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立夏已过三天,晨雾依旧裹着几分暮春的余温。天刚擦亮,我便踏着往日的脚步出门。</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金鸡路顺着大运河缓缓向西铺展开来,运河水静静地向东流淌,清风拂过,水面上漾开了层层细碎波纹,把天边淡粉的晨光,揉作一片朦胧的碎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迈步踏上武进大桥,扶着微凉的桥栏伫立一会儿,东风自河面漫来,携着水汽的清润,拂去晨起一身慵懒。向东远眺,目光越过悠悠运河,越过岸边葱茏的香樟,花园街大桥静静地横卧在水面上,拥裹在漫天的金色朝霞里。晨霞铺开在天边,东方橘金色漫过桥身每一道线条,桥栏、桥拱都覆上了一层融融的柔光。桥下运河水也被染成了流动的金色绸缎。天地间一派安然,唯有早起健身人的步履声、清洁工扫地的簌簌声响,连河面缓行的货轮,也似沉醉在晨景里,悄然放轻了行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沿着河边休闲大道往东慢行,柔软的塑胶路面被晨露浸得沁凉宜人。道旁草木舒展新叶,处处漾着初夏蓬勃的生机。行至中凉小区北门边老宅路口,一抹浓绿孤立地立在路旁。一棵老桑树枝叶繁茂,枝头缀满累累桑果:紫黑的、红透的、青嫩的,挨挨挤挤隐在绿叶深处。树下铺着塑料膜,一位中年妇人手持小竹棒轻敲枝干,又微微俯身,捡拾落在膜上的桑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竹杆轻敲,枝叶轻轻摇晃,挂着晶莹晨露的桑果微微颤动。熟透的果子乌黑发亮、饱满圆润,不时轻轻掉落在薄膜上,宛如撒落一地细碎的黑珍珠。她动作轻柔从容,拾起桑果便随手放进身侧布袋,眉眼间尽是寻常日子的安然与恬淡。一树桑荫,一缕晨光,一人静立,自成运河边最朴素温润的人间烟火。</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望着那妇人袋中乌黑饱满的桑仁,儿时立夏尝鲜的旧事,不觉漫上了心头。再过两天便是母亲节,这个日子总让我格外想念母亲。小时候这个节气一到,母亲总会在饭桌上摆上一大碗红苋菜,半菜半汤,我们一家就着稀粥下肚。那时只觉口味平平,说不上有什么鲜意,不过是饱腹而已。母亲却笑着说这是立夏要尝的“三鲜”,苋菜是其中的“地三鲜”,立夏三鲜要分地上、树上、水里三类,往后你们都会慢慢吃到。母亲的话就像这初夏的风,温和而充满了对生活的期盼。</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随着年龄增长,渐渐懂了地三鲜。可那时的经济条件差,吃到新蚕豆时,豆壳已渐老硬,入口难免涩喉。至于元麦萝,是跟着同学去地里割草才知晓,原来是还未饱满成熟的青麦穗。折几枝归来,放在炉上烤透,双手轻轻搓揉,褪去焦黑的麦壳,青青的麦粒含着水汽,入口柔韧醇香,是独属于田埂间的清鲜。每到放学割草,小镇北边那弯弯曲曲的河塘岸旁遍生桑树,我们一众孩童总悄悄攀枝摘采。黄红半熟的味酸涩难以下口,唯有乌紫熟透的桑仁,甜润入心,吃得满嘴唇齿都染成了紫红。这些关于“地三鲜”和“树上鲜”的记忆,都带着母亲当初话语的印记,是她教会我们如何在寻常日子里寻觅自然的馈赠。</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岁渐长,日子安稳了,立夏时节,也便能吃上枇杷与樱桃这类树间鲜果了。每当品尝这些鲜甜,我总会想起母亲,想起她当年描绘“三鲜”时的神情,那是对生活最朴素也最真挚的热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小时候,母亲说起水三鲜也没有细说。我们家离滆湖也不太远,只记得母亲讲白虾、黄泥螺算是其一,余下的便模糊在了岁月里。母亲曾经讲过,说立夏三鲜是地尝时蔬,树尝鲜果,水尝河鲜。如今想来,母亲口中的“三鲜”,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她们老一辈人对四季轮转的感知,也是母亲她希望我们懂得珍惜时节、品味生活最本真的良苦用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想来老一辈寻常人家,四季尝鲜本就知道得很有限。湖有湖鲜,江有江鲜,皆是珍味。文革以前的交通都很差,即便长江离城并不算遥远,江鲜也不是一般百姓能轻易品尝得到的。但母亲却总能用她有限的方式,为我们打开一扇感知季节美味的窗。</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春夏秋冬,四时轮转。立夏风来,春果次第熟透。我们总爱念叨旧时节气习俗,却常在平常日子里,不经意错过一季又一季的应季清鲜。直到这天站在运河之畔,沐着清晨霞光,对着老桑树下捡拾桑仁的安然身影,才真切接住了立夏最本真的气息。那身影,恍惚间与记忆中母亲忙碌的身影重叠,都是对生活最温柔的守候。</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路过刚开门的明都超市,果见新鲜樱桃已然上架,想起再有两天就是母亲节了,忆起小时候母亲讲的“三鲜”,便买上一些樱桃,再次品尝这时节的本味。这樱桃的鲜甜,仿佛也带着一丝对母亲的思念,在舌尖化开,温暖而绵长。</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来四季的美好从不在远方,也不在繁复仪式里。它藏在清晨流霞里,藏在悠悠运河中,藏在一枚落地熟透的桑仁里,藏在市井人间最平淡的清晨烟火间,更藏在母亲当年讲述“三鲜”时那充满智慧与慈爱的目光里。眼前的风好像又穿过桑树枝叶,沙沙作响,乌黑桑果的清甜随风漫溢,融在初夏温柔晨光之中,也融进了对母亲无尽的怀念。</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便是立夏最动人的滋味,也是时光赠予的寻常日子,一份朴素又绵长的温柔鲜意,更是母爱在岁月深处留下的永恒回甘。</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写于2026年5月11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