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运河漫步

志华

夏夜长空，一轮圆月皎洁澄澈，宛若一盏玉制夜灯，静悬浩渺天穹。它无烈日的灼目张扬，却自有一缕清逸淡雅、温润清幽。偶有一缕薄云悠然掠过，为月色笼上一层朦胧轻纱，更添月宫嫦娥般的缥缈神秘。

夏夜的古运河，静谧温婉，清美入骨。银白月色如水倾泻，漫覆堤岸、河床与浅滩。置身其间，仿佛褪去尘世浮华，回归本真自然。沿运河缓步慢行，静静独享这份夜色的恬静与空灵，心底万般烦扰皆悄然消融，只剩松弛、安然与满心清悦。

一条蜿蜒石阶小径，宛若钢琴黑白琴键，错落齐整铺展脚下，呈半弧之势向远方迤逦延伸。灰褐色石板苍润古朴，墨绿野草蔓生其间，无名野花隐于月色暗影里，难辨妍色。石质坚硬，草色柔绵，可凭目观形，可随心感物，缓步穿行于草木之间，悠然自得

这条路原是通往运河古渡的要道，后经园林修葺而成。入夜后鲜有游人踏足，往昔渡口人声鼎沸、车马络绎、船工吆喝不绝的繁华盛景，早已烟消云散，恍若从未有过。河依旧是那条河，路依旧是那条路，夜色依旧是那片夜色，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心底不由得漫起一缕清寂与荒芜。

石板小径先缓坡下行，再平直向前，末段拾阶上坡，约莫百米光景。头顶皓月当空，身侧暗香浮动，耳畔蟋蟀低吟、蛙鸣起伏，间或几声老鸦远啼，对岸岸边又隐约传来婉转的卡拉OK声。夏夜运河，风声、虫鸣、水声、人声相融，恰似一曲天然婉转的夜色交响乐。

小径由宽渐窄，至最狭处，萋萋长草肆意丛生，将路挤成一线细隙，仅容单人侧身而过。修长草茎轻拂缠绕双腿，似含情脉脉殷殷挽留。草叶触过肌肤，温润微痒，宛若素色丝绸轻轻拂过，柔滑清润，沁人心脾，生出几分惬意与欣

河畔灯火摇曳明灭，光影陆离，忽隐忽现。千年古槐虬枝横斜，月下树影婆娑，或垂首静立，或随风轻摇，恍若幽影沉吟。夜色迷离间，竟不由得心生幻念，似有魑魅隐于树影，又似灵蛇暗伏草丛，蜿蜒游走，与草木摩挲间簌簌作响，平添几分清幽诡秘。

前路一段平直小径，几处一人多高的茂草丛横亘其间，幽深静谧，密不透风。白日里的寻常草木，入了夜色，竟恍若荒丘孤坟，又似狐仙鬼魅栖身之所。恍惚间，竟想起《聊斋》小倩倩影，仿佛随时会从草丛深处翩然而出，拦路伫立。

只得小心翼翼、蹑足穿行，总觉身后似有暗影悄然相随，终究不敢回头。明知是夜色催生的心念幻象，却又忽然释怀：世人皆惧鬼神，可比起阴阳难测的人心、俗世缠身的烦忧，人间浮沉反倒更觉沉重。倒不如化作运河一缕清魂，做山水间自在散仙，反倒逍遥无拘。

拾级登临小径尽头，一座新建凉亭巍然矗立。亭中几位老者围坐闲谈，谈古论今，评说俗事，争辩畅谈，言语朗朗。静谧夜色里，话语格外清亮悠远；更有晚来醉汉步履踉跄，舌硬语迟，兀自高谈阔论、比划吹嘘，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见我独自夜走河滩，几位老者甚是讶异，连声叮嘱：“夜里切莫独行河滩，恐被河中孤魂缠扰。”我闻言淡然一笑。世间总有诸多难以用科学尽解的玄妙，虽素来信奉唯物本心，此刻独行荒径、身处夜色，亦不免后背微凉，心生几分后怕。

抬眼望亭，檐内精绘字画、精巧构造，在月色中只剩朦胧轮廓。亭名乃刘石营前辈墨宝，众人相伴移步近前，欲细赏名家笔迹，奈何夜色昏蒙，光影黯淡，字迹模糊难辨，只得怅然作罢，悻悻离去。

　　夜里十点，运河沿岸灯火骤然悉数熄灭。听闻公园供电本就有时限，灯火一敛，古运河便褪去人工雕琢的浮华，回归本来模样。晚风习习拂面，空气清润氤氲，草木暗香沁人心脾。河中湾湾碧水，在月色映照下化作条条银带，温婉灵动。河床往昔挖凿遗下的圆坑沟壑，似被月华轻轻抚平，宛若少女素颜覆上薄粉，掩去斑驳，尽展温婉风韵。对岸河滩高低错落，宛若山间层叠梯田；极目远眺，旷野无垠，草木枝叶沐着夜光，随风轻摇，婆娑低吟，自成野趣。

运河之夜，无繁花争艳，无蜂蝶翩跹，无俗世斑斓，亦无晴空虹影，却自有独一份的清绝风骨。如陈酿清酒，似世外仙洲，更像一首恬淡田园小诗。置身大运河畔，远离市井喧嚣，抛却俗世尘烦，只留满心安宁。恰如诗句所感：远来运河畔，楼外夜朦胧。一壶诗兴起，对景又三盅。

运河月色，醉人亦迷人。蓦然想起朱自清笔下的荷塘月色，眼前故土古运河，何尝不是隐匿凡尘的世外桃源、夜色里熠熠生辉的明珠，一方令人沉醉忘返的人间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