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知交 蟠龙夜话

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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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五一长假刚过，便随领导张处赴上海出差之旅。公事办得顺当，傍晚时分我们入住了指定的上海瑞庭西郊S酒店。老张提议，就在网上找个附近的地方吃顿晚饭吧，也好久没有单独的机会在一起说说话了。谁承想，酒店楼下便是一片灯火璀璨的商业街区。一看路牌，原来是到了蟠龙新天地。

　　更让人惊喜的是，这方天地竟是一座精心打造的网红古镇。暮色里粉墙黛瓦错落起伏，石板路蜿蜒伸向水岸深处——全然是一派江南水乡的温婉模样。青浦这块地方，早在隋朝便有了普门教寺，至明清已成商贾云集的繁华集镇。《蟠龙镇志》里说，此处“曲水萦居，溪桥渔唱”，当年的热闹景象，想来与眼前的人间烟火并无二致。

　　正逢暮春，又是假期余韵未散的时节，街巷间花团锦簇，石桥下流水潺潺。河面上不时有摇橹船悠悠划过，船夫的吴侬软语伴着橹声飘散在水波里。

　　我们在街巷间随意穿行，边走边看，时不时停下来拍照打卡。首先来到蟠龙庵，庵堂不大，红墙竹影，清幽雅致，门前香炉中青烟袅袅。老张看了看匾额说，这地方有年头了。

　　往西踱步，便是程祠故里。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祠堂建筑，青砖黛瓦，门前一对石鼓沉默地卧在暮色里。程家在蟠龙古镇曾富甲一方，当地民谚说“一个诸翟镇，比不上蟠龙一程家”。我忽然想起卞之琳的《断章》：“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这程家祠堂的兴衰，何尝不似一首无声的诗，装饰了多少代人的梦。

　　此行最大的惊艳，当属烟雨廊桥。这座木制廊桥形制颇为独特——既有《清明上河图》里东方石拱桥的典雅气韵，又融入了佛罗伦萨维琪奥桥的桥上市集格局。立于桥上，蟠龙市河蜿蜒而过，波光粼粼，两岸垂柳依依。老张感慨道，人家修桥是修桥，咱们修桥是修风景，这就是差距。桥下的小船悠悠在水面倒影，古老的桥拱与灵动的生命在此奇妙地交织。

　　穿过蟠龙坊，逛过香花桥，一路上老张不时停下脚步用手机拍照。我们在一家叫做皖荟•山野徽菜的小馆坐下来。点了八公山手工豆腐、香葱鸡、黄山腊肉笋丝、臭鳜鱼等几道小菜，我拎出带来的“小糊涂仙”。酒斟上，话匣子便慢慢打开了。

　　我们扳着手指数了一数：他来这个单位整整十年了，我来这里也快九年了。还记得我到单位头一回参加同事聚餐，就是他张罗的。九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几乎占据了我整个工作生涯。从最初我们俩搭班子，到他成为我的直接领导，这些年朝夕相处，算下来竟是在一起共事最久的同事了。

　　“有时候想想，挺难得的。”老张端起酒杯，目光在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上停留了一瞬，“工作上能遇到一个合拍的人，比什么都强。”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情分也不必刻意挂在嘴边。

　　酒至微醺，老张忽而郑重：“干工作啊，就像这瓶‘小涂糊仙’，人生就是要难得糊涂。凡事不要太较真，该让的时候让一让，多听听老同志的经验，咱们才能干得舒心。”我点点头，心想这是聪明人才能领悟的哲理。

　　白居易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江南之所以令人魂牵梦绕，不在于花有多红水有多绿，而在于懂得恰到好处地退一步去欣赏。做人也一样，懂得欣赏他人的长处，该包容时便包容，才能抬眼看到天宽地阔的风景。

　　饭毕出门，蟠龙新天地的夜色才真正醉了人间。灯次第亮起，小桥的石阶上人影绰绰，屋檐的棱角被暖黄灯光勾勒出温柔的轮廓。烟雨廊桥畔流光溢彩，与水中倒影相映成趣。辛弃疾词云：“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眼前这灯火璀璨的蟠龙夜色，恰如词中元宵盛景照进现实，千年时光在此交汇。

　　沿河行走，木廊蜿蜒，灯影落在水面，被微风揉碎了又聚拢。老张忽然提起：“你说这里像不像南京的老门东？”我想了想，摇摇头：“像，又不完全像。老门东是藏在城市里的一条古街，转角是高楼，抬头是天际线。这里不一样——这里真有河，真有水，水上有橹声，桥下有灯影。老门东里有个‘门’字，门是阻隔；水里有个‘活’字，水是生命力。有水的地方，天地就活了。”

　　老张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得好。江南的魂就在这一脉水系里了。”小船摇橹从河面上悠悠飘来，夜色如水，水如夜。这一程姑且将心事交付给上海的夜，将琐碎交付给潺潺不息的流水。人生百年，知交能有几人？九年乃至十年的共事时光，是比蟠龙镇更久远的历史，是值得我们慢慢回味的江南好风景。此情此景，能不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