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与小姨的合照(左边是小伙伴坤坤)</span></p> 此文献给亲爱的妈妈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河堤晚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做梦,我从异国搭乘航班,跨越山海回到故土,径直落在了东西湖外婆的家门前。进到屋里,卧在床榻的外婆精神尚好,念叨着打算动身,去往湖南湘潭的舅伯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习惯称呼外婆为“家家”,外公为“爹爹”。家家于82年9月11日去世,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那年我在长春学习日语,结束学习回到蔡甸时,才知道家家的丧事刚刚办完,舅伯和表弟都还在。再过几天我就要去北京参加出国前的培训了,全家人在照相馆照了一张纪念合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家与爹爹所生活的地方,是蔡甸对岸的原东西湖慈惠农场鸦渡大队。二十年前,这里更名为石榴红村,各家各户的房屋外墙做了统一设计和翻新,是新农村建设的一个样板,也成了一处旅游休闲地。八十年代末,我从蔡甸搭乘机帆船过河去小姨家时,不到一里路远的家家的老房子还在,再后来,因河堤后移及加固拓宽,河堤脚下的老房子就都被拆掉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听妈妈说,她到了上学的年纪,她的祖母不想让她上学,认为女孩子没必要读书。家家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坚决,分毫不肯退让,让妈妈读了私塾,之后转到安乐小学读书。在村里,家家待人和蔼,同情弱小,遇到有人扯皮闹矛盾,她总是热心调解,遇上讨饭的上门,也总要给点吃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记事的幼年以及小学阶段,在外婆家先后生活了几个时段。那时小姨在队里劳动,爹爹在走马岭供销社做会计工作,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家家操持家务和照料我。在安乐小学读一年级时,班主任是丁老师。每日上学或放学,我与几个小伙伴在河堤上结伴而行。快到家时,就看见家家站在门口向着河堤张望。到了家,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家的老房子,是并排连在一起的三栋房子的中间一栋,也是最小的一栋。进门是堂屋,右手边是前后两间卧房,堂屋后面连着厨房和杂物间。厨房有一道后门,门里面放有一口大水缸。房子后面是一小块菜地,再往后是一口水塘。房子朝南,前面正对着蜿蜒的河堤,三栋房子的右边是田地,左边有一条由河堤延伸向北的小路,村里多数人家在这条路的东侧。妈妈说,早先她家有一栋很大的房子,1954年发大水时被冲毁。当时,家家来到蔡甸临时避难,受到一位沔阳老乡的帮助。妈妈从师范放假回来,借住在蔡甸一位表叔王德安家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村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似乎有火车线路,有时能听到轰隆轰隆的火车行驶的声音。房子左邻小伙伴贤发的家,他有个哥哥,外号麻子。他父亲每到夏天就摘莲蓬卖。家家给我一、两毛钱去他家买莲蓬,他父亲有时连卖带送,有时不要钱。右边是一个较大的院子,住着超和七星两兄弟及他们的家人,还有他们的父亲——父母口中的幺爹。超和七星与外公同辈,我应叫他们爹爹。超爹爹的儿子坤坤,以及七星爹爹的几个儿子维贻、维利、维刚,都是我童年形影不离的玩伴。坤坤有个姐姐,平日很喜欢我。看见我外公回来,她就大声地告诉我:“桥,你爹爹回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幺爹的成分是富农,解放前是会道门组织的骨干。解放后,政府开展了对该组织的取缔清查,幺爹被判刑,坐了几年牢。坤坤的父亲受到连累,归为坏分子一类,成了受管制的对象。彼时维贻的父亲年龄尚小,得以幸免。我儿时常看见幺爹佝偻着身子,胳膊挎着一只篮子,在村间小道来回走动,不知是捡拾粪草还是忙活其他琐事。后来,我随父母去外婆家时,父母遇见他总会恭敬地喊一声“幺爹”,他露出温和亲切的表情,高兴地与父母寒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与我经常在一起玩的还有强强、利娃子两兄弟,以及奎奎等小伙伴。利娃子的父亲张长生,是妈妈堂姑的儿子。当年办家家丧事时,我家厨房还未完工,长生叔主动前来,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帮厨忙活。利娃子的姑姑患有癫痫,病发时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让人心生怜惜。奎奎是四家家的小儿子,他家宅院依着河堤外侧而建,是我们时常结伴玩耍的去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日悠长,家家隔一两天就给我买冰棒吃。家里的糖果罐里总有爹爹带回的点心零食,引得小伙伴们满心羡慕。记忆中,河堤上装有高音广播喇叭,每天到了固定时间段,就开始播放马玉涛演唱的《马儿啊你慢些走》,以及男女对唱《逛新城》等歌曲。后来,每当听到这些熟悉的曲调,脑海里即刻浮现出以下景象:蜿蜒的河堤、堤外的杨柳树、伴着落日和晚风下工的乡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62年前后,武汉几十名知青在这里插队劳动半年,住在我们家的是两个小伙。收工时看见他们沿着河堤归来,我小跑着迎上前去,他们就将幼小的我一把抱起。半年后,驻队劳动结束,知青们集体乘船离开,全村乡亲伫立岸边相送,大家都留下惜别的泪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记得当年生产队分蔬菜瓜果的热闹光景,分到的西红柿鲜嫩饱满,我拿起便咬,清甜汁水在舌尖化开,是如今再也尝不到的原生态香甜。我偏爱家家做的炒菜薹,鲜香入味,百吃不厌。夏日乡间的时光总是无忧无虑,和伙伴们追蜻蜓、捉知了……大人做饭刚刚丢弃的蛋壳,里面留有少许蛋清,我们偷偷将其捡起,放在火上烤得微微焦香,放进嘴里品尝。那份简单的快乐,一直镌刻在心底。</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爹爹(1903~1966)</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家家(1903~1982)</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爹爹的笔记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公雷馨三与外婆潘环芝同生于1903年。他们是在各自的另一半去世后重新组成的家庭,之后生育了舅伯维海、母亲和小姨。妈妈底下其实还有两个弟弟,维池、维智,五十年代分别因患病和溺水而亡。外公被妈妈他们三兄妹称呼为“大伯”,可能是一种称呼习惯,又或者因为外公是家里的老大?他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公解放前在蔡甸米厂做会计,1951年起在舵落口新沟商店肖家分店任会计。他留存下来一个笔记本,原是父亲一位堂兄相赠,父亲转赠给了外公。笔记本里工整记录着1959年12月至1965年11月间的工作会议内容。还有少数内容涉及到家里的私事,以及亲属的联系方式,等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轻轻翻开纸页,被岁月存封的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时每晚都要开会两三个小时,传达学习上面的指示精神,研讨单位及个人的工作计划和安排,汇总财务账目,开展评级评优,参加集体生产劳动的计划安排,动员返乡务农,作自我检查及相互评议,深挖思想和工作中的短板过错。正值社会主义大教育运动,大鸣大放、张贴大字报,反贪污、反盗窃层层推进,人人都要写检查、做反省,交代过去几年间占过公家多少便宜、有没有走后门购置紧缺物资,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都刻着那个特殊年代的印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66年,我在兴隆(后更名新农)中心小学读二年级。六月学期结束,爹爹专程来学校接我去往东西湖度暑假。谁也未曾料到,一个多月后,他便骤然离世,永远离开了我们。小姨带着外公的遗书,匆匆赶往父亲任教的学校报丧。我站在外婆家门前,望见河堤上出现了母亲的身影:她被旁人搀扶着,掩面哭泣,一步步悲戚地走下河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爹爹在单位遭受了无端批判。他生性自尊要强,不堪承受沉重的精神重压,更不愿连累家人、拖累子女,也不想给后辈留下任何非议与牵绊,最终选择投河自尽,含冤赴死。强加在他身上的所谓“罪状”,无非两点:一是解放前曾被卷入会道门组织,二是平日闲谈内容被说成是“借古讽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谓会道门,是旧时以鬼神宿命等封建邪说蛊惑人心、蒙蔽控制民众的非法秘密组织,多起源于明清,常以会、道、门冠名,诸如一贯道、白莲教之类。建国后国家始终秉持依法取缔、惩治首恶、教化群众的原则。至1960年,公开活动的会道门势力已基本肃清。当年,隔壁幺爹替外公代办了入会手续,他本人毫不知情,也从未参与过任何组织活动。解放初期整治取缔时,他主动厘清干系、早已与之划清了界限。爹爹自幼饱读古籍诗书,平日与同事闲谈,免不了聊些古书里的轶闻趣事。可在那个政治挂帅、凡事上纲上线的年代,随口闲谈也能被无限拔高定罪。加之他性情耿直,曾批评过单位领导的特权作风,此番遭难,难免夹杂着刻意排挤、打击报复的成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爹爹离世5个月后,得到平反昭雪。1967年1月17日,父亲参加了在外公原单位召开的平反大会。会上,供销社书记高章甫当众作了检讨:其一,知晓整件事诸多触目惊心的细节,内心深感痛心;其二,反思自身工作,态度不明、执行不力、落实不严,背离了毛主席倡导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反倒奉行错误的资产阶级路线。文革重点是整治资产阶级当权派,此地却把矛头对准普通群众,鼓动互相揭发、勒令停职反省,挑动群众内斗。现场亦有人直言道,高章甫对群众施压,强迫群众斗群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爹爹平反之后,小姨顶替入职进了供销社,单位给予了两百元经济补偿。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家家陷入无尽悲痛。多少个深夜,她压抑不住心底的哀伤,低声恸哭。有一次我在睡梦中被哭声惊醒,贤儒表哥也陪着一同落泪。爹爹骤然离世,不仅给家家带来沉重的精神打击,也断了家中的经济来源。此后,家家便轮流去往湖南舅伯家、东西湖小姨家,还有三官我们家生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妈妈口中的大哥、二哥、三哥,分别是维江、维忠、维海。维海即湖南的舅伯。维江是外公与前妻所生之子,当年外公与家家重组家庭时,他还不到十岁。维江成人后结婚生子,育有贤儒、贤霞一双儿女,五十年代初因病而早早地辞世。维忠,又名汉卿,是母亲的堂兄,自幼父亲病亡、孤苦无依,跟随外公生活。他十八岁参军入伍,奔赴抗美援朝战场,战火中不幸被炸断一条腿。退伍后先后在蔡甸等地工作安身。身有残疾,他却从未消沉,凭着一股韧劲,学会了骑自行车。一生性情乐观豁达,为人正直善良,重情重义、常怀思乡念亲之情。2018年10月,我带着父母和小姨去汉口探望二舅伯与舅妈。望着这位历经战火洗礼的志愿军老英雄,心中满是崇敬与感念:正是无数像二舅伯一样最可爱的人的舍生忘死和浴血奋战,才换来山河无恙、家国安宁,才有了我们如今安稳平和的幸福生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贤儒与贤霞的母亲叫梅,他们的父亲去世后,梅带着幼小的贤霞改嫁到汉口,贤儒则继续留在东西湖,由奶奶(即我的外婆)照料。贤儒的父亲是家家的继子,家家、贤儒祖孙俩没有血缘关系。上世纪七十年代,梅(我叫她舅妈)来三官我们家里,与妈妈谈家常时,操心贤霞的人生大事。她与家家和我们家保持着往来,相处和睦亲近,旧日情分未曾疏远。</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018年10月看望二舅伯维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小姨、家家和贤儒表哥</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远方的地平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57年末,父亲正在汉阳一中参加反右学习,得知我降生的消息,匆匆赶回马口老家探望,次日,又折返蔡甸继续参与运动。我满月后,母亲也参与了反右运动。父母在蔡甸租了一间小屋,平日里便托付家家照料我。才一个多月大的我不幸染上肺炎,家家心里十分担心,又有很大的思想压力,生怕马口的爹爹怪罪她没有带好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59年春节前,天上下着大雪,父母带着一岁的我到东西湖,准备在那里过年。谁知遇见妈妈的祖母和家家吵得很厉害,待不下去,父母只好用被子将我捂着抱在胸前,一路步行几个小时回到马口老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我们兄妹在外婆家生活时,小姑从老家过来接我们回马口。若是留住了不让我们走,小姑就会失望地哭着回家;若是顺利接走了,小姨也免不了独自流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前,我老家陈湾属新庄大队,大队书记叫华子。有人牵线,将华子的妹妹陈环芝介绍给我的表哥贤儒。巧的是,邻居玩伴贤发的母亲也叫陈环芝。相亲前后,我们一群孩童起哄地喊着“陈环芝”,惹得贤发十分恼怒。这场相亲最终也没了下文,想来是表哥心中并不情愿。我在马口读小学时,与华子的女儿燕芳是同班同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河堤之外,二家家、四家家、五家家同住一座大宅院。我与小伙伴常常跑过去玩耍,跳绳、踢毽子、捉迷藏,度过许多无忧无虑的时光。奎奎的父亲(四爹爹)与五爹爹是双胞胎兄弟。奎奎有一个哥哥维尚,两个姐姐。由母亲牵线和介绍,维尚与我的小姑相识,并结为了夫妻。之后,小姑小姑父一家长期在汉南生活,与我们家来往密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爹爹有个妹妹叫素珍,与妈妈年龄相近,妈妈叫她素珍姑,幼时经常在一起玩。在安乐小学时,她们是同班同学。素珍的丈夫李树模在汉阳县政府农业办公室工作。我出国留学时,这位姑爷爷送了我一幅自作的国画。这幅画随我漂洋过海,被赠给了我的导师清家先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姨成家后,我放假了就去她家小住几天。她家在河堤外,与家家的老房子(当时贤儒一家住在里面)相隔不到一里路。小姨和姨父的房子在前面,她大哥一家住在后面的房子里,房子一侧另外搭了一间,她公公婆婆住在里面。那时,小孩子时兴用纸来折叠成纸钱包或其他小物件。我自己叠了一个纸钱包,里面装有三五角零花钱。小姨看到我的钱包后,给了我三元钱。三张新纸币很硬朗,钱包被撑得鼓起来,我一下子成有钱人了。当时,小姨和姨父、她公公婆婆、大哥一家、小叔子元元等都在一起吃饭。比我大几岁的元元带着我到农场的菜地里兜风,菜地一望无际,喂养的一条黑狗跑在前面。他一个口哨,狗子向着远处的地平线飞奔而去。我十分羡慕,暗自想着,将来我也要养一条这么通人性、听使唤的小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个夏天,汉口一个学生团体过来参加什么活动。傍晚,有几个学生下河游泳,结果溺水死了一个。打捞上来时,已没有生命迹象。老师和同学唤着他的名字……还有一次,从小姨家坐渡船到蔡甸时,一位父亲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来到渡船上,要去蔡甸人民医院医治烫伤。小女孩全身烫伤严重,只能裸身站在渡船上。据说她在端一锅煮好的粥时失手淋在了自己身上,模样看得人既心惊又心疼。彼时她的神志是清醒的,不知道后来的救治是否顺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姨的婆婆性情温和、待人亲切,公公脾气却有些急躁执拗。姨父的大弟弟吉守从部队转业后,被安排到蔡甸工作,父亲帮忙促成了这件事。我上大学报到那天,正是他开着卡车,载着我和父亲,一路送到南一楼新生报到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后排:陈环芝、贤霞、贤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前排:小姑、二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妈妈送表弟回湘潭</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红枣炒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0年初,父亲调任三官学校校长。此后十余年间,我们一家便安身在学校两间简陋宿舍里,三官,也成了我心中的第二故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搬家那日,四位年轻老师从三官赶来成功小学接我们一家。一架板车、几副挑担,便装下了我们全部家当。一行人从蔡甸登船,顺江而下,半个时辰便抵达了三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学校宿舍安顿妥当后,全家搭乘火车去往湖南舅伯家过年。舅伯年少外出当学徒,后来远赴湖南工作、落地安家。1970年时,他已是湘潭电缆厂副厂长。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拥挤不堪,我从小便有晕车的毛病,没想到连火车也晕。傍晚上车,整夜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大人们闲聊家常时,邻座一位阿姨说认得雷维海,“他是我们的雷连长”。母亲听闻,满心欢喜。文革时期,不少重点单位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故而才有“连长”这般称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次日上午抵达株洲,再转车前往湘潭。候车室里,一名年轻小伙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据说他身上仅有的八元钱被偷走了。在那个年代,八元钱对普通农家而言,已是一笔不菲巨款。周遭人心生怜悯,纷纷上前宽慰,还有人递上几角零钱接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逗留湖南期间,舅伯一家陪同我们前往韶山参观。在他家住了约十天,返程时家家便跟着我们一同回到湖北。火车抵达汉口站,我们一行六人转乘公交车去往汉口码头,准备从那里乘船返回三官。父母手里拎着行李,还要照看年迈的家家和两个妹妹。恰逢乘车高峰,人潮涌动,我手里攥着两样东西,奋力挤上了车。待车子启动,才发现家人都没有上车,心里顿时有些慌乱。我坐了一站路挤下车,沿路往回赶,满心期盼他们还在原地等候。没有见到人,只好一路走一路打听,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找到客船码头。走进候船大厅,满面愁容、焦灼不安的家家见到我,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喃喃说道,若是找不到建桥,我也不想活了。没过多久,乘公交满大街找寻的父亲和大姑,也匆匆赶回了候船大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十年代,家家中间两年(74~76)住在湖南,其余时间轮着住在我们家和小姨家。在三官时,家家每日生火做饭、操持家事,日子清简平淡,却也安稳从容。学校食堂常年只有萝卜、白菜与咸菜,少油少荤,伙食格外简朴。日常用水要去江边挑回,每逢雨雪天,河堤坡面湿滑泥泞,挑水往返步步难行,格外辛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0年夏天,表弟彪彪、继锋来三官借读。那时的日子十分清贫,平日里难得沾一点荤腥,做一碗蒸鸡蛋改善一下伙食,五个孩子分食,根本不够解馋。继锋晨起总爱赖床,家家一遍遍催促,要费上好一番功夫。一日放学后,我带着继锋去河堤玩耍,村里同学递给我一个白馒头,我掰了大半分给继锋,他捧着馒头吃得一脸满足。半年之后,母亲便把两个表弟送回了湖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舅妈早年生了一个女儿,起名淑萍,比丽萍大几个月,可惜未满两岁便不幸夭折。1973年春节,我们一家人第二次去往湖南。舅妈想留丽萍在身边过一段日子,大人们私下商议便定了下来,并没有问丽萍是否願意。我们离开后,丽萍一下子懵了,以为家里不要她了,委屈地哭了许久。半年后,厂里有人出差到武汉,便把她带了回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舅伯从湖南寄来红枣与熏肉,在当年已是难得的珍馐美味。家家做的红枣炒饭香气扑鼻,学校有老师吃过,纷纷夸赞其味道极好。家家性情温厚和善,待人真诚,深得学校师生与家属敬重。后来我下乡插队,挑担子磨破了肩膀,她得知后满心疼惜。学校添置了一台黑白电视机,每到傍晚,家家便和老师们、家属们围坐在一起看电视。三官大队放映露天电影时,两个妹妹带着家家前去观影,沿河堤坡地席地而坐,看得津津有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0年夏天,母亲调任齐联小学,学校腾出半间教室,权当我们的居家宿舍。那时我在上大学,丽萍在张湾卫生院上班,芬芬进了一色织布厂做工。过年我们都回去时,住宿便成了一大难题。第二年,父母向同事亲友借钱,在蔡甸三小旁建起一处私房,我们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居所。1981年10月,舅伯从湖南返乡,与父亲一同去小姨家,把家家接来蔡甸,住进我们刚落成的新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82年春节,是我在新家度过的唯一一个春节。过完春节我就去了长春,在东北师范大学赴日留学生预备学校学习日语。六月份中途回家待了约十天,那时家家基本上是卧床状态了。家家住进我们新家的那段日子,恰逢我大学毕业、外出学日语、备战出国培训,终日忙碌,少有时间陪她闲话家常。如今回想起来,心底满是遗憾与愧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外婆娘家本在沔阳,至亲早已零落无存。她认了一位干姐妹,八十年代,这位干姐妹的外孙曾登门拜访,托父亲帮忙购置砖瓦。外公前妻的娘家在蔡甸高庙。家家带着小姨走高庙的“娘家”,那里有大舅、二舅、幺舅。懵懂年幼的小姨,一直以为那就是自己的亲娘舅家。前几年,我偶然从小姨口中得知这段往事,深深感念外婆与前外婆家人之间质朴厚道的善意与温情。“幺舅娘”去过三官,托爸爸帮忙买砖瓦;她的女儿嫁到张湾,爸爸那时在张湾工作,曾受邀去她家做客吃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舅伯维海很小便离家闯荡做学徒,修过汽车,也学过制鞋。早年修车最是辛苦,给轮胎充气全凭人力打气筒,常常打热好几支气筒,才能把一只轮胎充满。制鞋的老板性情严苛,学徒稍有差错便会挨打。他们几个师兄弟不堪苛待,悄悄结伴逃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52年,一百零八名武汉热血青年响应号召,奔赴伟人故里湘潭支援建设,被人戏称为“一百零八将”。十八岁的舅伯便是其中一员,他们在异乡脚踏实地、艰苦创业四十余年,把一间小小的电线厂,发展成全国电缆行业排行第三的大企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舅伯为人谦和温润,早年间,我们家或小姨家遇到什么困难时,他总会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2000年春节,舅伯舅妈来父母家住了半个月,那也是母亲与舅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晚年的舅伯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病情日渐加重,慢慢遗忘了所有亲人。表弟彪彪看着神志不清的父亲,难过得抱着他痛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5年,我去中南大学出差,之后去往湘潭看望舅伯。舅妈指着我反复提醒他:“这是你妹妹的儿子,建桥。”可此时的舅伯,早已记不起自己的妹妹,也认不出我是谁,只是面带微笑,礼貌性地与我寒暄问话,一遍遍重复着含义不清的话语,让人看在眼里,怅然于心。</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一九七三年春节于韶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一九八五年秋于蔡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前排中:湖南舅伯维海</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梦里的小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妈妈的祖母于60年2月去世。生前,她在河堤上看见河里的船就大声叫道:“停一下,我要去咸宁(她小女儿的家)”。妈妈的小姑彩英,家在咸宁高铺乡。其丈夫原在汉口从医,土改时回咸宁占地,其成分被划为小土地经营。他曾写信给爸爸求助,爸爸寄了两次钱,每次十元。他家子女多,儿媳是哑巴又超生,生活很困难。彩英母女六十年代去过父母工作的成功小学,其子到过三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妈妈十岁左右时,她的大姑(知英)就去世了,留下一女一男两个孩子。男的叫新汉,父母与这位表弟有来往,与表姐则联系较少。我上大学时,妈妈与住在马家庄的她的这位表姐联系上了。周末,我受这位姨妈之邀,去她家做客。我在马家庄下车后,沿东南方向步行二十多分钟找到了她家。姨父是北方人,当过兵,人很忠厚,他热情留我吃饭,为我夹菜,临走时给了我一些做作业打草稿用的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于1975年高中毕业。这年8月,我作为汉阳县游泳队随行工作人员,参加了孝感地区青少年游泳比赛。汉阳县体委主任毛国运是父母的同窗,他为我手书一封介绍信,信上的字飘逸俊秀,我看着非常喜欢。我将介绍信交给赛事组委会,我和汉川的一位工作人员被分到同一个裁判组。芬芬参加少年组比赛,获一百米仰泳第二名,两百米仰泳第一名。一天傍晚,我去看望了孝感的舅伯和舅妈,舅伯关切地问询了我家里的近况,临走还给了我零花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孝感的舅伯姓梅,是家家与第一任丈夫所生。他很早参加革命,做过地下党,被国民党追捕时,在东西湖慈惠躲过一阵子。解放前,他当过汉川杨林区区长,解放后,出任孝感专区行管局局长。舅伯长期在孝感市工作生活,晚年有时在武大表姐家住上一些日子。2010年,表姐带他来我父母家里相聚,他问起弟弟维海的情况,母亲哽咽着告知:“维海哥去年已经走了,怕你伤心,一直没敢告诉你。”舅伯听罢,当即红了眼眶,潸然落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革及文革前的那些年,政治运动不断,做过地下党的舅伯免不了受到种种怀疑和冲击。妈妈常常提到他,但见面的时候不多。后来,相互联系和来往就多了起来。1986年我回国探亲时,送给他一支电子计时圆珠笔,他非常喜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17年春节,我陪着母亲和小姨,专程赴孝感探望舅伯。车子抵达约定的酒店门口,妈妈下车时险些摔倒,幸好酒店保安及时伸手扶住。席间,兄妹三人坐在一起照了合影,定格下难得的团圆时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妈妈患病卧床多年,她雷家同辈的亲人,如今只剩小姨一人。妈妈若是清醒的,能与我一起回忆家族的往事,该有多好,我便能知晓更多散落于岁月里、未曾落笔的往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家所在的村落地处汉江以北,与蔡甸隔江相望。从前,人工渡船、机帆船在江面往返穿梭,架起一座连通两岸的水上桥梁。江中,货船、客船来来往往,汽笛声声不绝,客船大多是顺水驶往汉口方向的船,也有驶往汉川、马口方向的客船。河堤外杨柳依依,清风拂面;河堤内菜园葱郁,瓜果满园,一派悠然田园景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在梦里几次回到东西湖,回到家家的老屋。简陋的屋子,盛满了最纯粹的亲情与温暖。年少时的点滴欢愉,一遍遍在梦中重现,余味绵长。爹爹才学满腹、品行高洁,家家性情温厚、心地善良。惟愿来日梦中,再回那间老屋,陪外婆小住些时日。时而伫立河堤,远眺落日余晖下的江水,静享晚风清凉;时而携家家漫步周边,圆她一两个未了的心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57, 181, 74);">[完稿于2026年母亲节]</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二零一七年正月初二于孝感</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