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治中写给“十山九匪”的一封信

江南雪

文/江 南 雪

美篇号/19416061

图片/ 网络[致谢]

　　1938年春，长沙的空气里混杂着硝烟与潮湿的气味。湘江水面漂浮着战时的杂物，远处隐约传来日军轰炸机的轰鸣，整座古城在战火逼迫下，早已容不下一张安稳的课桌。北平、天津沦陷后，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师生南迁组建的长沙临时大学，刚开课数月，便因南京失守、武汉告急，不得不再次西迁，目的地是远在西南的昆明，那里，将诞生保存民族文脉的西南联大。

　　迁徙之路分三路而行，家境稍裕者走海路，经香港、越南入滇。多数师生乘车辗转湘桂公路。而最动人的一支，是由二百九十余名莘莘学子与闻一多、曾昭抡等十一位教授组成的湘黔滇旅行团。他们大多是十八九岁的青年，长衫洗得发白，行囊里没有金银细软，只有厚厚的书本、笔墨，以及一颗读书救国的赤子之心。彼时湘西十山九匪，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沅陵、凤凰一带数十股匪帮占山为王，连正规商队过境都需破财买路，手无寸铁的书生踏入此地，无异于羊入虎口。

　　时任湖南省政府主席、湘黔滇边区绥靖主任的张治中，望着旅行团的行程表，彻夜难眠。淞沪会战中，他亲率第九集团军血战三月，湖南精锐兵力几乎消耗殆尽，长沙城防吃紧，保安团需固守城池、防范汉奸，根本抽不出兵力全程护送师生。即便勉强派兵，一旦与匪帮冲突，文弱书生必遭池鱼之殃。千钧一发之际，这位铁血将军放下官威，决定以笔为刃，写一封给湘西各路匪首的公开信，不求威逼，唯以家国大义相劝。

　　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张治中凝重的面容，他挥毫落笔，字字恳切，无半分官样文章。

湘西沿途各杆首、诸位好汉钧鉴：

日寇凭陵，国难方殷，华北已陷，京沪失守，山河破碎，生民涂炭，国家民族危在旦夕。当此存亡绝续之际，保存文脉、培育青年，方为复兴中华之根本。今有长沙临时大学学子数百人，皆北大、清华、南开英才，是国家读书种子、民族未来栋梁。彼辈手无寸铁，身无长物，行囊唯书卷笔墨，心怀唯救国之志，徒步赴滇，只为续中华文脉、存教育火种，与诸位无分毫利害冲突。

诸君虽处山林，多为乱世所迫，情有可原，然华夏子孙，民族大义，不可或忘。残害手无寸铁之青年，于理不合，于义有亏。诸君若高抬贵手，放其安然过境，便是保全国家元气，后世必铭感于心。今国难当头，倭寇欲灭我文化、亡我种族，我辈炎黄儿女，当同心御侮，共护文脉。望诸位好汉，念家国大义，行积善之举，勿加惊扰，容学子们顺利西行。临书涕泣，唯盼垂鉴。

湘黔滇边区绥靖主任 张治中 手启

民国二十七年春

　　信写罢，张治中即刻派人快马送往湘西沿途各山寨，送达每一股匪首手中。消息传开，旅行团的学子们既忐忑又动容。清华学子陈怀民，后来成为空战英雄，彼时不过十九岁，他摩挲着随身携带的书本，对同窗说，张将军以大义相托，我们更要走好这条路，绝不能让文脉断在我们手里。闻一多教授留着胡须，目光坚定，他对学生们说，这一路，我们走的不仅是山路，更是民族的精神之路，要让世人看看，中国的读书人，骨头是硬的。

　　1938年2月19日，湘黔滇旅行团从长沙出发，正式踏上三千五百里的徒步征途。起初路途尚算平坦，可一入湘西，便进入了真正的蛮荒之地。山路崎岖泥泞，林深雾重，毒虫出没，荆棘划破衣衫，双脚磨出血泡是常事。白天，他们结伴而行，互相搀扶，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捧山泉水喝。夜晚，便在破庙、山洞里宿营，围坐篝火，闻一多教授给大家讲历史，曾昭抡教授讲化学，学子们虽身处绝境，却始终不忘求学本心。

进入匪患最猖獗的沅陵至晃县路段时，空气骤然紧张。山林间隐约可见黑影晃动，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学子们紧紧攥着行囊，手心冒汗，却无人退缩。就在这时，前方路口突然出现几个挎着大刀的汉子，为首的是当地有名的匪首龙老大。学子们停下脚步，心提到了嗓子眼，领队的黄师岳将军上前一步，高声道，我等是长沙临时大学师生，奉张治中将军之命西迁，诸位若念家国大义，还请放行。

　　龙老大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正是张治中那封公开信。他目光扫过众学子，看着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青年，又看看信中保存文脉、复兴中华的字句，长叹一声，挥手让手下让开道路。张将军的信，我们收到了。国难当头，倭寇要亡我们的国，灭我们的种，这些学生是国家的读书种子，我们不能害。说罢，他让手下拿来粮食和草药，递给学子们，山路凶险，这点东西你们带上，一路保重，好好读书，将来打鬼子。

学子们又惊又喜，纷纷鞠躬道谢。此后一路，湘西各山寨匪首皆遵信中大义，非但未加惊扰，反而暗中护送，有的甚至提前清理山路、准备食物。这群曾被视为肥羊的书生，凭着一纸书信、一腔赤诚，穿越了十山九匪的湘西险地，创造了乱世中的奇迹。

　　历时六十八天，行程三千五百余里，湘黔滇旅行团历经风雨泥泞、饥饿疲惫、匪患威胁，始终弦歌不辍，初心不改。1938年4月26日，这支队伍终于抵达昆明，与其他两路师生会师。同年5月4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正式开课，刚毅坚卓的校训，成为这群学子一生的精神底色。

此后数年，西南联大在战火中屹立，大师云集，英才辈出，培养出无数栋梁之才，成为中国教育史上的不朽传奇。而张治中那封写给十山九匪的信，也成为这段传奇中最温暖的一笔。它让我们看到，民族大义面前，无论官兵、书生，亦或绿林好汉，皆是炎黄儿女，皆愿为保全文脉、复兴中华而尽己之力。

　　岁月流转，硝烟散尽，那段徒步西行的故事，那封情真意切的书信，永远镌刻在民族记忆里。它告诉我们，一个民族，只要文脉不灭，精神不倒，便永远不会被打败。而那群不畏艰险、奔赴西南的莘莘学子，用脚步丈量家国，用热血守护文脉，他们的故事，终将永远激励后人，砥砺前行，不负家国，不负韶华。

张治中像

背景音乐：将军令

编 辑：江 南 雪

日 期：2026.0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