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公元一九六三年,我十一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年开春,母亲因商业营业员的工作调动把我带到了汨罗江畔的凤凰分场的贸易商店。商店的柜台靠着大路,出了门往南走,穿过一片茶叶坡地,约莫一箭之地,就能望见屈子庙的飞檐翘角,在绿树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当地人把它叫“屈子庙”,我那时不知道这和教科书里的屈原有什么关系,只听母亲说:“那是纪念一个老诗人的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放学后,我就是个彻底的野孩子。头一回独自走到屈子庙跟前时,我仰着脖子愣了老半天——那庙真是大啊。多大呢?反正我那小个子站在门前的青石板高灯坪上,连其中一扇木门都显得笨重得很,更别提那三层楼高的门楼和一重又一重望不到头的殿宇了。门旁是一副对联。后来我才知道,这座屈子庙是平江才子李元度在同治年间领头修的,对联是另一位才子张文敏撰写的:“万顷重湖悲去国,一江千古属斯人”。前后四进,占地两千多平方米,比汨罗的屈子祠还要大上三倍。</p> <p class="ql-block"> 庙门的中门上头,嵌着一块大大的青石匾额,记得上面刻着“屈子庙”三个大字,旁边东西两门还分别有“冰清”和“玉洁”的字样。听当地人讲,这是象征屈原品格高尚的意思。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金石铿锵,只觉得这几个字写得极其好看,似乎天生就长在那青石板上,浑厚敦实,就和我父亲待人诚恳的性子一样。每扇大门的墙檐下,还嵌着八幅花花绿绿的石灰戏剧人物浮雕,有《白蛇传》里水漫金山的故事,也有《三国演义》里关公扛着青龙偃月刀的模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向来没什么玩伴,母亲又常在商店里收银打秤,我成了个独行侠,一个人在屈子庙里乱窜,倒不觉得寂寞,反而有种探险般的快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推开朱漆大门进去,我先是遇见了戏台。 迈进大开的朱漆大门,我先是遇见了戏台。那戏台可真叫一个气派——比我们学校开大会搭的台子大了不知多少倍。六根方角圆型的巨柱托起一个八角亭子顶,四周围着朱漆栏杆,雕着花花绿绿的戏曲人物。台下是宽阔的麻石大坪,阳光穿过屋檐,在石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我顺势爬上麻石大坪,在木雕曲栏的长椅上翘着脚神气活现地休息,假装自己是台下第一排最尊贵的看客。能想象腊月二十后,这里锣鼓喧天,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香客和船工把这块地方挤得水泄不通的热闹场面。</p> <p class="ql-block"> 但我最喜欢钻的是中进的那座“信芳亭”。四根粗得我一个人抱不住的石柱子撑起一座楼阁,名字好听得很——“信芳亭”,来自屈原的《离骚》。亭子中央有一圈石阶,几个孩子玩捉迷藏游戏,躲在这儿很难被侦察到。有一次我趴在亭子边偷闲看小人书,看着看着就在石柱跟前不知不觉打起盹来,快活的梦境和着寺庙的梵音,比课间的玩耍还要惬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最怕也最迷的是最里进的神殿。那儿供着“楚三闾大夫屈夫子之位”的神龛,神龛两侧是女媭和关公的塑像。关公立在左侧,红脸长须,身边站着一黑一白的关平、周仓,威风凛凛。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正赶上香烟缭绕,那些金刚怒目、神龛垂金的威严佛像,让我一个十岁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觉得阵阵森严,这远不是戏文里唱的和说书人讲的故事所能比拟的。但从殿里望出去的景致,又让我把害怕全都抛到了脑后。透过长窗放眼望去,远处仿佛能望见对面的凤凰山和磊石山之间遥遥相对的汨罗江口,九曲回肠的江面正扬起一连串白帆。微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 站在这般景致里,我总觉得眼睛不够用。山那边,据说就是屈原沉江殉国的地方,名字叫河泊潭。大人们说,每年端午龙舟就是从这里竞渡的,江面上百舸争流、锣鼓震天,好不热闹。而我眼前看到的情景则是:沉沉暮色下,江畔水影荡荡,对岸绿树丛丛密密,仿佛是一条碧带轻轻系在凤凰的身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屈子庙正门东边立着一根高高的原木,足有二十多米,顶头挂一盏灯笼,专为指引夜航的船只出入码头。有一次我们几个小伙伴不知天高地厚,趁着守庙人午后打盹,打赌谁能摸到木杆底下。一个小伙伴一跃而上抓住了木杆上的铁箍,大家兴奋不已。但这茬事后来被母亲知道了,免不了一通严历的训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从庙里出来,东边是郁郁葱葱的山坡,竹林茂密,古木参天。山坡上长着一棵歪脖子大樟树,我经常爬上去,抓着树枝荡秋千,有时候一待就是大半个下午。山风凉丝丝的,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母亲搂着孩子在说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庙的四周是花园和菜地,园子里花奇草异、鸟语花香。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林洒下,地面的光影仿佛是一张金丝编成的地毯。守庙的老爹偶尔摆弄几畦菜园,我便跟在他身后端着个破瓦罐打水浇菜,嘴里叽叽喳喳问这铜菩萨和石像有多少岁数,老爹只会呵呵一笑,说声“菩萨年纪大了”。我便学着摸一摸石像的底座,把耳朵贴紧,仿佛真能感受到岁月的寒意。</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屈子庙还不是后来的样子,香客常年不少,梵音阵阵、木鱼声声。隔三差五有人来进香,逢年过节更是人头攒动,大人们在庙前樟树下高谈阔论,有说唐(讲评书)的老汉,有嗑瓜子的女人,也有串绳钓鱼的汉子朝庙里喊几嗓子吉祥话。而乡野小店的热闹也直接触动了我的味觉——最爱趴在庙前吃几坨茴糖、端一碗清凉的绿豆汤,那甜滋滋的味道,是童年最实在的慰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才知道,屈子庙和凤凰山有着极深的渊源。听老人们讲,这凤凰山的名字,是轩辕黄帝南巡时听到凤凰在这里啼鸣,应律而起,有祥瑞之兆才取名“凤凰山”的。我有时候想,凤凰都能在这落脚,可见此地真是个灵地。屈原最后自沉河泊潭,当然也为这山,增添了许多悲壮的意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知为何,小时候的我并没有那么多历史层面的感受,只是觉得凤凰山的树多、庙古老、江水绿得惹人怜爱,就连傍晚赶回家吃饭的草路都那么亲切。现在想起来,那时自己曾在屈子庙打量过一副副石刻对联,听老人念过几遍,模模糊糊记得大意是写屈原的忠贞不渝。比如记在一根石柱上,有李元度撰写的一联:“上官吏,彼何人,三户仅存,忍使忠良殄瘁;太史公,真知己,千秋定论,能教日月争光。”那时我不太懂这些文绉绉的字句,但喜欢把那对联一字一字用手指着念出声来,觉得自己像个学究,心里美滋滋的。</p> <p class="ql-block"> 离开凤凰山已过去大半个世纪,世事浮沉、物换星移,听说那宏伟的屈子庙在文革中被毁坏了,高耸的飞檐、朱漆宫殿、古树的清荫变成了往事的断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我闭上眼睛,当年那个赤脚奔跑在青石板上的少年,仿佛还能摸到青砖上一块块透着沧桑的花纹。屈子庙的石柱、戏台、关公神像、江上的白帆,都像一圈淡淡的年轮,烙在心上,经久不散。凤凰山的晚霞照进屈子庙的正殿,那金碧辉煌连同童年的天真一起,模糊而清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与凤凰山”,最难忘却的,就是这样一段天真无邪、伴庙而居的岁月。那既是生命的河流,也是内心无法割舍的旧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