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东西(三)</p> <p class="ql-block"> 识人?想想你的亲妈吧!在秀清眼中,母亲的形象已经模糊不清。自从那晚之后,逃离她的愿望日趋强烈,下乡终于让她得以解脱。国庆节几个同学相约回重庆,叉巴女娃子说她汽车厂有个陈叔叔,老汉当兵时的战友,打招呼搭得到黄鱼车,“虽说坐大箱,穿厚点头巾裹紧点,也不过四五个钟头的事,不得成冰糕。”秀清谢绝,她不想回去。想起那个家,竟有种闻到生腥耗儿酒的生理反应。</p><p class="ql-block"> 那个姓黄的工宣队长政治思想工作真是做得过细,做到家里来了。妈妈要秀清喊啥子黄叔叔,秀清看到那张笑嘻嘻的嘟嘟脸,嘴还没张,身上鸡皮子疙瘩起颗颗。开先搭两句白,都是无主句,再后来干脆就视若无睹,无话可说。黄姓队长有事无事到家头来,三顾茅庐时,已经引起秀清的警觉。秀清是父亲的情报员,她探听到姓黄的原是小龙坎一家工厂的保卫干事,比母亲小四岁,三个娃儿的爹,娃儿的妈在半年前一次氧气瓶爆炸事故中丧生。秀清是父亲尽职尽责的坐探,她偷听到一段对话:</p><p class="ql-block"> “我是学古典文学的,保守得很呢。”</p><p class="ql-block"> “我又要批评你了。运动深入发展,你怎么还跟不上形势?事物是在不断变化的,没听说‘千年铁树开了花,万年枯藤发了芽’,保守可以转化为先进嘛!”</p><p class="ql-block"> “女儿都恁个大了,去和女儿争抢出嫁?”</p><p class="ql-block"> “车走车道,船行航道。”</p><p class="ql-block"> “唉,就恁个将就过吧,这辈子好歹也算完成了任务。”</p><p class="ql-block"> “我又要批评你了,为啥这么悲观主义?为啥不可以树立正确的人生观?怪不得人家称你们小资产阶级。……”</p><p class="ql-block"> 谈话声渐渐弱下去,接下去的内容无从猜测。秀清预感到危机来临。不多久,她看到母亲出门总是刻意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劳动布的,姓黄的送的,神采奕奕地在人前走过,仿佛行进在与工人阶级相结合的道路上。</p><p class="ql-block"> 秀清步行串联从韶山回到重庆,进屋喜滋滋叫了一声妈,即刻呆若木鸡。母亲以出神入化之功,为她创造出三个弟妹,差点就四大天王了。三个家伙正吵得不可开交,这个说你穿了我的裤子,那个说你偷了我的米达尺。</p><p class="ql-block"> 那天傍晚,斜睨着母亲微微隆起的小腹,秀清心里失去了尊重。她请母亲到屋后的木芙蓉树下,进行了一次也是惟一一次面对面涉及灵魂的拷问。母女交谈,主题怪异,不是讨论女儿的嫁,却是争论母亲的婚。光线十分暗淡,芙蓉花呈现惨淡的白色,不像真的,倒像殡仪馆前面树上挂着的纸花。</p><p class="ql-block"> “爸爸的相框呢?”</p><p class="ql-block"> “我把它揩得干干净净收捡起来了。”</p><p class="ql-block"> “为啥子?”</p><p class="ql-block"> “我和你黄叔叔重新组建了一个新家庭,你和弟妹虽为两姓,却都是这个新家的一员,定要和睦相处。你年长些,作为姐姐,需要一些克制忍让。”</p><p class="ql-block"> “想想爸爸,你就点都不觉得各人不仁不义不忠不孝?”</p><p class="ql-block"> “我是母亲,我是女人,处在新时代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那为啥事前不与你相依为命的女儿通个气?”</p><p class="ql-block"> “不好跟你开口,写了张纸条夹在你的语录本里,我想你经常都要看的呀。我说,你若有意见,与妈妈面谈。”</p><p class="ql-block"> “我没看到啥纸条,但我确实有不同意见!”</p><p class="ql-block"> “呵,秀清,你父亲去世已经上十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还要求母亲从一而终?”</p><p class="ql-block"> “我并不要求你当节妇烈女,我也晓得你艰难、愁烦、孤单,我都理解,那你为啥不找夏伯伯呢,多好的夏伯伯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你为啥不比着爸爸的标准去找,爸爸的形象是不是早就不在你心里了!多好的夏伯伯,学问好,人品好,样貌好,这么些年来对你一往情深,一直关心我们,帮助我们。以前你老是拿女儿还小当挡箭牌推脱。如今女儿大了,成年了,我旗帜鲜明地表态,我喜欢夏伯伯,我只接受他成为我们家的一员!”</p><p class="ql-block"> “夏伯伯的历史问题,至今还是悬案。”</p><p class="ql-block"> “于是你就等不得守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秀清!”</p><p class="ql-block"> “于是你就猫儿狗儿随便对付一个,一窝。哦哟,革委会,勤务员,不得了,了不得!”</p><p class="ql-block"> “秀清,患难之际见真情。我和你黄叔叔可以说彼此了解,相互体谅,也许你将来能够理解。”</p><p class="ql-block"> 母女二人眼中都冒出泪花。秀清已经听不清楚妈妈在耳边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她大吼一声:“要得呀,过两天我再给你找个贫下中农回来,这个家才叫热闹非凡,东西抢起吃,裤儿打伙穿,脚板搁凳上,口痰吐地下。”说完转身冲起走了。当她再回家时,变成了只会“嗯啊”的强巴。</p><p class="ql-block"> 夜长,夜深,思绪乱纷纷。想起故去的父亲,想起夏伯伯,想起岳国池。思绪像挽不起收不拢的毛线,网住一个人。腰间还留有那只大手的温暖。假如,他穿笔挺的中山装,留爸爸那样的分头或夏伯伯那样的背头。岳国池之流的老子,三十年前还不就是一个农民。塑造,倾心塑造呀!在快要坠入梦乡的时候,那个偷啃红苕消失许久的小东西仿佛又活跃起来,机灵,可爱,千翻。</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