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日的午后,天空如涂了层厚厚铅灰的锅底,压抑而沉闷。北风卷着细碎的雪花肆意掠在半空,整座城市都被这股强冷的寒流裹挟了。我带着五岁的儿子灏灏,刚从市儿童医院出来,拐过两个街角,在长江路站台等了十几分钟,才好不容易等来一辆有轨电车。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点回家,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歇歇。</p><p class="ql-block"> 近来流感来势汹汹,灏灏昨晚发了烧,折腾了整整一宿。清早我向单位和幼儿园都请了假,浑身沉重如灌了铅,带着孩子去医院排队、拍片、化验、输液,整整忙碌了大半天。看着孩子烧得透红的小脸,我不由得感慨生活不易。灏灏爸爸长年在外工作,双方老人又守在乡下,一个人带娃的辛酸,只有自己心里清楚。</p> <p class="ql-block">车厢里,人不算多,但空座也没剩几个。见靠前的位置上有人起身,灏灏眼疾脚快,像一只敏捷的小松鼠,“嗖——”地一下冲了过去,稳稳地“抢”上了座位。灏灏回头望向我,脸蛋泛着潮红,嗓子带着沙哑,“妈妈,快来坐!”没等我回应,他却惊喜地发现斜后方还有一个空位,连忙指着那里催促,“妈妈,那里,快坐下!”就这样,我们母子俩一前一后各自座,安稳下来。</p><p class="ql-block"> 有轨电车在这座城市已有百年的历史,见证着岁月流转与人间百态。此刻,它正沿着轨道“隆隆”前行,在寒冷的冬日里给人以慰藉。灏灏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坐得腰板挺直,小胸脯一起一伏,正为自己抢到座位,安顿好疲惫的妈妈,满心骄傲。</p><p class="ql-block">车行几站,乘客渐渐多了起来。到民生街站,上来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身着米黄色羊绒大衣,头戴淡粉色贝雷帽,脚蹬一双乳白色皮靴,妆容精致,气质优雅。她怀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襁褓,外面用咖啡色的毛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浅浅的绒边。她在过道里,一手紧抓扶手,一手吃力地揽着襁褓,随着车身晃动,身体摇摆不定。</p> <p class="ql-block">灏灏望着眼前这个阿姨,又回头看了看我,小眉头轻轻蹙起。他几乎没有犹豫,“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起身太急,身体不由得晃了晃。他仰着发烫的小脸,声音带着微哑:“阿姨,您坐我这儿吧!抱着小宝宝站着不安全。” </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的心猛的一软,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心里满是欣慰。孩子才五岁,却懂事得让人心疼。这份纯真的善意,像一股清泉,缓缓流淌在一个妈妈的心底。</p><p class="ql-block">那位时髦女子闻声,目光落在刚让出的空位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略微颌着,便径直坐了下去。灏灏快步跑到我的身边,呼出的气息带着温热,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瞅着我,在静静等着我的夸奖。我轻轻把他搂进怀里,发自内心地说了声:“灏灏真棒!”</p> <p class="ql-block">窗外雪势变得大了起来,雪片由细碎转成鹅毛,不依不饶,漫天飞舞,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街巷重新妆扮。车厢内,却暖意融融,乘客们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在闭目小憩,安静中透着温馨。灏灏依偎在我的怀里,没多久就沉沉睡去,发出轻柔的鼾声,小嘴微张,鼻翼轻轻翕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p><p class="ql-block"> 落座后,女子从随身的丝绒包里捏出口红,对着小镜子细细描画妆容,神态细致,一丝不苟,宛如在勾勒一幅工笔画作。怀里的襁褓偶尔轻轻蠕动,她便抬手轻轻拍打安抚,语气带着几分嗔怒:“怪你那该死的爸爸,也不来接咱娘俩。宝宝乖,再坚持一会儿就下车了。”于是,我不禁心生同命相怜之感,当一个宝妈实在太不容易。</p> <p class="ql-block">又过了几站,电车还没停稳,女子抱起襁褓要起身下车。借着车的惯性,她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扶了她一把。而就在这一扶中,眼前的情景却让我猛然一怔:裹得严实的襁褓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竟是一只毛色浅谈的吉娃娃,眼睛灵动又警觉。</p><p class="ql-block"> 此时,灏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揉着惺松睡眼,一脸无辜地望着我。我顿时惊慌失措,连忙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与灏灏一起转头望向窗外。</p><p class="ql-block">我的脸颊瞬间滚烫,满心慌恐与唏嘘。窗外,鹅毛般的大雪片片飘落,而孩子清澈的眼眸里,正盛放着如雪花一般纯净无瑕的童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