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婆婆，（写在母亲节之际）

桑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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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5352292

图片：自拍

又是一年母亲节，想我妈，也想我婆婆，每年这个时候，婆婆那超胖弓背的身影就在我眼前晃动。

有人说：婆媳是天敌，一辈子搞不好。先入之见，这成为我嫁进婆家横在那儿的一道坎。 婆婆没什么文化，但很干练，在家是说了算的老大。公公对她百依百顺。

我39岁结婚，40岁生儿，高龄初产。怀孕期间，婆婆把我当皇后供着，每个星期，鸡鸭鱼肉柴米油盐，叫公公隔江渡河大担小担地送来。我们单位同事都笑我说：你这是享受皇宫待遇啊。

公婆是黄陂人，黄陂肉丸名扬天下，但我婆婆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全瘦肉，咬一口含汤，泡松香鲜。特别是她做的鱼丸，即泡又有嚼劲，不掺淀粉，不会吃到丁点的鱼刺，百吃不厌。我虽然怀孕胃肠道反应不严重，但也吃不了那么多，一直到我儿子生下来，冰箱里还堆很多。现在想吃吃不到了，我线上线下找遍了，都找不到婆婆的味道。嘴馋时只能想想，让口水往肚里咽。

我妈不会带孩子。坐月子，婆婆来了，我的心里安稳很多。那时候不时兴请月嫂，白天她得伺候我和儿子两个人，婆婆规定我一日六餐，各种汤类床前伺候，好下奶。儿子冲“力多精”奶粉，每次奶瓶得煮沸消毒。洗不完的尿片，弯下腰 、直起来，冷水洗、开水烫，一天要重复好多次。儿子很奇怪，别的孩子月子里都酣睡，他老睁着大眼睛，刚似睡非睡，只要人往他摇篮前走过，他都会又睁开眼睛，他不睡，婆婆就不停地摇。白天婆婆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我当时住的宿舍五层楼二十户共一个楼梯，楼梯旋转在楼栋中间，每家的窗户开在楼道里。正值夏天，晚上我和儿子都睡了，婆婆那雷鸣般的鼾声可传到满楼都能听见！

休完产假我开始上班。婆婆那超胖的身体弓着个背，整天没停歇地在家里转悠。我一进家门，门框上，椅背上、窗户框上全挂的尿片。凉台上堆满了自家的废瓶罐和捡来的易拉罐，一片狼藉，与我这个学医的洁癖完全是格格不入，生活在这个环境我倍受煎熬。我说：“您这些东西堆在家里干什么？”她说：“能卖钱”。我哭笑不得。我说：“您能不能不把这些东西堆在家里，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说了白说，改不了，这就是她日积月累的生活习惯。我一想，当下最要紧的是儿子有人带，别的就睁只眼闭只眼隐忍不说了。

冬天来了，婆婆要公公把他们家冬天取暖的带烟筒的烤火炉搬过来，枯水季节，船码头几十级台阶，年近七旬的公公，硬扛几十斤重的铁炉爬台阶，送过来又安装好。

烤火炉安好了家里应该温暖好多，但每次进门家里凉飕飕的，烟筒上挂满尿片，婆婆蜷在儿子摇篮旁边，满屋煤气。后来发现，只要我走了，婆婆就把下面的炉门关了，让煤烧慢点。等我快下班，她就加个新媒，把下面的炉门打开烧。

“妈，您别节那个约好不好，您炉门关着，家里一点热气都没有，刚打开炉门，烧新煤放的是煤气怕不安全，您一老一小在家怕煤气中毒”。这个意见她好像接受了，从此没再关炉门。估计是更怕她孙子有什么闪失。

婆婆平时咋咋呼呼，走在大街上会突然大呼小叫。我最烦在外面大声喊叫引来路人异样眼光，觉得很丢人。有一次我搞烦了，对婆婆说：“您能不能小点声音，您再这样，我不跟您一起走了”。说完转身就走，她赶紧拽住我的衣角说：“你妈没文化，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以后改”。从那以后，她走在街上真的不叫了。

儿子渐渐长大，可以从摇篮里自己爬起来，翻坛翻罐到处害人，秒动快闪令人眼花缭乱。婆婆那个胖体型动作迟缓笨拙，齁不住那个猴精的孙子。

周末婆婆回自己家，周日晚再过来。劳累一周，周末难免归心似箭，那次周末学校庆祝五一二护士节活动由我负责，回家晚点，婆婆急着带儿子到办公室找我，没找着。我家住四楼，每次婆婆爬上楼都气吼八吼，儿子刚学走路步态不稳，回去的时候，儿子上最后一步楼梯踩空了，婆婆没扶住，上肢撑在楼梯上，尺骨桡骨双肢骨折。抱到骨外科，医生接骨，传来儿子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婆婆泪流满面不停地说：“都是我的错……”。

周一，婆婆拎了一大罐筒子骨汤来。小心翼翼地对我说：“对不起，没跟你把伢带好。以后我就不来了，换你爸爸来”。我说：“妈，您这说的什么话？换了我们自己带也难免磕磕碰碰，您也不是故意的，你不必自责”。当时我真没半点责怪婆婆的意思。婆婆这个年纪和体态帮我带儿子不容易。

婆婆走的时候含泪硬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的两千块钱。婆婆单位垮了，早就下岗，每月就200元生活费。这两千块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了一年的。说是给孙子补养身体。从那以后婆婆没再来帮我带儿子，她虽然爱孙子，但力不从心……

我从小在严格的家教中长大，父亲教育我们，女儿不是商品，嫁女儿不是卖女儿，不要婆家的彩礼，人贵自强自立。所以我和我妹妹出嫁都没要婆家一分钱 ，婚后也绝不啃老。有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视金钱为粪土，觉得一家人谈钱很俗。但我知道，婆婆给钱是真心的，不收下会很伤她的心，她这辈子虽小气，但克扣的是自己，对儿孙从来不吝啬。在我家那段时间，饭桌上荤菜总是放在我和她儿子这边，素菜在她怀里，我有时要她吃，她就说减肥。但好几次我到厨房收碗，都发现她吧唧吧唧把我们剩下的菜全倒进肚子里。每次逢年过节，子孙们都去了，家里厅里房里像超市，到处摆满吃的，看见孙子们活蹦乱跳疯打嬉闹，她的哈哈声串流满屋。

看着婆婆走时留下的这笔钱好像觉得不俗，它寄托着她这辈子对子孙全部的真心母爱，这笔钱我一直没用，信封装着，收在抽屉里，永久珍藏。

婆婆也是妈，当好这个妈更不容易。在有些媳妇眼里，婆婆做好一切都是应该的，稍不如意就心怀抱怨和抵触。同情同理，我想到我也即将会当婆婆，我当婆婆会做到我婆婆这样吗？自从我嫁进婆家门，我的婆婆虽没什么文化，但她深明大义任劳任怨，还能放下身架赔礼道歉，她不是应酬，不是敷衍，不是还债，而是倾注了更难做的母爱之心，心甘情愿履行自己交给自己的，对一代又一代人的义务。

几十年的相处相知，知冷知热，我和婆婆之间那道天然坎在烟火中磨平，诗意中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