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天看到一篇少儿班毕业生写的文章,当年的小姑娘现在已在好莱坞做着影视后期工作,非常优秀。文中她准确细腻地剖析自己当年的真实感受和现如今对当年自己的理解,真是太难得啦!我看到之后深受感动,也让我对她有了更深的理解,更觉得自己曾经的工作很有意义。</p><p class="ql-block"> 文章粘贴在下面,分享给大家。</p><p class="ql-block"> 在少儿班长大的孩子,很难不思考一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对一些少儿班的孩子并不是一个问题,但对于另一些孩子,比如我,它的答案则大概率是否定的。</p><p class="ql-block"> 这个问题就是:我究竟是不是天才。或者——我究竟是不是一个“超常儿童”。</p><p class="ql-block"> 2006年的夏天,走进少儿班的大门的我还太过年幼。那一年北京的小升初政策一月一变,家在宣武区的我父母放眼一望,家方圆五公里一个正经学校都没有,少儿班的录取通知书在当年基本上意味着“我有重点中学上了”。在那个时候,少儿班是我的一根货真价实的救命稻草;而用一句现在说烂了的话——我们都还不知道,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p><p class="ql-block"> 而价格很快显现了。在第一学期期末,执教数学课的王春辉老师定了三个题目,让我们任选其一写一篇论文交上来。我当时既没有能够指导的家庭,也没有承认自己啥也不懂干脆去问老师的勇气,还没有好歹上网搜搜论文长什么样的行动力;最后交上去的那篇《数的起源》,比起同学们的爆米花函数拟合更像是一篇科普作文,别说公式了,我恨不得在这篇论文里用上了生平仅见的修辞手法,绣口一吐便是半个古希腊先贤集合——我下次写这样的扯淡论文已经是2017年在美国上神话学选修课,交叉引用西方炼金术和中国五行理论。</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和大家差得好远。</p><p class="ql-block"> 现在回头去看,我和大家差得远的岂止这一件事。少儿班第一年大家在如狼似虎吞咽初中三年的数学内容的时候,我在拿班里所有人的网名写歌。少儿班第二年大家在如火如荼倒腾化学药品的时候,我在半夜被窝里沉醉网球王子耽美同人文和明得不能再明的暗恋。少儿班第三年大家在如坐针毡拍桌子喊万有引力算式的时候,我在预先伤春悲秋毕业之后我们将会四散何方、他们都老了吧他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散落在天涯。少儿班第四年大家在如芒刺背拼抢月考前十的时候,我把班里的同学和《士兵突击》里的角色写进了同一本武侠小说。</p><p class="ql-block"> 生活像是一种循环。越意识到自己不如人,越羞耻于承认自己不如人。越羞耻于承认自己不如人,越把过多的精力用在掩饰与假装里,维护自己过度脆弱的尊严。越把目光放在那层所谓“自尊”的假象里,动作越变形。动作越变形,便越没有精力真的沉下心去面对自己、去学习、去探索,而是意识到自己姿态难看,太不如人——一出自己演给自己看的无休止的滑稽剧。</p><p class="ql-block"> 那四年,我记了五六本日记。23年的时候我回国翻开了一本,随便读了两页,便忍不住失笑。一方面心疼当年的自己过得辛苦,另一方面又终于意识到,其实路一直就在那里,我却看不见,只一味地朝着那条死循环钻进去。我甚至以为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一学就会的天才,直到去年我才知道,我当年暗恋的男生,其实是班里有名的讲题又清楚脾气又好的一位——双重意味上的亏大了啊!好气!</p><p class="ql-block"> 其实还有一条路,那就是离开少儿班,转到八中的普通班去——这件事在头两年并不是没有被家里提及过,甚至我听说班里某些讨人厌的男生都在午饭时八卦过这种可能性。但出于某种我当年还不清楚的原因,那时的我不管过得多么辛苦,都从未动过要走的念头。哪怕知道自己姿态再难看、几乎是用指甲抠在悬崖上、吊在队伍的最尾巴、高敏感到哭一整节数学课,我都从来没有想过走。</p><p class="ql-block"> 但无论如何,少儿班的这四年,我是屁滚尿流地读下来的,高考自然也考得连滚带爬,勇创可能是上下几届的最低,不知道把班级平均分和王宁老师当年的绩效(如果有这种东西的话)拉下来了多少。那段做凤尾的日子,即使是全北京最金碧辉煌的一只凤凰,也绝对谈不上我人生中的光辉岁月;快乐的时光总是有的,但也掩不住底色里的艰难。我怀疑了很多年当年少儿班招收我是一场误会,是答题卡涂错了、是机器坏了、是哪里搞错了;直到之后两年跟学长学姐们聊天,那种感受才终于被命名了:既然是实验班,那么就总得有对照组和实验组。假如少儿班的实验就是“用超常教育教普通孩子能不能成功”,那么你究竟是本就是天才的对照组,还是本就普通的实验组?</p><p class="ql-block"> 我在很多年的时间里都坚信不疑,我是实验组。</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日子,我头也不回地逃离数理化,逃离计算机,逃离金融经管建筑(这些专业也看不上我),逃离一切和理科有关的东西。我去学游戏设计,发现那玩意儿还得编程,在痛苦地给电脑磕头两年之后,又转行转到影视后期;而到了那一次实习,我突然通了。</p><p class="ql-block"> 一切的一切都对了。我在中学时不务正业做的一切——弹琴、写歌、搞cp、玩PS,突然都成了我在剪辑室里如臂指使的法宝。旁人死抠不对的剪辑节奏,我心里好像自有节拍;无论如何都凑不到一起的素材,我好像总能拼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p><p class="ql-block"> 起初我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我真的去读了影视专业的研究生,真的学习了故事原理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真的把自己写的小故事打在教室的屏幕上。我开始突然能够看懂那些细微的情绪与爱意,知晓何时该沉默,何时该进音乐,什么时候留下眼睛折射的一缕光线。</p><p class="ql-block"> 我对自己说,我靠,我不会真的是天才吧。考少儿班时候填涂的那一沓答题卡,难不成还能算到这块的命?也许那三轮试卷一周试读的测试,测出的本就不是解题的能力,而是某种对结构、对节奏、对新鲜知识的接受度?如果是这样,难道我一直是那个被分对了组、却发错了卷子的“超常儿童”?</p><p class="ql-block"> 但我仍不太信。一个数学小测从没对过六道题、化学考过30分、在物理课上经历过太多次自己题都没读完就被尖子生们喊出答案的人,是很难相信自己有什么天赋的。</p><p class="ql-block"> 好处是,我在少儿班学到一件事情。无论你有没有天赋、学没学会东西,你坐着在时间这条河上漂泊的筏子,总会身不由己地穿越很多桥洞,有些叫做毕业,有些叫做时代。我作为鸡头从那个宽进宽出的影视学校毕业了,一头扎进了好莱坞。运势起起落落,工作忙忙闲闲,我错过了疫情期间工作的大爆发,赶在AI席卷之前侧身闪进了行将关闭的工会大门,在无数个项目、各式各样不同的导演制片之间干活、赶工、要账、催款,一夜之间,便已经到了今天,我已经离开少儿班15年。</p><p class="ql-block"> 我偶尔还是会在刷到广告的时候去做一做智商测试,掏四五十块冤枉钱,做一些和当年考试时换汤不换药的题,拿到一个“您是智商130以上的天才”的评语,并把它们和大五人格、MBTI、“你是什么动物?”“金牛座的2026工作运超好”摆在一起。我终于渐渐明白,我可能的确有一些天赋的才能,但所有这些天赋的才能在很多更重要的事情面前不值一提。比聪明更重要的是你是否真诚地面对自己,是否勇敢地接受挑战,是否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放弃一些和自己没缘分的东西(比如数学),是否在这短短的百年里认识自己,善待他人,充满好奇地探索世界。就像截肢患者在十五年后终于接受了残缺的自己,我也终于开始接受无论我有还是没有这个天分,对我来说都不会改变我是谁。</p><p class="ql-block"> 但少儿班终究是不同的。我曾经一度想过,如果我的中学时代直接去读了艺考的学校,跳过最不知所措的那几年,我的人生会不会变得更加顺理成章一些;但就在上个月,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年我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要走。</p><p class="ql-block"> 因为我太奇形怪状。这种奇形怪状不会因为我在任何别的地方而变得容易,而只会带来无尽的自我怀疑与规训。而少儿班,恰恰可能是整个中国当时最能容纳奇形怪状的孩子的、健康而正直的地方之一;而且它会给你的奇形怪状一个许可证,叫做“超常儿童”,然后带你在一条很宽的正路上往前走。当年的我凭借直觉知道,我需要这个许可证,才能作为我自己诚实地生活;我也需要这条宽敞的正路,在跑道上蓄力,准备起飞。</p><p class="ql-block"> 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我付出的价格仍在默默地兑现馈赠。我用四年的死撑,换来了一个全新的起点,一个更高的平台,一群健康的现代的同伴,换来我离开当年的模糊与扭曲,内耗与纠结。</p><p class="ql-block"> 少儿班从不评断,它只默默地待在那里,像一道防波堤,替我挡住了外面那些更无序、更混沌、甚至可能吞没我的潮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每一面的过去与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不再纠结自己是实验组还是对照组。也不再执着于去验证我究竟是不是超常儿童。 我只知道,在那段最容易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青春期里,少儿班没有因为这棵树长不出理科的果实就把它砍掉,而是允许了它长得乱七八糟,在一片又一片速生林里,保留了一片热带雨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