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三只耳

<p class="ql-block">今年我已七十有七,随着年龄增长,对母亲的思念却愈发强烈,以致不能自持……</p> <p class="ql-block">  母亲离开我已有二十三年了。这二十三年里,每当家里的灯影变成昏黄色,我总会想起母亲坐在小油灯下的模样——手里攥着纺车的摇柄,线锭转着转着,她把一辈子时光,都纺进了我们兄妹八人的衣裳里,溶进我们的血液里,形成我们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于1922年,1940年嫁给父亲后,便一头扎进了这个十口人的家。上有奶奶、伯父要照料,下有我们六个亲生孩子,连伯父的女儿也一并由她抚养。我记事时,母亲刚过三十岁,白天要跟着生产队上工挣工分,傍晚收工回来,灶房的烟囱还没歇,她又要接着挑水、劈柴、揉面,把一家人的晚饭从热灶上端出来时,额角的汗总顺着鬓发往下滴。那时候没有钟表,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就摸着黑帮我们穿好衣裳,把揣在怀里捂热的馍塞到我们手里,看着我们跑向学堂;后来我们有了孩子,她又牵着孙辈的手,把这条路重新走了一遍。</p> <p class="ql-block">  1958年,父亲得了肝炎,后来渐渐拖成了肝硬化。母亲这一照顾,就是二十多年。白天端药喂饭,夜里帮父亲翻身擦身,她从不说累;有时纺车的声音会从深夜响到天微亮——她要多织些布,好给父亲换些营养品,也给我们添件新衣裳。可父亲还是走了,她没哭多久,就擦干眼泪接着操持家,帮我们一个个盖房、成家。后来大哥去世了,母亲又把大哥早逝的悲痛压在心底,对我们说“日子总要往前过吧”。</p><p class="ql-block"> 回想起来我自己对不起母亲。初中毕业我就离开了家,没能陪她走过晚年。后来才知道,她老了以后牙齿都掉光了,吃饭只能靠稀粥慢慢咽,身上总痒得睡不着,却从没跟我们提过一句。那些本该我陪母亲去看医生的日子,我却在外地奔波;母亲坐在门口盼着我回家的黄昏,最终只等来匆匆寄回的汇款单。</p> <p class="ql-block">  母亲走的那天,躺在炕上很安静。我趴在炕边,轻轻托着她的腰和臀部,想让她舒服些。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渗出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然后就轻轻咽了气。那滴泪,像一根针,二十三年来总在我心里扎着——我没能给她养老,没能让她少受些病痛,甚至没能在她最后的时光里,多陪她说说话。</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老了,牙齿开始松动,身上偶尔也会痒。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母亲,想起她当年坐在油灯下的模样。原来人老了,才会真正懂母亲——她一辈子很少说过爱,却把爱织进了我们的衣裳里,蒸进了我们的馍馍里,融进了她每一个起早贪黑的日子里。只是这份懂来得太晚,我再也没机会,给她端一碗热粥,帮她挠一次痒了。</p> <p class="ql-block">母亲,要是您还在就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