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贝书斋游记 ‍《蜀守魂归处 什邡纪行录》

ёddy

蜀守魂归处 什邡纪行录

岷江沱水两悠悠，导洛通山志未休。

魂寄章山千载后，方知功在解民忧。

楔子

老夫二零一二年青城山新置书房入伙，自此便偶居于都江堰，每日看岷江滔滔东流，听古堰潺潺水声。时有兴致，便驱车遍访蜀地名胜故迹，探古寻幽，乐此不疲。

十二年前，二零一四年九月十八日，老夫驱车来到什邡，独登章山，谒李冰陵寝。彼时汶川大地震方过六载，墓园损毁之状仍触目惊心：坟茔开裂，亭阁崩塌，石像生移位散落，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老夫立于残碑之下，抚今追昔，不禁感叹唏嘘，徘徊良久。

今日路居什邡故友中信城宅内，推窗又见章山远影，洛水涛声依旧。十二年前登山所见之景、所感之情，蓦然涌上心头，浮想联翩，铺排四回，以追忆昔日往事，兼怀千古蜀守。

第一回

探古邑得闻方国事 登章山独谒守丞陵

话说那年仲秋，天高气爽，桂香浮动。老夫自青城山书房驱车西行，一路田畴似锦，稻浪翻金，不一时便至什邡古城。但见街道整洁，市井熙攘，虽历史上强震、恢复重建，老城区仍保留着几分川西古镇的韵味。

老夫素来留心舆地之学，愿倾耳细听各方之说。原来这什邡之名，源出上古方国。蜀中旧称此地为"十方"，乃夏商时期西南夷一支所建之国。秦灭蜀后，于此置县，方音辗转流变，"十方"遂成"什邡"。此乃中国现存地名中，唯一尚能窥见上古方国印记者，举世罕见。

更有实证可考：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什邡发掘战国船棺墓葬群，出土铜印一方、铭文砖数块，其上赫然镌刻"十方"二字，铁证如山，印证古史不诬，令在场考古学者无不惊叹。

另有一说，此名与李冰治水直接相关。古籍有载，李冰导洛水出章山后，分洛江为十河，纵横如网，灌溉田亩。"什"者，十也；"邡"者，城邑也。水系之密，民生之利，竟于地名中暗藏玄机。更有方家考据，言"什邡"二字源出河图洛书文化，取"十方正位，四方来朝"之意。众说纷纭，然皆指向此地源远流长之历史。

老夫闻言，心中暗自称奇。区区二字地名，竟藏此等千古密码。遂决意足登章山，一探李冰遗踪，亲证这段被岁月尘封的历史。

正是：

一从方国立西川，十水环城自宛然。

试问古来多少事，几人能识地名玄。

第二回

抚残碑方惊千古秘 观残陵顿生百感心

午后时分，秋阳正好，老夫沿洛水西岸山径而上。章山虽不似峨眉之雄奇、青城之幽邃，然林木蓊郁，涧水潺湲，野趣盎然。山径两旁，野菊盛开，金黄一片，山风过处，松涛阵阵，夹杂着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行约一个时辰，至半山一平缓处，忽见荒草萋萋间，隐有碑石一方。碑身已断为两截，苔痕斑驳，字迹漫漶，若非留心，几难察觉。老夫拨开齐腰蒿莱，俯身拂去碑上尘土，细辨残文，不禁大惊失色——碑文虽多已剥落，然"秦李冰葬所"五个大字，仍依稀可识，笔力遒劲，古意盎然。

秦蜀守李冰？世人皆知其功在岷江，葬于灌县，何故又出现于此偏僻章山？

老夫当时满腹疑窦，百思不得其解。遂加快脚步，向山顶李冰墓园寻去。及至墓园门口，眼前景象却令老夫心头一沉。只见山门倾颓，围墙多处坍塌，园内杂草丛生，一片萧瑟。大地震留下的创伤仍清晰可见：主坟茔开裂数道大口子，深可见骨；明清时期的亭阁已然崩塌，断梁残柱散落一地；原本排列整齐的石像生，或倾倒，或断裂，或移位，东倒西歪，满目疮痍。

老夫立于残碑断柱之间，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心中百感交集。一代治水英雄，功盖千秋，其陵寝竟遭此劫难，怎不令人扼腕叹息！然转念一想，李冰一生与水为伴，与山为邻，纵使陵寝损毁，其精神早已融入蜀中山水，与天地共存。

下山后，老夫查阅相关方志及蜀中典籍，连日钩沉索隐，方得拨开历史迷雾，窥见真相。原来世人只知李冰修都江堰于岷江，却不知其晚年心血，尽洒于沱江之上。当年李冰深知，成都平原水患非一堰可解，岷江虽治，沱江未平，蜀中终无宁日。遂以古稀之年，不辞辛劳，亲赴什邡，主持"导洛通山"浩大工程。他率民夫疏洛水、凿瀑口、筑堤坝，日日夜夜，不离工地，与百姓同甘共苦。

《华阳国志·蜀志》明确记载："冰又通笮道文井江，径临邛，与蒙溪分水白木江会武阳天社山下，合江。又导洛通山，洛水或出瀑口，经什邡。"言之凿凿，无可辩驳。明代曹学佺《蜀中名胜记》更直书："章山后厓有大冢，碑云：秦李冰葬所。"

公元前二三五年，李冰积劳成疾，竟卒于洛水工次。一代治水英雄，最终以身殉职，青山埋骨，便是此章山。

老夫合上方志，凭窗远眺，遥想当年秦守须发皆白，犹立于高崖之上，挥汗指挥治水之状，不禁潸然。

正是：

岷江堰就未全功，又向沱源策马东。

大业未成身已殁，章山此处立青松。

第三回

考凿痕遥想焚石法 观堰址追思导洛功

老夫既知李冰卒于章山、葬于章山，心中敬意愈深，细细寻访其当年治水遗迹。

一路行来，但见洛水奔腾不息，两岸青山对峙，怪石嶙峋。行至高处，忽见前方两山骤然收窄，形成一道天然门户，此便是大名鼎鼎的高景关。老夫亲至关前，果见两山对峙如门，石壁陡峭如削，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地。关下江水汹涌，惊涛拍岸，声如雷鸣，令人心惊胆战。

驻足崖下，仰观石壁，至今犹可见大片黑褐色火烧痕迹，以及岩石崩裂之断痕，层层叠叠，历历在目。彼时无炸药，无大型机械，面对如此坚如铁铸之石壁，何以凿之？

古籍载，李冰思得一绝妙之法：积薪于岩下，火烧竟日，俟石壁炽热通红，骤引冰冷江水浇灌。冷热骤然相激，坚岩应声崩裂，再以人力稍加开凿，事半功倍。此法俗称"火烧水激"，乃古代劳动人民智慧之结晶，秦人以此代代凿山开道，屡试不爽。

高景关既通，洛水得以顺畅出山。李冰复于关口修筑朱堰、李堰、火堰三道堰坝，合称"朱李火堰"。老夫登高俯瞰，虽历经两千二百余年沧桑风雨，堰址轮廓仍依稀可辨，令人叹为观止。只见三道堰坝如三条巨龙，横卧于洛水之上，将滔滔江水一分为三，再分流入渠，灌溉着下游万顷良田。

此三堰各司其职，配合默契：旱则蓄水灌田，涝则分流泄洪。自此，桀骜不驯之沱江水，从害变利，成都以北广袤土地，亦成沃野千里。都江堰在南，泽被川西；朱李火堰在北，造福川北。双堰并峙，南北呼应，方真正成就天府之国万世基业。

老夫立于高景关前，山风猎猎，吹动衣袂，恍若闻两千年前秦人凿石之声、号子之韵，不绝于耳。李冰一生功业，岂止一都江堰而已！世人多知其一，不知其二，实为憾事。

正是：

高景关前烈火红，裂岩分水夺天工。

千年功成南北峙，老夫续说蜀守功。

第四回

谒祠庙犹见千载祀 访村墟如逢再世人

老夫自高景关而下，行不数里，便至洛水镇。镇虽不大，然青石板路蜿蜒曲折，木结构民居鳞次栉比，保留着浓郁的川西古镇风貌。李冰遗踪更是触目皆是，一步一景，一景一典，恍若穿越千年，仍能感受到秦守之遗风。

首至大王庙，此庙始建于唐武德二年，乃朝廷敕建，专祀李冰，历代修葺不绝。庙中古柏参天，苍劲挺拔，碑刻林立，记载着历代修缮之事。虽经地震损毁，部分建筑已修复，香火依然鼎盛，乡人络绎不绝，皆虔诚叩拜，祈求风调雨顺。复至镇中心川主庙，相传此处即为李冰当年治水指挥所故址，庙内塑有李冰坐像，目光炯炯，犹望洛水。

又闻章山上尚有升仙台，土人传言李冰逝时于此羽化登仙；又有后城治，乃其当年账中筹划军务水利之处；礼斗峰，乃其夜观星象、预测水情之所。诸多遗迹，虽多附会，然足见百姓对李冰之爱戴与神化。

老夫心中奇之：何以两千余年过去，民间对李冰之崇奉，竟如此历久弥新？后读史方悟：灌田万顷，活人无数，此乃天地间第一等功德。秦始皇当年已为其立祠建墓，历代朝廷亦多有褒封，然真正让李冰名垂千古、香火不绝者，还是千千万万受其恩惠之百姓。

复行至镇外，见一村舍俨然，鸡犬相闻，金黄的稻田一望无际，村碑上赫然书"李冰村"三个大字。询之田间老农，答曰："洛水镇至今有李冰村、冰公庙，皆世代纪念李冰之物。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传为李冰诞辰，四方百姓咸集于此，杀牲祭酒，鼓乐喧天，如事生人。此情此景，两千年来未尝中断。"

老夫闻之，沉吟良久。归途之中，夕阳衔山，洛水潺潺，金光洒于水面，如铺碎金。想李冰一生，先筑都江堰于岷江，复导洛通山于沱水，毕生治水，鞠躬尽瘁，最终魂归章山，与蜀中山水融为一体。其功在当代，泽被千秋。什邡一邑，便是其最后战场，亦是其最终归宿。

今日老夫重宿什邡故友宅中，故友已备薄酒相待。推窗再望，章山依旧巍峨，洛水依旧长流，十二年前独游之况，历历如在目前。闻说如今李冰墓园已修缮一新，朱李火堰亦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与都江堰同辉，实乃千古之幸。

惟愿后之览者，知蜀中沃野非天赐，乃先贤以血汗性命换得也。当思来之不易，常怀感恩之心。

诗云：

章山苍苍洛水长，川主遗踪未渺茫。

丰碑岂止岷江堰，别有沱源一脉扬。

2026年5月10日撰于什邡中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