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源》第一章

张力峰

<p class="ql-block">本小说纯属虚构。无意针对,请勿对号。</p><p class="ql-block">第一章 风云际会</p><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周琼觉得被强有力的手拖拽,要离开舒适区,离开随波逐流的生活。</p><p class="ql-block">在省水投集团公司当副总的老同学郭河宁,声音里带着老朋友特有的热络与信任,盛情邀请她到一个水利工地去任职。条件也是不错的:大型项目、总投资三十多亿。你去其中的石脑水库,造价5亿多元,任总工程师。</p><p class="ql-block">周琼,水利高级工程师,原是市水利局的副局长。一个女人,在水利工程领域里干出一番事业,其中的甘苦,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年,白天她踩着泥泞的工地,顶着烈日寒风,与男同事们一起测量放样、防洪抗旱:回家还要做饭、洗衣、管教孩子。夜深人静时,她曾无数次问过自己:何苦这般奔波?可第二天清晨,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工地上——那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热爱。</p><p class="ql-block">去年到龄退休,道是回归家庭,回归女性。安然地养花、煮茶、含饴弄孙。可在职场里忙碌惯了的人,一朝放下自己的专业,离开熟悉的工地,竟像一艘搁浅的船,过眼千帆,涤荡洋流,不动而内耗。回首那些能为社会创造价值的日子,怅然若失。面对机会来敲门。她经过反复思量——夜晚辗转反侧时想过,清晨醒来时想过,甚至对着镜子洗漱时也想过——终于点了头。</p><p class="ql-block">本只想发挥余热、打发时光,顺便挣点劳务费的周琼,万万没想到,这一脚迈出去,踏进的并非风平浪静的港湾,而是风云际会的漩涡。接下来的日子,波谲云诡,好戏连台。而此刻的她,尚不知自己将在这场大戏中扮演怎样的角色。</p> <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本来无钱买伞,偏想修房补漏。</p><p class="ql-block">经济落后的地方,水利建设需求大。就算中央补助一半的钱,地方也凑不够配套经费。</p><p class="ql-block">PPP模式便应运而生:给中央资金配套的钱,由企业出。企业运营水利项目,赚取利润。江南省水利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省水投,是省政府专门为此而设立的。这是一条新路,也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p><p class="ql-block">这天,省水投的丁伟董事长和长宁县委书记徐岩松关于《长宁县城供水项目》的谈判很顺利,谈笑间敲定了合作框架。但最后一个拦路虎出现了:项目中“石脑水库大坝施工”,此前已由县里的石脑公司先行招标,中标单位名义是“黄河水建”。实则是赣州市三个本地老板借用的资质——典型的“挂靠”。</p><p class="ql-block">丁伟在谈判桌上说了狠话。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深知工程领域的水很深。那些挂靠的队伍,今天借张家的牌子,明天用李家的资质,根本没有合格的管理和技术人员,出了事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p><p class="ql-block">“如果这么大的项目由一群野鸡队伍挂着牌子承建,我们一分钱都不会投。”丁伟的声音不大,却画出了底线,也坦露了无奈:“这风险,我们担不起。”</p><p class="ql-block">徐岩松当场表态,语气同样坚决:“若是冒牌货、草台班子,我长宁县第一个不答应!”他是地方父母官,项目建在长宁,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这一拍,既是给丁伟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一个保障。</p><p class="ql-block">3</p><p class="ql-block">回到县里,徐书记不顾早已坐等的人,立即召集石脑公司和发改委、水利局、建设局、公安局长的领导开会。</p><p class="ql-block">徐书记缓缓地开始“我们这些人,为县城供水项目操心几年了。但公安的同志可能不大清楚。项目已经批下来了,中央投资十多个亿,地方配套的资金由省水投公司出。他们按PPP模式,来建设、营运。现在的问题是:中标石脑水库施工的黄河水建,很可能是出借资质了。”</p><p class="ql-block">“要搞清楚这个事,常规的靠水利局、建设局可能不行,要上警力!”徐书记威严地扫了一眼公安局长,语气不容置疑:</p><p class="ql-block">“你们去查一下,这个黄河水建到底是怎么中的标?是他们自己干,还是只挂个名?以你们为主,水利局、招标办等配合。”</p><p class="ql-block">三天后,卷宗摆上了案头。薄薄几页纸,不少红指纹。所谓的“黄河水建”,就是赣州三个老板借用的资质。证据链闭合。</p><p class="ql-block">“好,好得很。”徐书记合上卷宗,手指在封面上重重一点,那力度仿佛要把什么击穿似的,“还是你们几个单位,今晚就出发,去河南!办好废标的手续。”</p><p class="ql-block">当晚十一点,郑州新郑机场。</p><p class="ql-block">北方的凉夜里,五人小组拖着拉杆箱走出航站楼。秋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中原大地特有的干燥与萧瑟。领队的县公安局武副局长一身便装,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他身后跟着一名民警、水利局招标办钟主任、石脑公司陈飞。发改委派了一位年轻姑娘陆玮随行,她扎着利落的马尾,拖着行李箱走在最后,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与紧张。</p><p class="ql-block">武副局长随人流走着,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流程。他办案多年,异地执法的种种变数他比谁都清楚。这趟差事,表面上是走程序,却马虎不得。</p><p class="ql-block">次日一早,黄河水建办公大楼九层会议室。</p><p class="ql-block">会议室宽敞明亮,长桌上铺着深色桌布,墙上挂着企业荣誉牌匾。合同部张部长满脸堆笑地迎进来,一边张罗着倒茶,一边说着客气话:“哎呀,各位领导辛苦了!大老远跑来,王副总马上就到,先喝茶——”</p><p class="ql-block">武副局长寒暄两句,不动声色地将钟主任推向前台。钟主任清了清嗓子,说明了情况,打开文件夹,将三份按着红手印的笔录轻轻地推到桌面上。那红手印鲜红刺目,像三枚印章,盖住了三个老板的侥幸。</p><p class="ql-block">“这是赣州三位借牌投标人的笔录,”钟主任声音不大,公事公办,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根据《招标投标法》,我方正式通知贵司:中标资格取消。”</p><p class="ql-block">张部长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愣了三秒,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又迅速转化为慌乱。他起身时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去请王副总。”</p><p class="ql-block">王副总来得很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便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像贴上去的:“抱歉,真是对不起!咱们慢慢沟通。先吃饭,边吃边聊——”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像是在寻找突破口。</p><p class="ql-block">“饭就不吃了。”武副局长站起身,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心里清楚,这种场合一旦上了饭桌,事情就黏糊了。“这种情况必须废标。下午三点前,请出具书面确认函,请支持我们的工作。否则,我们还要走很多程序,但上级机关接手后,贵司会有很大的后果。”</p><p class="ql-block">陆玮适时接上话:“不仅没收投标保证金,还将面临严重的信用惩戒。”</p><p class="ql-block">电梯门缓缓合上。透过缝隙,还能看见王副总站在走廊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举着手机。他的背影僵硬,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电梯门彻底关闭的那一刻,武副局长看到王总开始拨号——他知道,要请出真神了。</p><p class="ql-block">五人回到宾馆退房。武副局长看了眼表:十一点四十。他正琢磨着是先向局长汇报还是直报徐书记,手机突然响了。</p><p class="ql-block">是徐书记的秘书小周,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武局,河南省水利厅有人过来了,在宾馆大堂等着。”</p><p class="ql-block">武副局长赶紧走到旁边:“什么情况?”</p><p class="ql-block">“对方是叶副厅长的同学,你们先见人,回头再说。”</p><p class="ql-block">大堂休息区,两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为首者四十出头,夹着黑皮公文包,小跑着迎上来,远远就伸过手,热情得像见了亲人:“武局长、钟主任,怠慢怠慢!我是河南省水利厅建管处的。到了河南,也不知会一下,兄弟单位嘛,我们理应配合。”</p><p class="ql-block">武局长心中一凛,像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办案多年,深知异地执法的敏感——在别人的地盘上动别人的奶酪,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如今省厅出面,这规格太高了,高得让他觉得事情已经不在自己掌控之中。</p><p class="ql-block">“不敢当,不敢当!您叫区里的同仁见个面,我们就很感激了。”</p><p class="ql-block">“我和贵省叶厅长是老同学,不必客气!”对方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三楼备了简餐,务必赏光!”</p><p class="ql-block">电梯直达三楼包厢。四道凉菜已摆好,转盘边放着几瓶没有标签的纯净水——武副局长扫了一眼,心里明白那里面装的未必是水。</p><p class="ql-block">食过五味,“水”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孙处长放下筷子,擦擦嘴,不再绕弯子:“武局长、钟主任,咱们长话短说。黄河水建是水利龙头企业,我们是一家人,请多多包涵。贵省叶厅长亲自过问了,徐书记那边我们也通了电话。”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他们承诺直接施工,绝不分包。求各位高抬贵手,不要废标!”</p><p class="ql-block">钟主任感到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法律条文,一边是来自上层的压力。叶副厅长他是知道的,人家为项目上马放了行。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孙处长,这个主我们做不了。”</p><p class="ql-block">“知道,知道!”孙处长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我的意思是,几位先别急着走。下午我让王总把承诺函拿过来,几位带回去交差,行不行?闻厅长打的电话,徐书记也是点了头的。”</p><p class="ql-block">武副局长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徐书记点头了?”</p><p class="ql-block">“通了电话,通了电话。”孙处长笑得满脸诚恳。</p><p class="ql-block">下午两点半,王副总亲自送来了承诺函。红头文件,公章鲜红,签字遒劲:“本公司自行施工,绝不转包分包。如有违反,自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p><p class="ql-block">长宁县几人退到一旁低声商议。钟主任皱着眉,手指摩挲着下巴,权衡着利弊:“重新招标时间上来不及。黄河水建本身来承建的话,能力应该没有问题。”他抬眼看了看武副局长,武副局长沉默不语,掏出手机给小周秘书去了电话。</p><p class="ql-block">确认之后,众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都有一种“就这样吧”的无奈与如释重负。他们决定:见好就收,打道回府。</p><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上,武副局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中原大地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办了半辈子案,从没这样收过场。可这么大数额的项目,不是他一个县级公安局副职能左右的。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p> <p class="ql-block">4</p><p class="ql-block">赣州,贡江河畔。</p><p class="ql-block">东方欲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像一层薄纱轻轻铺在江面上。两名中年男子在步道上跑步。前面一位身穿合体白色运动服,腰板挺直而不僵硬,神情平静放松,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节奏。沿途不断有人招呼:“杜团长早!”“你好!”他从容笃定地回应,呼吸自然,脚步稳健,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紧跟其后的一位年龄相当,身穿军便装,体型偏胖、气喘吁吁的。</p><p class="ql-block">跑在前的是杜辉,河海大学水利系毕业后投笔从戎,在武警水电部队摸爬滚打二十余载,官至正团级。那些年里,他指挥过无数工程,经历过无数次抢险,在泥浆与洪水中淬炼出一副钢筋铁骨。而后面的是他的大学同学、武警战友、副团级干部黄洪,他们都是水利高级工程师,杜辉有一级建造师证,而黄洪有注册结构师证。</p><p class="ql-block">无人知晓,他俩昨夜通宵未眠。</p><p class="ql-block">长宁县石脑水库枢纽工程的大坝施工正在招标,标的五亿多元。转业待安置的杜辉、黄洪,被高中同学朱老板盯上了,给做投标书。朱老板是农民家庭出身,没有考上大学,就一直在工地上干,从担砖抹灰,到出师带徒,再到小包工头、大包工头。现在主要业务是投标承揽施工项目,所谓的“掮客”。他借牌投标,得到的项目转包给别人,有时也自己施工。</p><p class="ql-block">朱老板深知投标书是投标的卷子,评委就是凭着这个打分的。他对杜、黄两人是下足了功夫:全程陪同、宴请娱乐,把酒言欢间把“兄弟情义”挂在嘴边。两人抹不开面子,帮他编投标书。</p><p class="ql-block">编标书、算造价,对这两个高工而言是小菜一碟。那些复杂的公式、繁琐的数据,在他们手里像听话的士兵,排列得整整齐齐。可昨晚杜辉修改施工总平面布置图时,因多年未用CAD,手指在键盘上竟有些生疏。他盯着屏幕,眼睛酸涩,脖子僵硬,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慨——曾经烂熟于心的技能,竟也会生疏,时光不饶人。而同时,黄洪搞网络进度安排,因是新软件,也是几经调试。直到凌晨,杜辉拉着出来“出操”,说是干脆吃了早餐再休息。</p><p class="ql-block">前方就是“汀州餐厅”。两人照例在此用早餐。老板熟稔地端上小钵牛肉汤、米饭和几样小菜。汤色如荔枝冻,似和田玉般含蓄内敛,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葱花、姜丝如翡如翠,点缀其间,碗底沉着深色的牛肉丝与肉片。</p><p class="ql-block">杜辉尝了一口,滑嫩爽口,汤汁在舌尖化开,一股暖意从喉咙直抵胃里。他一边慢慢咀嚼,一边盘算着前路。</p><p class="ql-block">其一,留队。老首长退居二线,晋升瓶颈已现,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眼前。且部队今后严禁参与地方工程承包,只剩防洪抢险的苦差。再在部队奉献了几十年,退下来后一身伤病,钱又没挣到,家也没照顾好。值吗?他问自己。不值。可那里有他的青春,他的热血,他的兄弟们。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一丝酸涩。</p><p class="ql-block">其二,转业。去省水投集团,专业对口,尚有晋升空间。去省水利厅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工资太低,机关工作自己也不一定适应。他想象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日子,不由得摇了摇头——那不是他的性格。</p><p class="ql-block">其三,自主择业。拿着几十万补贴和每月津贴,包工程、做生意,做个“打工皇帝”。这条路最自由,也最不确定。他见过太多人在这条路上发了财,更清楚商场如战场。</p><p class="ql-block">想来想去,杜辉觉得既然已是正团级,为了钱丢了待遇不值。家乡人也盼着自己光宗耀祖——母亲每次打电话都念叨“在部队这么多年,也该回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去省水投,似乎是最佳选择,既体面,又稳妥,还能继续干老本行。</p><p class="ql-block">想通了,他往汤里加了勺特制调料——红椒、豆瓣酱、蒜泥混合而成,那是这家店的秘方。顿时,汤汁浓而不凝,五味调和,辣意直冲天灵盖,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他又添了一小碗米饭,浇上牛肉汤,搅拌成稀饭状,佐以小菜,一匙一匙细细享用,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自己的人生。</p><p class="ql-block">“真正的美食是家乡的,是独享的。”杜辉心中暗叹,目光穿过小店的窗户,落在贡江河上粼粼的波光里,“都市里的花天酒地,哪有这盛满乡愁的早餐来得实在。”</p><p class="ql-block">他放下碗,擦擦嘴,心里已经有了决断。黄洪早就吃好了,在等他。两人一起出了门,路上杜辉说了想转业去省水投,黄洪自然是一起去的。然后各自回家休息。</p><p class="ql-block">杜黄二人是分不开的哼哈二将,但性格脾气却是反着的。杜辉从小就有主见、做事靠谱,是班长;黄洪从小就顽皮,搞恶作剧,耍聪明。这次投标,杜辉只答应帮忙做标书,黄洪则参与了掮客生意。</p><p class="ql-block">黄洪通过同学省水利厅叶副厅长的关系借到黄河水建的资质。朱老板们顺利中了标。中标通知书一到,众人凑齐了五千万履约保证金,正准备签约,个个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滚滚财源。</p><p class="ql-block">然而,风云突变。</p><p class="ql-block">就在武副局长河南交涉的那天上午,黄河水建火急通知赣州的朱老板:县里要求废标。朱老板接到电话时脸都白了,手心全是汗——这可是几千万的利润啊!都怪自己被公安录了口供,又没有及时在长宁县摆平!他慌了神,像热锅上的蚂蚁,第一时间求助黄洪。</p><p class="ql-block">黄洪再次找到叶副厅长斡旋。电话那头,叶副厅长心情复杂,只说了一句“我来处理”。最终,黄河水建保住了合同,但被迫签下“绝不转包”的承诺书。那一纸承诺,像一把锁,锁住了朱老板们的发财梦。</p><p class="ql-block">朱老板拉着黄洪等人紧急磋商。房间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面色阴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p><p class="ql-block">“我们的目的是按原计划,只是挂靠黄河水建,实际上我们干。”朱老板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利润估计有一个亿。如果他们非要收回合同,就得赔偿,最少六千万!”</p><p class="ql-block">黄洪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闷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权衡着每一步的得失。</p><p class="ql-block">“给我们做的可能性很小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现在的策略,是不能让石脑公司轻易把合同转给省水投旗下的南寻公司。一旦甲方变成国有大企业,制度森严,我们就彻底没戏了。”</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缓缓吐出八个字:“推迟转让,推迟签订。”</p><p class="ql-block">只要合同还在黄河水建和长宁县之间扯皮,就有操作空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p><p class="ql-block">此时的黄洪万万没想到,他和杜辉都将进入南寻公司,重新站在这个项目的风暴中心。如果早知道,他还会帮朱老板出这个主意吗?他不知道。人生没有如果。</p><p class="ql-block">5</p><p class="ql-block">洪都市,省水投集团。</p><p class="ql-block">办公室主任李平生坐在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像某种下意识的仪式,帮他集中注意力。</p><p class="ql-block">桌上的文件堆了厚厚一摞——石脑水库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初步设计、招标文件、投标文件,合同草案。他已经看了三天,看得很慢,有些地方反复读几遍还是吃不透。那些专业术语像一道道门槛,他每次都以为自己迈过去了,回头一看,还在原地。</p><p class="ql-block">他是中文系毕业的。写材料、搞协调、应付检查,这些他都在行,闭着眼睛都能干得漂漂亮亮。可水利工程的技术问题,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他不认识的符号、看不懂的公式、理解不了的原理。他感到自己像个站在陌生城市中央的人,手里没有地图,身边没有向导。</p><p class="ql-block">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虑悄然爬上心头。他是全省水利系统的佼佼者,一路顺风顺水,从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可此刻,面对这些堆叠如山的文件,他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他能胜任吗?他问自己。他不知道答案。</p><p class="ql-block">李平生农家孩子上大学,靠的是聪明好学。那些年,他在田埂上背书,在煤油灯下做题,一步一步从农村走到省城。他从洪都大学毕业后,命运就开挂了。找的第一份工作是省水利职业技术学院,虽然只是辅导员,但毕竟是留在省城里了——这对一个农村孩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接着被借用到省水利厅,眼界一下子打开了;再接着荣任省水投办公室主任;随着省水投从正处级升到正厅级,水涨船高,他成为全省水利系统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p><p class="ql-block">他在洪都市活得滋润潇洒,家庭美满,还在职攻读了中央党校哲学研究生。那些日子,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了。</p><p class="ql-block">然而,一纸任命打破平静。李平生被丁伟亲自点将,派往全省最偏远的长宁县,任南寻公司董事长,负责长宁县PPP项目石脑水利枢纽工程之石脑水库建设。</p><p class="ql-block">他没有犹豫,没有抱怨。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丁董的信任,也是一次考验。他告诉自己:这是去读两年的社会大学,书本上学不到的,都在那里。</p><p class="ql-block">他已经在行动了。利用各种资源,搭建班子,铺排工作。</p><p class="ql-block">李平生稍一定神,恭恭敬敬地拨通电话:</p><p class="ql-block">“郭总,您好!您明天召开的会议给您准备好了。我想问一下,请您推荐的南寻公司的技术把关人员答应来了吧?”</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郭河宁的声音爽朗:“答应了。周琼,我大学同学,当过副局长,退下来还一直在搞技术,去年才退休。这人技术扎实,而且对项目管理、行政事务也熟,给你当副手,错不了。”</p><p class="ql-block">“周成……”李平生拿笔记下这个名字,字迹工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可靠的臂膀。</p><p class="ql-block">“还有个事。那边,丁董已经定了杜辉来任总经理,黄洪任财务总监。你们好好配合。”</p><p class="ql-block">“谢谢郭总!我在看资料,一头雾水,有些事现在就想问问他们。”李平生说的是实话。他对技术问题的焦虑,此刻在信任的人面前终于流露了一点。</p><p class="ql-block">他又拿起电话,打给葛洲坝集团的郭申,声音里带着诚恳的热情,邀请其加盟。又打给长宁县在省水利厅跟班学习的谢会友,让他来当办公室主任。长宁县还派出了陈飞来任副总经理。</p><p class="ql-block">放下电话,李平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堆他啃了三天的文件上。他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也没那么可怕了。</p><p class="ql-block">有人了。他心里踏实了一些。</p><p class="ql-block">李平生、杜辉、黄洪、周琼,这四个性格迥异、背景不同的人,即将在长宁县的石脑水库工地上汇合。</p><p class="ql-block">一个文质彬彬却深谙权谋、挺膺担当的年轻儒将;两个精明强干的退伍军官——杜辉持重,黄洪机巧;还有历经世事的老人。他们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却不知前路的艰险远超想象。</p><p class="ql-block">而他们的上方,还有那位运筹帷幄、执掌水投巨轮的丁伟董事长在远远注视。他坐在更高的楼层,看着更远的风景,心里装着更大的棋局。</p><p class="ql-block">一场关于成长、利益、人生的宏大戏剧,正式拉开帷幕。</p><p class="ql-block">而他们每一个人,都还不知道自己将在这场戏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