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堤渔鼓——守正的叙述（下）

萍晓

【接上篇】遥远的新疆监狱，打碎了方长庚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九天九夜轰隆隆的车轮声，成了方长庚后半生噩梦的起始。

当年新疆某监狱环境恶劣，戈壁滩的风沙常年呼啸，每天要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挖渠、开荒、搬石块，累得直不起腰，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呵斥打骂。更让他绝望的是，狱中牢头狱霸看他魁梧耿直、无依无靠，便把他当成出气筒，肆意欺压、百般刁难，脏活累活让他包干，吃食却被抢得一点不剩，吃不饱饭是常态。

肉体上的折磨能咬牙忍受，精神与尊严上的践踏，让他生不如死。一天夜里，牢头借着夜色，要他强行对一个新来的长得像女孩的新犯人当众实施欺辱侵害，方长庚不从，牢头就指使其他犯人对他进丧尽天良的折磨，遭受这般奇耻大辱，他彻底崩溃了。想要讨回公道，可反抗毫无用处，反而被牢头反咬一口，被诬陷为寻衅滋事、抗拒改造，鸡奸，狱方给他加刑三年。

头一年，他忍受了。第二年，不知是何种原因，他被转移到另一监牢。这也给了他机会，开始写申诉材料，对狱警诉说自己的冤屈，诉说被强迫、被欺凌的遭遇，诉说只是迫于生计犯下错误，不该遭此重刑、再受加刑。可是，不知多少次的申诉材料石沉大海，诉说无人理会。他默默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在遥远的戈壁滩上，一天天熬着日子，常年的压抑与委屈，一点点磨损了他硬朗的身板。他想不通，自己曾在朝鲜战场拼命杀敌、立功受奖，只因复员后偷拿四把扫帚，就落得个重刑罪犯的名声，在牢中受尽屈辱，有冤无处诉。

方长庚在新疆监狱熬了整整10年，身体被磨难拖得憔悴苍老。1967年，全国开展案件复查工作，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一批冤假错案得以纠正。恰在此时，出狱后的牢头再犯重罪，被处以极刑，刑前坦白交待了狱中集体鸡奸的行为是他强迫所致。方长庚的案件由此被纳入复查范围。狱方认定，被牢头强迫其侵害纯属被逼无奈受害，之前的加刑判决是错误的。不久，狱方撤销了加刑判决。

上级复查工作组在审核撤销加刑判决时，仔细审阅了方长庚当年入狱的案卷，军管会实地走访了当年办案人员和狱中相关人员，逐一核查证人证言，终于查明真相：当年盗窃倒卖公家扫帚一事属实，本人确实有错有罪，但量刑明显畸重，建议原审判机关复核重判……

多少个昼夜望穿双眼的不安等待，终于在1968年冬，方长庚经过乘坐汽车、火车、轮船，带着满身伤痕回到当年离开的这座魂牵梦绕的汉江边小城。迟来的公道，稍稍弥补了他遭受的磨难和身心的疲惫。可家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父母已都离世，爱人带着孩子早已出走不知去向，他孑然一身，无房无钱，成了江边棚户区无依无靠的人。

安定下来的日子没过几天，方长庚开始为洗刷自己的冤屈四处奔走。他想起自己1948年在人民军队服役当副班长时，同班有一位邻省籍战友，如今已是某省位高权重的领导，他满怀希望，颤抖着双手写下书信，把自己的遭遇、坎坷冤情一一写明，请求战友帮忙出具证明，落实他离休干部待遇。

与此同时，他针对自己错罪判决过重、工作没有着落的问题，一次一次递交申请安排工作恢复工龄的报告，相关部门虽然收下材料、做了登记，却因原件遗失，自然无法给出处理结果。于是，方长庚要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向法院提起诉讼，法庭经过实地调查核实，最终判他胜诉。胜诉的判决只是肯定他递交了材料。相关部门并没有落实处理他的工作安排和工龄问题。

屋漏偏逢连夜雨。方长庚居住的江边坡上的土坯房本就狭小拥挤，后来又娶了妻子，添了孩子，来了岳父母，一家人挤在小屋里实在转不开身，就在屋旁搭盖了一间用做厨房和厕所小偏房。街道为落实城市建设规划，普查时认定小偏房为违章建筑，需要拆除。根据他家的实际困难，当时的分管区长亲口答应给他四万元拆迁补助，可待到补助发放时，这笔钱却没有兑现。而方长庚手中却有一份分管副区长签名的补助款复印件。

生活的困顿、诉求的无果、部门的推诿敷衍，让走投无路的方长庚，彻底走上了漫长的上访之路。不论烈日炎炎的夏日，还是滴水成冰的寒冬，他背着那面渔鼓，走遍了街区市省各级信访部门，走遍了省市相关单位，只要不是雨大路滑，都执意踏上上访路。渔鼓声声，敲的是半生委屈，诉的是世道对他的不公，渔鼓陪着他走过了无数艰难清冷的路途，见证他遭受的冷落和白眼。

改革开放后，方长庚那位已是邻省领导的老战友，在某次全国会议期间，将方的申诉信递给了其所在省里的一位重量级领导，拜托实事求是、秉公执法。申诉信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要求涉事单位调查核实。其实，这位多年不曾联系的战友并不清楚他真实完整的经历。

常年的无数次上访缠访，让一些部门把他当成了“难缠的上访户”，为了平息他的诉求，为了不再被他“打扰”，相关部门擅自安排，将他送往医院做精神病鉴定，最终不顾事实，得出“患有精神病”的结论，想要以此驳回他的所有诉求。

得知这个鉴定结果，方长庚用拳头打碎了家里唯一的五斗柜。他痛苦地扪心自问：就算犯过错误犯过罪，也早已受了过重惩罚，如今反倒被污蔑成精神病人，半生的奋斗、个人的尊严，就这样被踩在脚下。他不服，他不认，拖着被岁月磨难耗损的身子，四处奔走申请重新鉴定，一遍遍诉说自己神志清醒、诉求正当；一遍遍恳求相关部门还他清白。

在方长庚最贫困潦倒的时候，邻县一位离过婚带着一个小女孩在集市摆摊卖菜的农村中年妇女，给予了他实实在在的帮助：一日三餐无着落，她就主动上门帮助弄上一顿饭够一天吃，出门穿衣服脏得不成样子，就帮助清洗缝补，得知老方在抗美援朝立过战功，女人更是打心底敬佩。一来二往，同情变成了敬重，俩人就合在了一起。不久，就领取了结婚证。在老伴眼里，老公本性耿直、为国出过力，就算有错和过失，也不该遭这般重冤、受这般委屈。

由于上级部门的高度关注和积极干预，第二次精神病鉴定，严格按照程序、实事求是进行，最终彻底推翻了此前的不符合事实结论，明确出具证明：方长庚精神状态正常，无任何精神疾病。拿到鉴定报告的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他独自坐在汉江堤岸边，抱着那面相伴半生的渔鼓，默默落泪，江风吹着方长庚的身影，满是悲凉、委屈、不甘。

靠着一个多月的查阅档案，实地走访、函电往来，工作组早已把方长庚跌宕坎坷的一生、性情秉性、半生冤屈，装进每个人的脑海。作为核查工作负责人，在全面掌握情况后，判断、决策是关键：方长庚的一生，被时代洪流裹挟，有过一时糊涂的过错和罪过，但量刑、加刑、信访推诿、无故做精神病鉴定，皆是不该承受的冤屈；他有过保家卫国的战功，有过勤快能干的本分底色，却被命运和人为疏漏折腾半生。他不是无理取闹的上访户，只是一个被辜负、被推诿，渴望公平正义、维护自己权益的普通市民。

在省市区主要领导直接关照下，工作组多次召开专项会议，梳理方长庚所有的诉求与冤屈，逐一对照政策法规，顶着多方压力，坚持实事求是、公平公正，不敷衍、不偏袒，经过无数次沟通协调、多方征询，反复斟酌，核查论证、对接督办，终于拿出了完整的处理方案，力求一次性解决其劳改释放遗留的问题。

一、他不符合离休干部相关认定条件，但从军、参加工作期间的有效工龄，除服刑阶段外，有一天算一天，依规全部予以认定、接续；二、针对拆迁未兑现的四万元补助款，责令相关部门立即足额发放，一分不少兑现承诺；三、统筹本地保障房资源，优先为他分配一套16平方米的住房，解决其孩子结婚无房居住的燃眉之急；四、特事特办，开通绿色通道，解决其妻子农村户口落户城市的问题，让妻子安心放心，老有所依；五、就此前违规进行精神病鉴定、对老人造成严重精神损害一事，依法依规给予一定数量的精神损害赔偿。六、法庭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对先前判刑加刑的判决再次专门出具了否定的结论。七、为解决其生活来源问题，安排在某公司负责清洁卫生工作。以上各款，方长庚全部认可，在息访息诉登记表上慎重地签下了自已的名字。当天晚上，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对老伴说，我想解决的全部问题他们都提到了，不知道能不能全部兑现。

本着善始善终，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精神，工作组继续分头督导各项处理结果，不厌其烦逐项推进每一项的落实。房屋补助款发送到了本人手上；调剂后的房源钥匙有了；精神损害赔偿足额兑现；工龄的认定接续完成，某公司通知他可以上班并开始正常缴纳社保；老伴进城户口手续完成，派出所管段户籍上门，老伴高兴地叫老方敲起了一段渔鼓。工作组离开的前两天，方家搬进了区房产局经三次调剂才有的一套带卫浴设备的小一室一厅。方长庚把那枚珍藏多年的军功章郑重挂在了客厅墙上显眼处。

江风徐徐，渔鼓声声，回荡在汉江之畔。这桩积压多年的涉法涉诉案件，终于交上了一份合格的答卷。我们作为工作人员，只是坚持以人为本，凭着良心与职责，还原事实、纠正偏颇，尊重人性，维护群众权益，给一位有过罪错有过功绩半生蒙冤的老人一份迟来的公道与尊严。

初秋，离开小城前的那个夜晚，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远处的古城墙在灯光的勾勒下，像一幅剪影，诉说着千年故事；近处的新楼宇灯火通明，昭示着活力和希望。这个古老与现代交织的小城，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生长着。方长庚的妻子依旧在集市卖菜，如今是挺直腰板，坦然跟人说起丈夫的经历往事。

方长庚不再背着渔鼓四处奔走上访。闲暇时，他来到汉江堤边，望着滔滔汉水，轻轻敲响渔鼓，这渔鼓早已不是寻常器乐，而是无处言说时的朋友，是半生风雨的寄托，是他坚守底线、讨要公道的精神依仗。渔鼓余音悠悠，从满腹冤屈的泣诉，化作人间平和的寻常吟唱和历经风雨后的平静与释然。

江水滔滔奔流，载着岁月沧桑，记着一个人的半生坎坷，既是个人命运的起落，也是时代变迁中普通人挣扎求生、坚守本心的真实缩影。命运，喜欢作弄人。不过，命运也就是无数选择汇聚成的河流，就像自己的掌纹，虽然弯弯曲曲，却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