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万殊 ——汾泉徐氏的血脉长歌

江城散宜人(谢绝私聊)

<p class="ql-block">民国九年(1920年)的冬天,皖南的乡间落着薄薄的霜。葛丹纯老先生搁下笔,望着窗外萧瑟的田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刚刚写完汾泉徐氏家乘的序言,洋洋千言,字字斟酌。看着案头叠放整齐的谱牒,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p> <p class="ql-block">世上许多东西,风一吹就散了,水一流就淡了。但有些东西,不能散,也不能淡。譬如,一个家族的根脉。葛老先生在序言开篇,说了一个很深的道理:<b>天地未分之前,一切道理都藏在混沌里,就像一颗种子藏着整棵大树;天地既分之后,道理散落到万事万物中,就像一棵树长出千枝万叶。人,也是这样。最初不过是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活着,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可几百年后,这一支人就能繁衍出千百个子孙,散落在天南海北。这便是所谓的“一本万殊”。</b></p> <p class="ql-block">徐家这一支的<b>“本”</b>,要追溯到很远的古代。他们的始祖是伯益,那位帮助大禹治水的能臣。伯益功劳卓著,他的儿子若木被封在徐地,从此这一族人以国为姓,叫作<b>“徐”</b>。这是徐姓的开端。到了唐朝,有位叫徐勣的祖先,在东海郡开创基业,像一棵大树扎下了深根。慢慢地,枝丫伸展开去,有的迁到浙江,有的迁到江西,有的到了衢州、池州、徽州。长江以东的城郭乡镇,到处都有徐家人的身影。这中间,为官作宰、显赫一时的,代代不乏能人,先前的家谱序言里已经说得很详尽了。</p> <p class="ql-block">葛老先生要写的,是宁国汾泉这一支的徐家。这个故事,要从一个叫<b>“名公”</b>的人说起。名公是个读书人,一辈子没做过官,人称处士。他的父亲教授<b>“显荣公”</b>倒是有些名望。名公原本住在宣城的<b>“大徐村”</b>,明朝洪武年间,他偶然来到一个叫宁国汾泉的地方,一看这里的山水,便被迷住了。山是青的,环抱着村子;水是活的,绕着田埂流。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他当下便做了一个决定:搬过来住。古人择地而居,不光是看风水,更是看这里能不能养活子孙。名公大概也没想到,他这一搬,就搬出了一个几百年的大家族。</p> <p class="ql-block">从<b>“名公”</b>开始,徐家在宁国汾泉扎下了根。名公生了贵一,贵一又生了璧,璧生了仕忠、仕富、仕望三个儿子。再往下,第五代便有了积林、喜元、堹、廷俊、元童、元孙、廷范这些名字。家谱上记着的,是一个个名字;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在汾泉土地上流汗流泪的生命。他们种地、做工、读书、娶妻、生子,一代一代,把汾泉这个地方经营得热热闹闹。</p> <p class="ql-block">家谱这东西,是写给族人看的,是写给还没出生的后世子孙看的。徐家人很早就懂得这个道理。他们第一回修谱,是在明朝万历丁酉年(1597年)修撰。那时候离名公迁到汾泉,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接着,雍正七年(1729年)修过一次,乾隆己亥年(1779年)又修过一次,嘉庆庚辰年(1820年)再修一次。每一次修谱,都是家族里的大事,要把这些年出生的、嫁娶的、去世的都记上去,把断掉的线再接起来。</p> <p class="ql-block">从嘉庆庚辰年(1820年)到民国九年(1920年),整整一百零一年过去了。一百年啊,够一个家族发生多少事情?那能代传出四、五代人了。徐家的发清公找到族里的年轻人,也请了两位先生帮忙。一位叫尚翁,一位叫鑑三。发清公说话很恳切:<b>“族里的家谱,要是现在不修,老一辈的人走光了,旧谱残破不全了,拿什么告慰祖先?拿什么教导后辈?”</b></p> <p class="ql-block">尚翁听了,叹了口气说:<b>“我近来在地方上任职,公事缠身,且年纪大,笔头早就生疏了,哪敢担当这个责任呢?”</b>顿了顿,他又说:<b>“不过,你们有这个仁孝的心思,我也不忍心拒绝。这样吧,我有一个忘年交的朋友,叫葛丹纯,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学问家,但修家谱的事,他还是有余力的。我学着你们祖上徐庶推荐诸葛亮那样,把他推荐给你们,行不行?”</b></p> <p class="ql-block">徐家的几个人一听,高兴地点点头。他们说,尚翁先生是端正的人,端正的人交的朋友,肯定也是端正的。于是他们转头来请葛丹纯。</p> <p class="ql-block">葛丹纯刚开始也是一头雾水,他推辞了好几次,可架不住徐家人的诚意和尚翁的推荐。他心里想,家谱是凝聚一个家族的根基。有了家谱,伦理才能明确,尊卑才能有序,亲疏远近才能分辨。所以说,家谱就像那最初的<b>“太极”</b>,而家族里千头万绪的人事,便是从那太极里生出来的<b>“万殊”</b>。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敷衍、推辞了事呢?</p> <p class="ql-block">于是,他打定主意,认认真真做好这件事。他参照北宋欧阳修和苏洵两家修谱的办法——那是历史上最有名的两种修谱体例。他虔诚地校对,仔细地梳理,到处寻找散失的资料,不嫌麻烦,不怕费工夫。他要让徐家子孙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水源在哪里,万万不能让后代把祖先忘了。凡是尊贵的、有功名的祖先,有善行的一定要记下来;凡是节妇、孝子、忠臣、贞女,一个都不遗漏。就这样干了一年多,徐家的家谱修成了。</p> <p class="ql-block">葛丹纯在汾泉家谱的序言里,还写下了对徐家的祝福。他说:<b>愿徐家子弟,从今往后,如螽斯般多子多孙,似瓜瓞般绵绵不绝;愿天上的麒麟再度降临徐门,人间的骏马重新驰骋徐家;愿东海徐氏的基业得以光大发扬,南州徐家的声望得以振作高扬。如此,便如太极之运,变化无穷,生生不息。</b></p> <p class="ql-block">那是民国九年的十二月,公元1920年的年底。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清朝刚亡了九年,各地军阀正在混战,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很不太平。可就在这样的年头,在安徽乡下的一个小村子里,还有人在认认真真地修家谱。他们觉得,不管是打仗还是太平,人总得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总得把祖宗的名字记清楚,把子孙的路指明白。</p> <p class="ql-block">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重读这篇历经岁月洗礼的谱序,依然心生暖意。葛丹纯所言的<b>“一本万殊”</b>,既是天地间的至理,也是中华家族千年传承的风骨真谛。从上古伯益、若木开创徐姓,到唐代徐氏深耕东海、奠定基业;从明代名公迁居汾泉、开枝散叶,到民国先辈乱世修谱、接续文脉——汾泉徐氏千年的血脉绵延不绝,薪火未曾熄灭。</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inherit;">这是宁国汾泉徐氏跨越千年的血脉长歌,是华夏族人根深蒂固的家国情怀,更是中华民族绵延千年、亘古不绝的根脉力量。一本同源,万脉分流;生生不息,薪火永续。</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2026年5月敬书于武汉</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