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身边的故事

澄怀观道

　　人到中年才真正感觉到，世上最踏实的幸福就是回过头来时家里还有人等着，在身前有最爱的人陪着。我一生中最安稳、最无法忘怀的回忆，并非是那个传奇般的过去，亦或是那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它存在于与母亲相处的普通的日子里，在她慢慢消逝的记忆里，在每个周六晚上我回到家时的黄昏里。

母亲今年84岁高龄，一直在老家与哥哥、弟弟一起生活，身体尚可，能自己行行走走，自己照顾日常生活，但是从去年冬天开始，记性就一天不如一天。常常是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刚放下的东西转眼就想不起来放在哪里。有时候我上午回去陪她坐了半天，下午休息过后她又像刚见到我一样，拉着我的手重新说一遍刚才的话。开始时心里很不是滋味，总担心她渐渐地忘记了从前，忘记和我们几个孩子在一起的事情。后来陪着陪着也就明白了，记忆会模糊但她的心里对儿女的惦记从来没变过。

　　现在每个周末对我来说是雷打不动的。不管平时有多忙，只要有时间，周末我都会回到老家看望母亲。陪同她说说话，帮她收拾收拾屋里，陪她吃饭这一个星期的忙碌与疲惫瞬间就都消失了。

老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家具旧了，墙也有些发黄，到处都是母亲住了几十年的痕迹。每次推开房门进去都会看到她倚在靠窗藤椅上静坐不动地看前方，听到我进屋的声音，她的眼睛就一下亮了起来，然后慢慢地站起来，伸出手来牵拉我。她的手上有着深深的皱纹，有些干瘦，但是握起来仍然有着我从小到大的熟悉感，就像小时候无数次被她拉着一样。

　　母亲现在说话没有一个开头和结尾，上一句还在说年轻时在地里忙活的事，下一句就问饭好了没有，刚说想吃蒸南瓜没过两分钟又问自己刚才说什么了。我从不会打断她，也不会一遍遍地提醒“您刚才说过了”。就坐在旁边听，她想起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她重复一遍，我就静静地再听一遍。她不断地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在她的回忆中还存在着一种温暖的气氛。她告诉我说自己小时候与她一块儿走，在菜园里就坐在地埂上玩，她还说哥哥姐姐从小就懂得事理，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做好家务事；她还提到弟弟妹妹嘴很甜，一有机会就围着她来撒娇。她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才笑出声来：“哎呀，又忘记了。”我也跟着她说的话往下说了，那些很远很远的往事好像就出现在了眼前。

　　母亲记性再差也从来没忘记疼我们。每次我要回去时，她就会事先将藏好的糖、点心拿出来，都是小时候喜欢吃的，即使过了很长时间她也不会舍得吃，必须让给我的时候才放心。她牵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说了那几句：上班不要累着身体，按时吃饭，天冷时多穿衣服。她一直这么说，并且至今仍然天天如此说，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的挂念。

有一回周末的时候，我和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着我突然轻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总是过来陪我，”我心里酸酸的，但还是握着她的手慢慢地说道：“妈妈，我是您的儿子来看望您。”她一怔，也笑了，轻轻拍拍我的手：“好啊，陪着我吧，你哥哥和弟弟平时都在外面忙碌，几个孩子又在外地上学，我一个人在家里很孤单。”那会儿我才知道，记不记得那么多事情，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就是她觉得不孤单有个人陪着有人照顾，过着平稳的生活就很满足。

　　她忘了很多年月的许多事情，但是儿女的事情从来没有忘记过。小时候她就是靠与父亲两个人撑起这个家，把我们六个孩子一个一个地抚养长大，保护着我们，教育我们做人的道理。现在她年纪大了，记忆力也越来越差，就像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一样，也应该轮到我们来陪她、顺从她、保护她了。这份来来去去的心意，不算什么大的事情，但却是这一生中最实在的一份恩惠。

每个周末的时间都过得很缓慢也十分安定。我们陪她聊天、给她梳头、剪指甲，并做一顿简单的饭菜。吃饭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给我碗里夹菜，而她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子。阳光照在她那银白色的头发上，她安然的坐着，并不烦恼也不慌张。

　　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到底是什么，我也时常这样想。不是有多大的名气、多少的财产，而是家里有一位老人，只要她在这个家就是完整的，心里就有了依靠。她是我生命的源泉，是我一生依靠的人，距离我并不远但是又不能缺少的故事。之后的每个周末我仍然会推开门走进那扇熟悉的大门。陪她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听她絮叨些零零碎碎却很温暖的老故事，握着她的温热的手把寻常的日落慢慢熬成绵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