就这样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一路南下浙江。

那是一段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旅程。他们相信，只要到了杭州，只要进入浙大，人生就会完全不同。

可是，历史并没有让他们走进浙大的课堂。

时代的巨变，很快改变了两个年轻人的人生方向。

他们在动荡中辗转南下，又在时代洪流中被卷入了另一条道路。那个原本通向大学课堂的人生，最终却通向了军营与战火。

后来，父亲进入地方军队机关工作，母亲则进了文工团，之后又转入医疗岗位。

战争结束后，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时，他们脱下军装，转业到了杭州。

而那个年轻时代的大学梦，也从此被岁月深深埋藏起来。

父亲在转业时曾有过被保送浙江大学的机会，但因为种种原因，最终还是错过了。命运似乎总是在他们快要靠近梦想的时候，又轻轻把门关上。

母亲后来从医几十年。但因为是半路转医，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大学医学教育，她始终觉得自己专业基础不足。这种遗憾，在她心里埋了一辈子。她常常感叹，如果不是时代，她本来应该读大学的。

我一直觉得，如果没有那些历史风暴，我的父亲也许真的会成为一位化工专家，而母亲，也许会成为一个文学家。

他们本来都属于那个时代最有理想、最有追求的一群青年。可是，时代最终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于是，他们把那个没有完成的大学梦，寄托到了孩子身上。然而，命运仿佛又一次重复。

文化大革命爆发后，他们的孩子——也就是我们这一代——又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

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在几个孩子中，他们原本都是很有希望进入大学的人。

可是，文化大革命的到来，再一次切断了年轻人的求学道路。高考取消后，哥哥和姐姐最终都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这是父母一生最大的遗憾之一。

尤其是母亲。

她太清楚，一个年轻人失去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意味着什么。因为她自己的人生，早已经历过一次。

所以，当1977年恢复高考时，母亲几乎把全部希望都放在了她另外两个孩子身上。

她不断鼓励我们，坚持我们一定要去考大学。后来，在她的支持下，我和另一个哥哥，终于在1977、1978年先后考入了浙江大学。而那，正是当年父母年轻时，为之千里南下的地方。

那一年，在我毕业的子弟中学里，二百多名高中毕业生中，最终考上大学的只有两个人，而我，是其中之一。我也是下乡所在的那个4万多人的区（镇）唯一的一个最终考上大学的人。

在那个刚刚恢复高考的年代，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乎意味着一个人命运的重新开始。父母知道消息后，兴奋极了。

尤其是母亲。

我想，她当时的激动，并不仅仅因为自己的孩子终于考上了大学。更因为，那个在她心里埋藏了几十年的大学梦，终于在下一代人身上重新接续了下来。

很多年以后，我常常会想起这个带着宿命意味的巧合。三十年前，两个年轻人怀着梦想南下杭州，希望走进浙大的课堂，却最终被时代洪流卷入战争与革命，从此与大学失之交臂。三十年后，他们的两个孩子，却终于替他们走进了那座校园。

命运仿佛走了一个漫长而曲折的圆。而这个圆里，凝聚着一代中国人的苦难、理想、失落与坚持。

如果没有母亲当年的坚持，我的人生也许会完全不同。她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某种意义上，她也终于完成了自己年轻时代那个始终未曾熄灭的大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