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斋奇石藏主】 绝品 绝技 绝尘 一一邓石如刻艾叶绿假山品鉴

风雨人生

绝品

　　南宋福州知府梁克家《淳熙三山志》中记载：寿山石中，“惟艾绿者难得〞。明代谢在杭对“田黄”只字不提，而将寿山五花坑产的“艾叶绿”品评为寿山石第一。由于其色泽青翠、嫩绿、半透明，在明代被誉为“印石第一品”，极为珍贵。此后，清代高兆在《观石录》中曾记载：“方寸一枚，碧若春草，通体艾叶小花，神品。”清康熙间学者毛奇龄《后观石录》中记载艾叶绿二枚，曰其“绿色通明，而底渐至深碧色，独其往处稍白，则艾背叶矣。”“上半如碧玉，下半如红毛玻璃酒瓶，又如西洋玻璃瓶。”旧的艾叶绿印石上能看到碧透的肌理中闪烁少量的银色金属沙点。如欲晓天空，星烁近人，碧色幽远。在《后观石录》所列的上品之石十三种中，“艾叶绿”也傲居众石之首。而乾隆间郑杰在《闽中录》也称其“艾绿，色如艾叶初生，青翠可爱，不可多见，大者尤难”。在明代以后艾叶绿石几近绝迹，尤难见到。这块艾叶绿石确是玉雕，却非寻常玉雕。艾叶绿本属寿山石中极罕之品，色如新艾初展，绿得清而不浮，润而不腻。堪称绝品。

南宋福州知府梁克家在《淳熙三山志》中首次提出福州寿山石中有“红者、髹者（髹漆，这里指从漆树汁液中提炼出的生漆色）、缃者（浅黄色）、紫者，唯艾绿者难得”。

绝技

此石底部刻有“完白山人”四字。也即此石由完白山人邓石如大师所刻。

邓石如（1743年一1805年），初名琰，因避清仁宗讳，遂以字行，更字顽伯，别号完白山人、完白、故浣子、笈游道人、凤水渔长以及龙山樵长，怀宁（今安徽安庆）人。清代乾、嘉时期著名碑学大师，是集书法家、篆刻家、画家、文字学家于一生的艺术大师和学者。

邓石如工书法、篆刻。书工各体，以篆、隶为最精，颇得古法，兼融各家之长，形成独特风格。曾国藩与康有为赞其为“千载难逢之集大成者〞,“千年才出一人〞。清李兆洛谓其书“真气弥满，楷则俱备，其手之所运，心之所追，绝去时俗，同符古初，津梁后生，一代宗仰。”对清代中、后期书坛有巨大影响。

邓公偏不雕龙凤祥云，只取假山一隅，留孔为壑，凸处为峰，凹处为潭。石中孔洞大小不一，却无一处是“废孔”——大者纳光成影，小者聚气生韵，指尖轻叩，竟有空谷回音。底座花纹繁而不乱，是清式卷草纹，与石之野趣相契，恰如文人案头一帧宋画，工笔写意，两相成全。

艾叶绿假山石，静默如初，却自有千言万语。它不是雕琢出来的“像”，而是邓石如先生以心印石、以气驭刀，在天然肌理中唤醒的山魂水魄——孔洞是云气穿岫，深绿是苍崖凝翠，浅黄是夕照染岫，整块石头仿佛刚从武夷山涧浮出，还带着溪水的凉意与苔痕的呼吸。.它表面那层温润光泽，并非抛光所致，而是艾叶绿石髓经年沁养、又经邓公指温摩挲所生的“包浆之光”。这光不刺眼，却通透，照得见石中游走的色脉：深绿处如松荫蔽壑，浅黄处似秋阳漫坡，中间过渡处，竟似有雾气浮沉。孔洞错落，不规整，却自有章法，像古人观山时留下的“三远法”——高远、平远、深远，全在几个孔之间悄然布阵。

　　蓝绿光泽之下，是更幽微的层次：石肉里浮着絮状石筋，似山岚未散；孔沿微糙，是刀锋将收未收时的“拙意”；而那些凹凸纹理，远看是皴法，近看是石理，再近，竟似有苔衣隐现。邓石如刻石，向来不掩石性，反以刀为媒，引石“开口说话”。这件假山，便是它正用山的语言，讲着水的故事。

　　最妙是那气泡状的虚实结构。远看如云根盘结，近观却似水泡初凝，石肉里裹着空灵，空灵中托着厚重。邓石如刻它时，想必未执刀如刻，而如吹箫——气到则形生，手随石走，不争不抢。蓝绿渐变是石之本色，那几点暖黄光斑，倒像是他刻罢搁刀，顺手点上的几星松烟墨，在冷调里烫出人间温度。

绝尘

灯光一落，它便活了。孔洞成了光的渡口，深绿处沉如古潭，浅黄处浮如初阳，蓝影则游移不定，似有山风穿石而过。底座花纹在光晕里柔化，反衬得石头轮廓愈发清峻。我常于暮色初临时静坐其前，看光影如何一寸寸爬上石面，又如何悄然退入孔隙——那一刻，它不是案头清供，而是微缩的天地，是邓石如留给五味斋的一口活气。孔洞是呼吸，光泽是血脉，渐变是光阴。它不说话，可你若静下来，便听见了：武夷的雨声、寿山的雾气、邓石如刻刀轻颤的微响，还有五味斋窗棂外，一缕穿堂而过的、带着草木清气的风。

　　它静立在那里，古朴得不争不显，却自有不可撼动的分量。它的审美以及价值与清廷因黄金色而尊重寿山水田黄为帝石大不相同。不是庙堂之重，而是山岳之重；不是金玉之贵，而是草木之贵。艾叶绿本就稀，邓石如手刻更罕，而刻得如此“不刻”——不夺石之天然，反助石之天成，这才是真绝技。所谓绝品，不在工巧，在于让石头比石头更像石头，让假山比真山更见山魂。它不是被“做成”的，是被“认出”的。邓石如俯身于这块艾叶绿前，不是要征服它，而是辨认它——辨认它体内早已盘踞的峰峦、早已奔涌的云气、早已静候千年的孔窍。所谓绝尘，不是远离尘世，而是尘世喧嚣里，仍能听见一块石头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