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老了

山妮儿

　　五十多年前，一个刚过十九岁生日的小姑娘应聘了一份工作。条件很苛刻：要懂医疗，有人生病了，得第一时间知道怎么回事；要会做饭，谁饿了，得马上开饭。还要打扫卫生、洗衣服。说白了，就是一份全天候的保姆。一天上班二十四小时，一个月上班三十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都不休。面对这个不近人情的工作条件，这个小姑娘满口答应。她就是我的娘。

娘爱干净。她的衣服，还有她用的东西，以前从来没让我洗过。

娘擦地的时候，先用普通拖把擦一遍，再擦一遍，最后用刮板刮一遍。有时候干脆趴到地上用毛巾去擦。记得我们小时候，她用黍子秸秆自己扎的小笤帚，天天蹲在地上扫地。那时候我们家的地是土地，虽然坑坑洼洼不平，但不管是屋里还是院里，她都扫得一尘不染。好多同学来找我玩，都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不敢进去，说：“你们家太干净了，怕你娘不愿意让我们来。”

　　那时候家里特别穷。有一年，我家的炕塌了一个大洞，娘让我爹用炉灰和半截砖头垫上去。就是在那样破的土炕上，哪怕被子破了、补了很多补丁，也被娘叠得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不知道的还以为娘当过兵。在那个生煤火的年月，我们家的床上、我们穿的衣服，干净得看见布丝。

可光靠干净撑不起一个家。为了养活我们，娘还去卖血。她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往返一百多里去灵寿县医院。娘身高一米六七，体重不到一百斤，抽完血喝一碗水，转身换只胳膊接着抽。最多一次，一天抽了八百毫升。医生看着她的脸说：“你不要命了？”娘会可怜巴巴地求医生：“你行行好，让我再抽点吧，我男人身体不好，家里还有俩孩子等着吃饭。”可回到家，娘没事人似的，照样下地干活、做家务，一点看不出来刚抽完血。

　　上学时，我有个同学叫国国，他的衣服又破又脏，露着黑乎乎的棉花套子，天天擦鼻涕。有一次老师把他叫到一边说：“你的衣服都能划着火柴了。”

这些事一晃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娘老了。

今年正月，娘生病住院。刚出院时，人很疲惫，眼睛也睁不开。医生说：“就这样吧，你们回去养吧。”我心里很难受，却暗暗下决心，一定把娘养好，为娘续命。

出院后，娘先来我妹妹家住了两天，然后又到了我家。她一来，把我的生活习惯全打乱了。我每天手忙脚乱，早上不到六点就得起来，顾不上穿衣服，随便披一件，趿着拖鞋，也顾不上洗脸刷牙，先洗洗手给娘做饭。她在医院吃饭早，七点之前要把早饭吃完。上午加餐，下午加餐，睡觉之前还要加餐。一天算下来，她要吃五六顿饭。有时候她半夜两三点饿了，我也得起来弄点吃的给她。而且娘的饭跟喂养孩子一样，要绝对精细软烂，不管是萝卜还是什么，都切成丝，炒到软烂。

每天吃完饭我给娘弄药，一袋一袋分装好，到点倒水、喂她吃下。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我感觉心累，身累，有时候做着饭，眼泪会不自觉吧嗒吧嗒掉。爱人看见了问：“你又怎么了？”我也不说话。

就这样坚持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娘在我家长了十斤，脸色也红润了，每天在院里都能走三四千步。看到娘的变化，我心里一下子有了成就感。

四月底娘又住院输了几天液。这次回来精神多了，她说：“我要回三楼去住。”娘家住三楼，二楼商铺的房顶就是娘的小院，上下楼有电梯。我说：“行。你要是觉得在我这儿休息不好就回去住。我这是一楼，虽然是方便，但这是办公的地方，每天人来人往。我一天几顿饭菜伺候得再周到，娘还是住不惯。”

娘住得离我很近，就在我们小区斜对面，骑车子也就两三分钟。娘回三楼后，我每天一大早过去给娘做饭，还跟之前一样，到点就开饭。

　　今天娘对我说：“你家里衣柜整理得很整齐，你也帮我整理整理吧。”

这是娘第一次让我帮她整理东西。我答应了，收拾完衣柜，又顺手帮她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我翻出来好多自己觉得没用的东西，有每次买东西剩下的塑料袋，也有我们小时候的旧衣服。她都攒着舍不得扔。我说：“娘，你扔了吧。”她说：“这个还有用，那个还有用。”尤其是我们的旧衣服，每一件娘都能想起来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如数家珍。看到这样，我突然一阵心酸。

我还发现，一辈子要强的娘，现在无论是洗衣服还是刷碗，都没有以前洗得干净了。

有时候我会想，养个孩子虽然也累，但孩子一天天长大，越养越有盼头。可娘呢，我只能看着娘一天天衰老。

每当我崩溃的时候，就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听父母、邻居、姨和亲戚们说，我小时候身体特别不好，三天两头住院。有邻居跟娘说：“你家闺女是来讨债的，什么时候把你折磨够了，她也活不了。”娘听了，把我搂在怀里，瞪着眼说：“你家孩子才折磨你，才活不了。”可即便这样，娘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我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