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驻驿县丞(连载54一56)

鱼儿山人

●第五十四章春茶出山债未偿旧债缠身，利息压肩。林元炯操劳春耕贡茶大事，背负重债缓步前行●第五十五章清捷河畔迎贡象贡象入境达界亭，林元炯奉命迎候，山野驿道间，尽显筹谋担当●第五十六章狮子坡下涉溪去平息象群夜惊，闯过辰龙关险隘 第五十四章春茶出山债未偿 一谷雨时节，烟雨润山，界亭驿漫山茶山尽数抽芽，层峦叠翠，一眼望不到边。去年此时，林元炯正被贡茶之事搅得焦头烂额，寝食难安。先是春雨连绵耽搁茶青采摘，再是黄德厚的黄家仗着势四处争抢货源，更兼驿中库银短缺，周转无门，桩桩件件都是难啃的硬仗，步步都走得艰难。而今光景已然不同，张德茂领着制茶徒弟们，照着去年林元炯定下的章程行事，一切都驾轻就熟，井然有序。鲜叶十八文一斤，一律现银结算，绝不拖欠茶户分毫；雨后晴好时日采的头茬好茶，定价二十文，分毫不让；采摘的时辰、鲜叶的品级、制茶的火候、揉捻的力道，所有规矩都一字未改，沿袭旧例。就连去年让众人捏着一把汗、凶险万分的骑火杀青，张德茂也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游刃有余，再不必像初次那般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踏错毁了整季茶青。林元炯只做了一件事：去账房看了一眼银两，确认充足，然后对赵守业说了句：“贡茶的事，张师傅盯着，本官放心。”赵守业笑道：“大人去年把规矩立下了，今年茶户们自己就知道怎么做。张师傅那边，前几日谷雨前那几场雨，他带人抢出了三十斤好茶，一点儿没耽误。”林元炯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的茶山。去年的仗已经打完了，今年的日子，该按部就班地过。可他不去找事，事却来找他。二谷雨过后第三天，黄德厚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请林元炯过府一叙。钱谷拿着帖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大人，黄德厚这时候请您去，怕不是好事。去年他下毒害苗的事还没过去，这会儿又打什么主意？”林元炯接过帖子，看了看，淡淡道：“去了就知道。”“大人，要不要多带几个人？”钱谷道，“万一……”林元炯摆了摆手：“不用。他请的是县丞，不是仇家。黄德厚再大胆，也不敢对朝廷命官动手。再说了，本官不去，他也会找上门来。与其让他来驿中闹，不如本官去他府上，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次日午后，林元炯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带着钱谷，往黄家大宅而去。黄德厚依旧拄着那根红木拐杖，亲自迎出门来。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绸面长袍，头上戴着黑缎小帽，脸上堆着笑，拱手道：“林大人，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快请进，快请进！”林元炯还礼道：“黄老先生客气了。”两人穿过轿厅，进了正堂。黄安奉上茶来，依旧是上好的龙井。黄德厚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笑道：“林大人，今年的贡茶办得顺利吧？老夫听说，茶户们都夸您呢。”“托黄老先生的福，一切顺利。”林元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黄德厚放下茶杯，向前倾了倾身子，笑道：“林大人，老夫是个爽快人，就不绕弯子了。今年的茶叶收购，大人能否给个方便？黄家出价公道，绝不压价，只求大人别拦着。”林元炯放下茶杯，道：“黄老先生，本官去年就说过——界亭驿的茶叶，各家各户自产自销，本官不会偏袒谁，也不会阻拦谁。黄家要收茶，尽管去收，只要价格公道，茶户愿意卖给谁，那是他们的事。”黄德厚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大人说的是，说的是。那老夫就让人去各村收茶了。”“请便。”林元炯道。黄德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话锋忽然一转：“大人，还有一件事。去年借的那三百八十两银子，眼看到了该结算利息的时候了。按市价月息二分算，一年下来将近九十两。老夫知道大人手头紧，今年的利息，就免了。大人不必客气，就当是老夫给界亭驿百姓的一点心意。”林元炯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三百八十两银子，一年利息九十两。黄德厚主动提出免息，绝不是因为“心意”——他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他要看看，林元炯会不会因为这点甜头，在茶叶收购上松口。“黄老先生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林元炯放下茶杯，正视着黄德厚，“不过，借银是借银，利息是利息。字据上写得分明，该还的一分不少。本官虽然手头紧，但不会赖账。黄老先生的好意，本官领了，但利息，该给还是要给。”黄德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本以为，林元炯走投无路，会顺水推舟承他这个情。没想到这人还是那个脾气——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大人果然还是那个大人。”黄德厚干笑了一声，“行，那就按大人的意思办。利息的事，秋收后再说。”林元炯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黄老先生体谅。告辞。”黄德厚送到正堂门口，拱手道：“林大人慢走。老夫还是那句话——黄家，永远是大人最可靠的后盾。”林元炯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三走出黄家大宅，钱谷忍不住道：“大人，黄德厚主动免息，这可是好事啊！您怎么不接着？”林元炯看了他一眼，道：“他免息，是想让本官在茶叶收购上松口。本官要是接了，他明天就会让人去各村传话——‘林大人收了黄家的好处，你们把茶叶卖给黄家，他不会管的。’到时候，茶户们怎么想？本官还怎么主持公道？”钱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人想得周全。可这利息……九十两银子啊，咱们上哪儿弄去？”林元炯没有说话，快步往驿站走去。他心里清楚，利息的事，迟早要还。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红薯该育苗了，稻种该下秧了，茶园该采摘了。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等着他。四回到驿中，林元炯把黄德厚免息的事跟赵守业说了。赵守业听完，捋着胡须沉吟道：“大人做得对。黄德厚这人，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您这次收了他的好处，下次他就敢蹬鼻子上脸。这利息，咱们自己想办法。”林元炯道：“赵老，您有什么主意？”赵守业想了想，道：“大人，咱们去年收了不少红薯，除了留种和分给百姓的，还有一些富余。老朽打听过了，辰州府的粮商收红薯干，一斤能卖五六文钱。咱们把富余的红薯晒成干，运到辰州府去卖，多少能换些银子。”林元炯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钱谷，明天你去各村统计一下，各家各户有多少富余的红薯愿意卖。咱们统一收购，统一加工，统一运销。赚了银子，按比例分给百姓。”钱谷应声道：“是，大人！”赵守业又道：“大人，还有一件事。去年修桥剩下的那些石料，堆在河边也是浪费。老朽打听过了，隔壁驿镇有人要修祠堂，愿意出钱买石料。不如把那些石料卖了，也能换些银子。”林元炯点了点头：“赵老，您去办。卖了银子，先记在账上，秋后统一结算。”赵守业捋了捋胡须，忽然又想起一事：“大人，还有一桩。去年茶园里制茶剩下的茶末、茶梗，张师傅攒了百来斤，本打算丢了。老朽问过了，辰州府的药铺收这个，说是能做药枕、填香囊，一斤能卖两三文。虽不多，好歹是银子。”林元炯苦笑了一下：“蚊子腿也是肉。赵老，您一并去办。”赵守业躬身道：“老朽省得。”五接下来的几天，林元炯一边盯着春耕和茶园，一边张罗着卖红薯干、石料和茶末的事。钱谷跑遍了界亭驿的几个村子，统计下来，愿意卖红薯的农户有三十多家，能凑出两千多斤红薯。林元炯让钱谷把红薯收上来，洗净、切片、晒干，装进麻袋，准备运往辰州府。与此同时，赵守业也把修桥剩下的石料卖了出去，得了十二两银子。那些茶末茶梗虽不值钱，百来斤也换回了三百多文铜钱，折银约二钱。林元炯把这几笔银子加在一起，又把自己这几个月的俸银省下来的几两凑上，拢共凑了不到三十两。“还差得远呢。”他看着账册，叹了口气。赵守业安慰道：“大人，不急。这才开春，离秋收还早着呢。慢慢来，总能凑够的。”林元炯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茶山出神。他心里清楚，三百八十两的本金加九十两的利息，将近五百两的债务，光靠卖红薯干和石料，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想别的办法。六三月中旬，贡茶终于全部制好，装箱待运。张德茂带着徒弟们忙了整整一个月，制出了五十斤上好的贡茶。茶叶条索紧结，色泽墨绿，白毫隐现，冲泡之后，汤色清澈，香气清高，滋味醇厚。林元炯亲自检视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张师傅，辛苦了。今年的贡茶，比去年还好。”张德茂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大人过奖了。今年天公作美，茶芽发得好，再加上大人给茶户们定了好价钱，大家伙儿心里高兴，采茶、制茶都格外用心。这茶里，有大人一份功劳。”林元炯笑了笑，道：“本官只是定了个规矩，茶是你们做出来的。这功劳，本官不敢贪。”他让钱谷把贡茶装箱，贴好封条，准备次日启程押送辰州府。待众人散去，林元炯独自站在那两口樟木箱前，目光久久不曾移开。五十斤贡茶，是界亭驿的脸面，也是他今年最大的指望。若能顺利解送府衙，茶款银多少能结一些回来。往年贡茶上解，省里拨下的银两虽常有拖延，但终究会到。那一笔银子，虽不能直接拿来还债——账目上自有规矩——但若能周转得当，至少能让利息的压力小几分。“但愿这一路平安。”他在心里默念，“这些茶到了京城，换了银子，界亭驿的百姓才能过个踏实年。”他伸手摸了摸箱面的封条，是干燥坚韧的桃花纸，红印鲜亮。箱子里装的，是张德茂四十年手艺，是茶户们一芽一叶的心血，也是他还债路上最重的一块筹码。只是这筹码，眼下还远在天边。七当天晚上，林元炯坐在签押房里，翻看着这几日的账目。钱谷端着一碗热茶进来，放在桌上，轻声道：“大人，您还在想利息的事？”林元炯放下账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不想不行啊。五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钱谷道：“大人，小的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说。”“大人，小的听说界亭驿的向家是进士门第，家境殷实。您要不要去试试……”林元炯摆了摆手：“不行。本官与向家素无来往，怎好开口借钱？再说了，本官欠黄家的债还没还清，再去向家借钱，成什么体统？”钱谷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林元炯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界亭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为红薯藤的事焦头烂额；如今，红薯种下去了，稻谷也种下去了，贡茶也办好了，日子似乎一天比一天好了。可那三百八十两银子的债，加上秋后要付的利息，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他胸口。窗外，山风拂过，带来茶山的气息，清新而悠远。他忽然想起老把式信里那句话——“林大人，咱们种地的，只要把根扎下去，天就塌不下来。”债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春茶已经出山了，稻秧已经下田了，红薯苗也发了。只要这些东西在，日子就有奔头。“慢慢来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总会有办法的。”远处传来一声犬吠，又归于寂静。林元炯关上窗，吹灭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海中反复转着同一笔账——五百两。卖红薯干能得十几两，石料十二两，俸银省下几两，茶末茶梗几百文……加起来不到三十两。还差得远。但至少，他还在往前走。一步一步，总能走到头。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界亭驿的屋顶、田野和茶山。那些刚刚冒头的稻秧，正在夜色中悄悄生长。 第五十五章清捷河畔迎贡象 一春耕完了，贡茶送走了，界亭驿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林元炯一面盯着田里的稻秧，一面盘算着秋后要还的那九十两利息，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稻苗已经拔节，红薯藤爬满了地垄，茶园里的第二茬新芽也冒了头。百姓们忙着薅草、施肥、巡田，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谁料刚进六月，一道急递从辰州府飞来——缅甸贡使入境，须经界亭驿。六月，暑气正盛。清捷河的水位比春日里低了许多，河床上的卵石露了大半，被烈日晒得发烫。两岸的柳树垂着枝条，蝉鸣声像潮水般涌过来，热浪蒸得人睁不开眼。林元炯站在清捷河畔的高坡上，望着西边的驿道，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从界亭驿到清捷河，不过十里路，他天不亮便起身，带着钱谷、李学文、赵守业骑马赶来。清捷河畔有山名癞石坡，上下各三里许。缅甸贡使一行自西而来，从沅陵方向经马底驿、芙蓉关一路东行，过癞石坡时是下坡，坡陡路险，象群行走缓慢。林元炯特意选在清捷河畔迎候，此处地势开阔，便于象群歇息，也便于接应。钱谷牵着马，马背上驮着几袋干粮和清水。李学文手里捧着一本文册，上面记着接应贡象的一应事宜。赵守业则提着个旧铜壶，壶里泡着凉茶，时不时给林元炯倒上一碗。“大人，坐下歇歇吧。”赵守业递过茶碗，“日头太毒，别中了暑。”林元炯接过茶碗，一饮而尽，道：“赵老，本官没事。缅甸贡使远道而来，咱们不能失了礼数。”李学文翻开文册，道：“大人，缅甸贡使一行，共有四头驯象，使臣一名，随从十余人，还有茂隆银厂的护贡银生儿若干。按驿递文书上的日程，今日午时前后应可抵达清捷河。”林元炯点了点头。他心中盘算着：四头大象，从清捷河到界亭驿，不过十里路，走得慢也不过二三个时辰。到了驿中，要安排象栏、草料、食宿，还要防着大象受惊。明日一早，还要过辰龙关——那才是最难的一关。辰龙关距界亭驿仅五里，危峰环阻，中通一线，仅容两骑并行，石阶陡峭，寻常人马过关都要小心翼翼，更何况是千斤之重的驯象。这一趟差事，办好了是分内之责，办砸了便是弥天大祸。夜里躺在值班房的床上，林元炯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日过关的事压在心头，秋后那九十两利息也压在心头。哪一件都轻省不得。二午时刚过，传来一阵隐约的鼓乐声。林元炯精神一振，抬眼望去。只见癞石坡方向，缓缓行出一支队伍。前头两面赤旗迎风招展，在青山之间格外醒目。旗后是几名身着官服的边地兵丁，引路开道。再往后，便是那四头驯象，通体灰褐，身躯庞大如山丘，长鼻垂地，步履缓慢而沉稳。象背上搭着粗毡，几名纹面雕题的蛮奴牵象鼻、踞象首，赤着脚，腕间铜环叮当作响。队伍渐渐近了，林元炯看得更清楚了。象群簇拥之中，是一个骑着氂犛的中年男子。他跣足而坐，莎罗细布缠头，身着曳地吉贝长袍，面容深目高鼻，合掌时神情恭谨。这便是缅甸正使希里觉填。队伍末尾，是一队气势凶悍的汉子，腰悬长剑，骡马驮着箱笼珠玑。这便是茂隆银厂的银生儿，一路护贡，气焰逼人。林元炯整了整官服，带着钱谷、李学文、赵守业走下高坡，迎了上去。三通译快步上前，对着林元炯拱手道：“这位可是沅陵县丞林大人？”林元炯道：“正是。”通译道：“小的姓马，是辰州府派来的通译。林大人，缅甸正使希里觉填大人到了，请您上前见礼。”林元炯走上前去，对着希里觉填躬身行了一礼。希里觉填连忙从氂犛背上下来，合掌俯身，以番礼回敬。两人通过通译寒暄了几句。希里觉填说，一路跋涉，多承天朝官员照应，感激不尽。林元炯说，使臣远道而来，倾心朝贡，本官理当接应，驿中已备下草料、馆舍，请使臣安心歇息。希里觉填听了，脸上露出笑意，又合掌拜了拜。队伍在清捷河畔稍作歇息。大象们喝了水，吃了草，精神了许多。有一头还跑到河边的浅水里打了个滚，溅起一片水花，惹得蛮奴们哈哈大笑。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继续东行。不到二个时辰，便到了界亭驿。四驿门口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的站在路边，有的爬到树上，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大象。孩童们更是兴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喊着：“大象来了！大象来了！”林元炯怕百姓惊扰象群，忙让钱谷带着衙役维持秩序，又让赵守业领着象群往驿馆后侧的象栏走去。象栏是提前搭建好的，用粗木围成，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还有几口大缸，盛满了清水。蛮奴们牵着象群入栏，一头一头安顿好，又给它们喂草、饮水。希里觉填被安排在驿馆的上房歇息。林元炯让李学文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希里觉填看了看，很是满意，对着林元炯合掌致谢。“使臣一路辛苦，今晚好好歇息。”林元炯道，“明日一早，本官陪您过关。”希里觉填道：“有劳林大人了。”钱谷从人群中挤过来，凑到林元炯耳边，压低声音道：“大人，黄家也派了人在路边盯着，鬼鬼祟祟的，好像在数大象。”林元炯不动声色：“不用管他。贡象的差事，他不敢动手脚。你让大壮带两个人留意着就行，别让他们靠近象栏。”钱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五夜里，林元炯没有回县丞署，而是住在驿馆的值房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日过辰龙关，是此行最难的一关。辰龙关危峰环阻，中通一线，象群畏高，万一在关道上受惊，后果不堪设想。窗外传来象群低沉的鼻息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象吼，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林元炯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望着象栏的方向。月光下，四头大象安静地伏在栏中，像四座小山。赵守业也睡不着，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道：“大人，喝口茶。”林元炯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赵守业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大人，黄家那边……秋后的利息，您心里有数了吗？”林元炯沉默了片刻，道：“先把眼前的差事办妥。秋后的事，秋后再说。”赵守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赵老，明日过关，你有什么主意？”赵守业想了想，道：“大人，辰龙关的豹子崖是太窄，大象一头头过，还是能行的。下狮子坡虽陡，只要铺上柴草，系上长绳，慢慢引，应该也能下得去。”林元炯道：“本官也是这么想的。明日一早，你带着驿卒先去豹子崖、狮子坡，把柴草铺好，把长绳系好。”赵守业应了一声，又叮嘱道：“大人，狮子坡陡，您千万小心。”林元炯点了点头，望着月光下的象群，心中默念：明日，一切顺利。 第五十六章狮子坡下涉溪去 一丑时刚过，象群忽然躁动起来。一头大象猛地站了起来，长鼻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号。紧接着，其余三头也纷纷站起，嘶吼声此起彼伏。蛮奴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起身试图安抚象群，可平日里温顺的驯象此刻却野性大发，全然不听使唤。有的用长鼻猛甩木栏，撞得木柱咔咔作响；有的四蹄刨地，扬起阵阵尘土。“象惊了！象惊了！”蛮奴们高声呼喊。驿馆里顿时乱成一团。银生儿们反应最快，纷纷拔出长剑，围在象栏四周，却也不敢贸然靠近。希里觉填从上房冲出来，披着衣衫，面色惨白，口中念诵着佛经。林元炯从值班房冲出来时，赵守业已经跑到了象栏边。“大人，象惊了！”赵守业喊道，“是山风！山风掠过关口的声音，惊了它们！”林元炯心中一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慌乱，厉声喝道：“所有人不得喧哗！驿卒速点火把，围住象栏！蛮奴们进去安抚，用鲜草、饴糖引喂！银生儿守住四周！”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慌乱的众人瞬间有了主心骨，纷纷行动起来。驿卒们点起火把，在象栏四周围成一圈。蛮奴们冲进栏中，抱住象鼻、抚摸象身，用缅甸话轻声呼唤。林元炯亲自走到栏边，站在那头最暴躁的大象面前。那大象长鼻狂甩，四蹄刨地，眼中满是惊恐。林元炯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它对望。他从蛮奴手中接过一把鲜草，慢慢递到大象面前。那大象迟疑了一下，长鼻在空中甩了甩，似乎在嗅他的气味。林元炯一动不动，保持着递草的姿势。过了片刻，那大象终于伸出长鼻，卷住了鲜草，送进嘴里。林元炯松了一口气。二折腾了近一个时辰，象群终于渐渐平复下来。蛮奴们个个衣衫凌乱，满头大汗，瘫坐在栏边喘着粗气。希里觉填站在栏边，双手合十，对着北方拜了又拜。林元炯让赵守业清点了一下，四头大象没有受伤，只是木栏被撞断了几根，需要连夜加固。“赵老，连夜加固象栏。”林元炯吩咐道。赵守业应了一声，立刻带着驿卒去搬木料。林元炯走到希里觉填面前，拱手道：“使臣受惊了。是本官考虑不周，还请使臣恕罪。”希里觉填通过通译说道：“林大人不必自责。这一路上，象群惊过好几回了。今晚若不是林大人镇定指挥，只怕真要出大事。”“使臣客气了。这是本官的分内之责。”林元炯道，“明日一早照常过关，本官会加倍小心。”三天刚蒙蒙亮，林元炯便起身了。昨夜折腾到后半夜，他只合了个眼，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灌了两碗浓茶，才觉得精神了些。赵守业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在驿馆门口等着了。“大人，狮子坡那边，老朽已经让人去铺柴草了。长绳也备好了，一共四条，系在象脖子上，前后分力牵引。”林元炯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辰时一刻，队伍从界亭驿出发。希里觉填依旧骑着氂犛，走在象群中间。蛮奴们牵着象鼻，嘴里哼着缅甸的调子。银生儿们分列两侧，目光警惕。出驿门东行，不过五里，辰龙关便在眼前了。林元炯勒住马，抬眼望去，心中不由一紧。两座山峰如刀削般陡峭，对峙而立，中间夹着一道狭窄的隘口。这便是辰龙关，素有“湘黔锁钥”之称。关崖陡峭险峻，当地人唤作豹子崖。象群行至关前，停了下来。无论蛮奴们如何拖拽、呵斥，头象低着头，长鼻抵触地面，死活不肯迈动一步。林元炯翻身下马，走到头象面前，对希里觉填道：“使臣，前面这辰龙关的关崖叫豹子崖，虽窄但大象能穿过，本官已做了防护准备，请使臣放心。”希里觉填看了看狭窄的关道，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钱谷带人将长绳系在头象颈间，蛮奴负责安抚，驿卒在前方清理路面。一切准备妥当后，希里觉填走到头象身边，轻轻抚摸象鼻，用缅甸话低声呢喃。头象迟疑了许久，终于慢慢抬起前蹄，踏上了关前的石阶。半个时辰后，四头大象全部穿过了豹子崖。 四过了豹子崖，紧接着便是下狮子坡。林元炯站在坡顶，往下看了一眼，心中倒吸一口凉气。这坡极陡，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虽铺了柴草，却依旧让人心惊。坡底是一条山溪，溪水清澈，哗哗流淌。头象行至坡顶，停了下来，浑身微微发抖。林元炯走到头象身旁，对希里觉填道：“使臣，最险的一段到了。让蛮奴们稳住象群，慢慢下坡。”希里觉填点了点头，走到头象面前，双手合十，念了一段经文。然后他亲自牵着象鼻，一步一步地引导着头象，踏上铺了柴草的石阶。头象迟疑了一下，慢慢抬起前蹄，踩了上去。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林元炯立刻命蛮奴再次投喂鲜草，自己站在象旁，轻声示意众人放缓节奏。日头渐渐升高，山间的晨雾慢慢散开。历经大半个时辰，四头大象终于一头接一头，全部安全下到了坡底。蛮奴们欢呼起来。希里觉填站在溪边，对着北方深深鞠了一躬。林元炯走到坡底，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对希里觉填道：“使臣，最难的一段过去了。前面就是山溪，过了溪，再走十里平路，便是官庄铺。”希里觉填转过身来，对着林元炯深深合掌行礼：“林大人，今日若不是您，这四头大象恐怕一头也过不来。您的大恩大德，我代表缅甸国，铭记在心。”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卧着一尊巴掌大的翡翠小象。那翡翠呈半透明的菠菜绿，色泽沉静，象鼻微微上扬，鼻尖卷着一枚小巧的如意，象背上的缠枝莲纹路细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翡包浆，透着股缅甸玉匠特有的拙朴。“这是缅甸的翡翠，是我随身带了多年的物件。请林大人收下。”林元炯手指刚碰到象背，便觉一阵凉意透骨。他本想推辞，抬眼却见希里觉填眼中满是诚恳，便不再多说，双手接过锦盒，轻轻合上。五象群在溪边歇息了半个时辰。大象们喝了水，吃了草，精神了许多。有一头还跑到溪水里打了个滚，溅起一片水花。歇息完毕，队伍涉溪而过。溪水不深，刚没过大象的膝盖。过了溪，便是平缓的驿道。林元炯陪着队伍走了十里路，一直送到官庄铺。再往东，过沐濯、黄土、宁香到太平铺，便要进入常德府桃源县地界了。他勒住马，对着希里觉填拱手道：“使臣，本官只能送到这里了。再往前便出了沅陵县界，祝使臣一路顺风。”希里觉填从氂犛上下来，走到林元炯面前，再次合掌行礼：“林大人，多谢您。此去京城，路途尚远，但我一定会记住界亭驿，记住林大人。”林元炯道：“使臣客气了。请。”希里觉填翻身上了氂犛，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前行。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象群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驿道的尽头。林元炯站在路边，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钱谷走过来，低声道：“大人，回去吧。”林元炯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钱谷和李学文，沿着驿道，朝界亭驿的方向走去。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驿道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的辰龙关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守护着这条千年驿道。马背上，林元炯摸了摸袖中那块翡翠大象，心中想的是：秋后的利息，还差着大半。这翡翠虽好，却不能当银子使。他苦笑了一下，催马前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