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的春服

舒瑜

“90后”的春服

文/舒瑜

妈妈91岁了，大家都称她90后。

这个春天，妈妈几乎成了网红。在上海，在老家，到处被熟悉的甚至萍水相逢的人追拍。特别是五一参加小区的清扫日活动，穿个志愿者的红马甲，拿个拣垃圾的长夹子，脚步还透着矫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怎不吸引周围的邻居们啧啧称叹纷纷拍照呢？

父亲2002年去世的那年，我们卖了老家的房子，带母亲来上海定居。人生地不熟的母亲，很快熟悉了洋上海的生活，比我当年来上海，适应的速度快多了。很快，她成了小区里的楼组长，楼上楼下的发放什么通知、收取什么费用。妈妈住在四楼，每天上下爬楼梯。在这小区里，她也算是个热心服务的名人。

自我结婚搬出家里，她成了独居老人。哥哥姐姐时常探望，又因为她是社区的活跃分子，像个社区的小太阳，从不会寂寞。在疫情封锁期间，她一个人度过了年把的光景，据她说，家里的晾衣杆就是她的锻炼器材。虽然我们担心得不得了，她平平安安地度过了。每次电话，没有一句诉苦和抱怨的，总是说，今天有人送来了什么，冰箱里还有吃的。经历过自然灾害和右派的血雨腥风，这一辈人可真是任何灾难都压不垮的。

记得我小的时候，拼命三郎的母亲就患有美尼尔综合症，常常办公室晕倒被扶回来。可是母亲从来不闲着，从几十年的小学校长岗位退休以后，就陆续当电大班主任，又在城乡结合带开办幼儿园，又是十来年。2001年底的时候，她身患癌症，接她来上海动大手术，02年上半年又经历了一系列放疗化疗等。后来回老家，以自己的病弱之躯，照顾同样动大手术的父亲，再经历父亲去世的重大变故。到上海的时候，其实是非常虚弱的。

妈妈硬是用病弱之躯，活成一个传奇。她不仅最爱看百家讲坛，还坐公交车去图书馆听专家讲座。每次家庭聚会发言时，也照样思路清晰，都是相当有水平的不带稿子的演讲。因为周围人都认为她有福气，年轻人结婚等场合，也很喜欢邀请她，请她象征性地铺床，请她发言。她的发言也总是照顾方方面面，精心构思，让新人的父母也觉得光彩。如今90后的她，虽然不敢自己坐公交车跑远，但是会用微信打字，每天早上风雨无阻地练习太极拳。这中间，也有中风住院等惊险状况，但是传奇从来不会中断。

妈妈刚回了趟老家，住在姐姐家，早锻炼的人惊讶于这么一位白发苍苍又风度翩翩的老人，“笑问客从何处来”。一看90多岁还脚步矫健，一听是附近小学几十年前老校长，自然众星捧月一般要跟妈妈拍照录像。小城不大，消息传得快，这些照片录像陆陆续续辗转从各方传到我姐那里。一位自称士鸣的陌生朋友写了一首诗：

滨溪阳光初爬升，

突听老太健步声。

尽管已是“九0"后，

耳聪目明脑更清。

教书育人数十载，

五洲遍及髙徒情。

欲问长者她是谁？

城关二小程开英。

妈妈在老家探亲戚之外，还看望了93岁的老同学，看望了80多岁的学生，还在敬老院看望同为另一所学校校长的老朋友。妈妈小的时候，看到那些进城穿军装的女学生，非常羡慕，立志读书，考进了省城师范。她的那些学生都也已经七八十了。妈妈在微信里转了她的留言：亲爱的朋友你们好！谢谢关注和点赞，这次旅游访友到农村，想看望一辈子奋斗在山区的同学，朋友，久别重逢，大家争先恐后述说过去，介绍今天。每到一村老农的厨艺定叫你酒醉飯饱！咱们都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一辈，老人们幸福满满，快乐无比！那时，有些学生家里穷，冬天买不起棉裤，妈妈会拿自己的工资给学生买衣服。

90后妈妈虽然差不多成了这个春天里的网红，但每张照片几乎都是那几件衣服。两件格子衬衫，一件粉色衬衫，一件米色风衣。我常常发现我大学时候的风衣她在穿，孙子的高中校服她在穿，我当年的帽子她在戴。经历过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困难时期的老一辈，穿衣服总是要拣旧的。我姐为此大为生气，因为新衣服好衣服都给她拿去送亲戚朋友了。可是竟是那气质好还是年轻人的衣服显年轻，那些年代久远的年轻人的旧衣服，竟给老太太穿出了时尚感。

暮春者，春服既成，大概是《论语》里最最浪漫的一段话了。冠者和童子，老老少少，扶老携幼，老者安之，少者怀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礼乐治国、天人相和的美好画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有时，妈妈会将一间屋子租给一个小姑娘，凡是住过的姑娘，她还经常叫她们节假日回来吃饭。前不久，住在一起的小姑娘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这里只能放个开头和结尾吧。

“奶奶，每次晚上下班回家看到桌子上满杯的热水，还有周末您带我吃热气腾腾的饭菜，有菜有肉有汤，虽然奶奶说，咱们就是普通百姓家常饭菜，吃饱不讲究，但我知道那是奶奶精心准备的，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我有时候在想自己是多幸运让我在远离家的地方，遇到您来补全我生命里”奶奶“这个空缺，童年里最缺的那块拼图。您带给我的从来不是一顿热饭，一间遮风挡雨的房，而是一种值得，值得被无条件爱。

我最近总喜欢抱抱奶奶，能感觉到刚开始您有些抗拒或者不习惯，可我还是偷偷那么抱了，您也是被爱包围着的，昨天读了张老师的文章更感觉到您是伟大的人，那个年代的独立女性！我会带着你教我的善良............一直往前走，我们的相遇让我好像明白那句“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必会为你开一扇窗”还有好多话，午休时间先匆匆啰嗦到这吧！有奶奶爱，真好！”

我想起当年大学回家，每次家里都围了一大桌子孩子们，那些家里离得远中午回家不方便的孩子们，都在校长家吃饭。那时的春天，梧桐长出了绿荫，月季花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招蜂引蝶，妈妈在灶台上忙乎。如同现在我每次回国，妈妈依旧在灶台上忙乎，只是黑发变成了白发，像一束光，照亮着幽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