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沙公园里的老榆树

力拂

我打小见惯了榆树，心里愣是偏爱着。

龙沙公园那棵130岁的老榆树，和象亭并肩立在那里，好像在悄悄地诉说着他们的故事。唐人有云：“榆荚只能随柳絮，等闲撩乱走空园。”我以为榆树也是如此，自春至冬，它从不在我面前藏着生长的模样，虽然没有什么姿色，却凭一身实在，显出别样的光景。

春天来了，别的树早早冒了芽，这老榆树偏偏要绿得晚一些，不慌不忙，等风稍微有了暖意，它才动了小心思先抽枝，不忙着抽芽，反倒把榆树钱一串串地串好，然后把它们像变戏法一样几乎在一夜功夫都挂在秃枝头上。我眼见这满树的榆树钱，那些圆滚滚、胖呼呼、绿绿的、鼓鼓的小家伙，挤在枝条上的模样，如一堂树灯，又似林间缀起的串串风铃，疏密错落，带着几分天然童真，把整棵树都缀得鲜活起来。风一吹就晃，晃得我真想伸手撸一串放进嘴里。

入夏以后，榆树钱该被风摇落，绿叶开始舒展。它的叶片没有团扇那般大，却特别密实，顺着粗枝往四周铺展，密密层层。远远看过去，如一柄撑开的大伞，又似水墨丹青里晕染开的一抹青山，稳稳罩在象亭的侧上方。我坐在树下，连最毒辣的日头都透不进来，凉爽得很。风过叶响，沙沙的，倒比芭蕉的阔叶少了些厚重，多了些清爽，好像坐在空调室里一样舒适。

入了秋，一个月以来，我又眼见着老榆树叶落的光景。最初满树树叶的绿，先悄悄变淡，再慢慢变成黄色。北风一吹，它们便不再安静，叶片哗哗一阵响，像凑在一起低声絮语，又像轻轻闹着告别。黄的叶子就开始辞枝。起初只是落了一两片，轻飘飘打着旋落地。后来风声一紧，就成群地飞落下来，飘在象亭的檐上，铺在亭角的石阶边。枝头也渐渐空旷了，慢慢露出老树光秃秃的枝条。这几天它便静静立在那里，仿佛阅尽人间烟火，褪去繁华后安然静坐的长者。不免想起古人的诗：“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倒也替这老榆树生出几分浅浅的怅然。

我想起了冬天老榆树的样子也是很可爱的。一场雪飘落下来，老榆树的枝上被白雪覆盖，像极了“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模样。连裂开的树皮缝里都积了雪，亮晶晶的，就像撒上了层层碎银。待到春来，积雪便慢慢融化，默默滋养着老树，酝酿新一轮的生机。

四时 ，我都爱站在树下遐想，抬眼望，是它上方的天空；低头看，是它深扎土地的虬曲根系。偶尔，还能看见枝桠间藏着的鸟巢，不由想起“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母归”的句子，心头便软了几分。看着这棵百年老树，我忽然想起“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老话——它早已不只是为路人遮阴的寻常草木，扎根百年，历经风雨，它不仅撑起一片清凉，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在时光里默默沉淀，从不与夏花争艳，也不与绿草争荣，只是默默扎根故土，安静相守流年，朝夕与身旁的象亭为伴，岁岁无言，共守龙沙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