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男女有别与男女平等</p><p class="ql-block"> 文/陈金瀚</p><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近日,有位朋友与我交流,网上有人骂:“老牛吃嫩草”之说,我听后只是淡淡地笑道:“确实如此。”今有意仿效鲁迅先生的笔法,写了这篇文章《男女有别与男女平等》, 以飨读者。</p><p class="ql-block"> 中国最奇妙的发明,大抵要算“男女有别”这四个字了。说是发明,其实也算不得发明,不过是几千年来大家都这么看,看得久了,便以为天经地义。然而这四个字虽简单,却有极大的妙用:老爷们需要三妻四妾时,便讲“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待要管束小姐们不许出门时,又搬出“内外各处,男女异群”来。同一张嘴,能说出两样的话,这便是国粹的精义。</p><p class="ql-block"> 近来,社会风气似乎开明了许多。各处都挂着“男女平等”的招牌,大学里女学生渐渐多了,职场里女职员也不稀奇。人们拍手说,这是社会的进步。进步是事实,不过细看之下,这进步里头总透着些古怪。</p><p class="ql-block"> 譬如说吧,某机关招聘,启事上赫然写着“男女不限”。然则面试之时,主考官见了女学生,照例要多问几句:“可曾婚配?可有生育的打算?”问完了,便在表格上画一个圈,大抵是“备而不用”的意思。你若质问他们,他们便摆出一脸苦相来,说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女职员请了产假,工作谁来做呢?”这便很像是请客吃饭,主人口说“请请请”,却把椅子撤了一半。客人站着吃,还要感谢主人的盛情。</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中国式的男女平等:招牌是新的,底下的规矩是旧的。就像那中药铺子,门面装潢得西式了,里头的丸散膏丹,照旧是祖传的方子。</p><p class="ql-block"> 然而,单是职场的这点把戏,还不算稀奇。更稀奇的是教育界。我的一位熟人在某中学做事,说起一件事情,令人啼笑皆非。学校里设了“男女交往公约”,规定男生女生说话,须在“公共区域”,须有“第三方在场”,时间“不得超过十分钟”。问起草者缘由,答曰:“为了学生的安全。”这倒很像是把学生当成了火炉旁的鞭炮,稍微靠近些,就要炸的。但是,男生与男生可以勾肩搭背,女生与女生可以耳鬓厮磨,偏偏一男一女说句话,就像是犯了天条。这“男女有别”的老方子,换上了“安全管理”的新包装,居然堂而皇之地进了校园。</p><p class="ql-block"> 学生们倒也乖巧,明面上规规矩矩,暗地里呢?手机上的交友软件用得比谁都熟,半夜的被窝里,屏幕的光亮莹莹的,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堵住了明渠,暗流便四处横溢。这倒应了古人的一句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男女之情,大概也是如此的。</p><p class="ql-block"> 不过,最有趣的还是人们的议论。倘若一个男子与女子交往多些,旁人便要挤眉弄眼,说是“有情况”;倘若三十岁还未婚配,亲戚们便忧心忡忡,仿佛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中国的看客,向来是极热心的。他们并不关心你究竟过得如何,只是觉得你该按照他们的样子活。你若不依,便有一千种议论等着你。一个独身的女子,走在街上,背后总有窃窃私语;一个不婚的男子,回了老家,三姑六婆便要排着队来“关心”。这种关心,大抵与关心笼子里的鸟是否唱歌相似,并非真为鸟的快乐,不过是想听个响罢了。</p><p class="ql-block"> 说到此处,我便想起杨振宁先生与翁帆女士的恋情来。先生以耄耋之年,娶了年轻的夫人,舆论一时哗然。有人赞叹,有人侧目,更有人说了许多不堪的话。我细细看了这些议论,觉得甚为有趣:赞叹者说“才子佳人,年龄何妨”,倒是坦荡;侧目者说“老牛嫩草,成何体统”,便露出了狐狸尾巴——原来在他们看来,婚配必须年龄相当。然则这个“相当”是谁定的呢?大约是古已有之,但古已有之,便对吗?祥林嫂嫁了贺老六,年龄倒是相当的,可是她幸福么?至于说难听话的,那就更不在讨论之列了,他们只是把女人当成了货架上的商品,过期便要折价,这种心思,原本就是腐臭的。</p><p class="ql-block"> “杨翁之恋”引出的种种怪论,剖开来看,无非两样东西作祟:一是“男女之别”的老规矩——老夫少妻违了这规矩,便觉得扎眼;二是把女人当物的旧心思——年轻女子“应该”配年轻男子,否则便是“浪费”。这两样东西,都写着一个“别”字,而不是“平等”。所以男女平等喊了许多年,一碰到实在的事情,便露出了底下那层不曾扫干净的旧泥土。</p><p class="ql-block"> 我于是明白了:中国的许多新名词,不过是旧货摊上的货色,刷了一层新漆罢了。男女平等的招牌是好的,可是招牌底下,还压着“男女有别”的账本子。老板们算账的时候,翻的还是那本旧的。这倒不能全怪老板,因为看客们也是从旧时代过来的人,脑子里早被灌满了旧汤水。你要他们突然换一副脑髓,那是很难的。</p><p class="ql-block"> 然而,青年们是不肯等的。我看那些走在街上的年轻人,他们穿一样的T恤,背一样的包,女孩子剪短发,男孩子也有留长发的。他们大概觉得,男女之间,本不该有那么多规矩。可他们一回到老家,一走进职场,一踏入婚姻的门槛,那些规矩便像蜘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粘上来,挣也挣不脱。于是有些人便索性不结婚了,有些人结了婚又离,还有些人,学着上辈的样子,把那些规矩再传递下去。</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现状:旧的破了,新的还没立稳。人们站在废墟上,有的怀旧,有的茫然,有的乱闯。</p><p class="ql-block"> 鲁迅先生当年写过一篇《我之节烈观》,是骂那些拿“节烈”捆女人的道学家的。他说:“节烈这事,是极难极苦,不愿身受。然而不利自他,无益社会国家,于人生将来又毫无意义的行为,现在已经失了存在的生命和价值。”我看今天那些抱残守缺的“男女有别”论者,也该领受这句话。男女之间,生理上的差别是有的,这是科学;可硬要把这差别弄成一道墙,弄成一架天平上轻重不等的砝码,弄成一条捆人的绳索,这便是野蛮。</p><p class="ql-block">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野蛮的事,只能讲规矩。而规矩这东西,若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像人,那是好规矩;若是为了让人活得更不自在,那便是枷锁。如今许多地方挂着“男女有别”的规矩,其实不过是枷锁的遗骸罢了。人们却还要对着遗骸鞠躬行礼,这真是中国特有的滑稽。</p><p class="ql-block"> 我于是又想,真正的男女平等,究竟该是怎样呢?大约不是男人做的女人也要做,女人做的男人也要做这种呆板的形式。一个女人愿意在家带孩子,那是她的自由;一个男人愿意在家带孩子,那也是他的自由。真正的平等,是让每个人都能按着自己的本心活着,而不必被“男女”两个字框死。女强人不该被讥为“男人婆”,家庭煮夫也不该被笑为“吃软饭”。一个女子事业有成而不婚,那是她的人生;一个男子娶了年长的妻子,那也是他的人生。旁人的指指点点,原该统统还给旁人自己。</p><p class="ql-block"> 只是这样的世界,在中国恐怕还要走很长的路。因为我们是一个爱管闲事的民族,又是一个爱讲老规矩的民族。爱管闲事,便不肯让人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爱讲老规矩,便总想拿旧尺子量新布料。这两样加在一起,便是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许多人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可是互联网终究是网络,不是铁板。青年们从网眼里往外钻,钻出去的,或许就能见着新的天地。我见过许多这样的青年,他们不理会那些陈腐的议论,坦然地恋爱,坦然地独身,坦然地选择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们或许也说不出什么高深的理论,但他们用脚投票,不肯再做旧规矩的祭品。这便是一种希望。</p><p class="ql-block"> 笔写到这里,窗外有鸟雀在叫,大约是求偶的季节到了。鸟雀不懂什么“男女有别”,它们只是叫,只是飞,只是活着。人类比鸟雀聪明,发明了许多规矩;可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竟连鸟雀也不如了。</p><p class="ql-block"> 但愿将来的中国人,提起“男女有别”这四个字时,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抬出一块压人的石板。但愿将来的青年男女,走在阳光下,能像鸟雀一样自在。这大约不是奢望罢?</p><p class="ql-block"> 然而现在,还须有更多的人,继续啃这硬老骨头。</p><p class="ql-block">(2026年夏 ,作于长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