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人生路

静云任军平

平凡人生

村东头的张大哥，比我大一轮，是个五零后。我每次回乡下，总要去他家坐坐。他家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齐整整，连墙角堆的劈柴都码得一般长短，像列队的士兵。

张大哥当过兵，听说是在大城市。当年同村一起去的一帮小伙子，就他混得最好，在部队里当了小干部，眼看着前途光明。可转业时，他却收拾行李回了乡。村里人都说他有个亲伯在部队当大官，随便打个招呼，他就能留在城里。可张大哥愣是一个字没提，扛着铺盖卷儿回了村，拿起锄头当了农民。我后来问起这事，他正蹲在院子里修拖拉机，头都没抬：“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走那歪门邪道干啥？”

他说话时，手上的油污也没擦，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他背上晃啊晃的。

张嫂是个利落人。他们家的院子永远干净，晾衣绳上总飘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最特别的是那衣服上的味道，不是洗衣粉的化学香，倒像是阳光下青草和皂角的混合，淡淡的，闻着心里就踏实。我媳妇总说，张嫂洗衣服一定有什么秘方。张嫂听了只是笑：“哪有什么秘方，就是多搓两把，多投两遍水。”

张大哥和张嫂之间，我从没听他们大声说过话。有时候张大哥从外面回来，闷头吃饭，张嫂就把菜往他那边推推；有时候张嫂在地里忙到天黑，张大哥就默默地去接，接过她肩上的担子。他们的好，像老棉布，不扎眼，却经年累月地温暖。

那些年，张大哥给附近一个厂子供原料。他一个人上山挖粘土，一锹一锹地挖，一车一车地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从村子这头响到那头，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他的日子就这样“突突突”地过着，倒也滋润。他偶尔会带回些土特产，有时是只土鸡，有时是一篮子鸡蛋，说是给领导的。我那时年轻，觉得他俗气。现在想想，那是他在用庄稼人的方式，笨拙地维系着一点人情。

后来他儿子毕业了，在外面晃荡了两三年，这山望着那山高，钱没挣着，倒把心气儿晃没了。张大哥也不多说，有天早上把儿子叫起来：“走，跟我上山挖粘土。”儿子跟着干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村里人看见那孩子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压得红肿，人也瘦了一圈。有一天傍晚，父子俩收工回来，儿子突然蹲在院门口哭了。张大哥站在一边，什么也没说，只把旱烟抽得“叭叭”响。

从那以后，孩子像换了个人，踏踏实实去上班，再没叫过苦，工资也一点一点地涨了。

厂子倒闭那年，张大哥正好赶上给儿子买房。他借了不少钱，把婚事办了。还债的日子里，他们两口子更忙了。张大哥最先在村里用地膜，洋芋能早上市一个月，价钱翻倍；他最早给牛加精饲料，别人家的牛还没出栏，他家的已经卖了好价钱；他最早研究化肥农药的配比，庄稼总比别人家的高一截。村里人都说他是能人，可我知道，那些“最早”，是他半夜还在灯下翻书看报换来的。

张嫂做饭最有耐心。过年时孙子回去，小家伙要吃糖醋排骨，张大哥爱吃臊子面，张嫂自己胃不好又得吃软烂的。她就一样一样地做，厨房里热气腾腾的，从中午忙活到晚上。孙子趴在她腿边喊“奶奶”，她弯下腰，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现在张大哥快七十了，还是不闲着。开春挖茵陈，清明捋龙柏芽，五月够洋槐花，秋天刨防风、连翘。冬天他去山上拾柴，柴垛整得方方正正，够烧一整年。村里谁家有事，他们老两口总是最早去、最晚回。张嫂帮着做饭，张大哥负责端盘子上菜，忙得脚不沾地，却总是笑眯眯的。

我每次回去，都要到他们家坐坐。我们就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聊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张大哥泡一壶茶，张嫂端来刚蒸的洋芋擦擦。我们说着村里的人和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老人走了，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见张大哥站在院门口，手插在袖筒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身后是那垛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屋顶上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人生，平凡得像地里的泥土，可泥土里，也能开出花来。他们这辈子，当过兵，种过地，养过牛，挖过粘土，给儿子成了家，把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的，没亏欠过谁，也没求过谁。他们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风来了摇一摇，雨来了淋一淋，根却越扎越深。

张大哥常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种地，你对地好，地就对你好。你对得起日子，日子就对得起你。”

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