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跪春晖——再读《回忆我的母亲》

玉洁

每当课堂上翻开朱德的《回忆我的母亲》，那质朴平实的文字，便如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我的心口。台下的学生们读着那位勤劳隐忍、宽厚坚韧的农家母亲，眼中满是崇敬；而我站在讲台上，目光穿过泛黄纸页，望见的却是一生疾苦、半生受屈，却温柔通透的母亲——白贵彩。

我的母亲，和朱德笔下的钟太夫人一样，是旧中国千千万万平凡劳动妇女的缩影。她一生朴实低调、默默操劳，不张扬、不索取，一辈子扎根人间烟火，默默守护全家老小。她历经半生风雨、饱尝人间辛酸，一生沧桑苦难，远比书中文字更为苍凉。

母亲生于1918年，是甘泉王坪白家的苦命人。三岁丧母，过继后养母又早早离世，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她连属于自己的正式名字都没有。直到十五岁嫁给父亲，才有了“白贵彩”三个字。这是她一生的称谓，也是苦难岁月里仅有的温柔。

更让我愧疚一生的是，儿女们竟无人知晓母亲的生辰。小时候追问，她总是辛酸卑微地笑：“我命贱，哪有什么生日。”我们从未为她庆过生日。不知母生辰，成了我此生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她一生牵挂儿女冷暖，自己却从未拥有专属的欢喜。

母亲是小脚女子。纤细孱弱的裹脚，本应被悉心呵护，却撑起她一辈子无尽辛劳。天未破晓，她便起身忙碌，灶台烟火终日不断。就连炉灰里的煤核，她也要弯腰细细捡拾，省下每一点柴火。一日三餐，连同家禽牲畜，全都由她一人照料，整日忙碌不休。碾粮磨面、种菜做醋、生芽腌菜，家中大小琐事无一不亲力亲为。夜晚油灯之下，她还教女儿缝衣纳鞋、绣花剪纸，把生活手艺一代代传承。

最让我泪目的，是姐姐诉说的往事。母亲双脚畸形，无法久站，下地耕种常常跪在泥土里辛苦劳作。一双小脚，跪出全家生计；一身病骨，扛尽半生风霜。世间所有辛劳苦楚，她都独自一人默默承受。

母亲一生生育十四胎，战乱贫病之中痛失骨肉，最终只留下六女一男。我是她四十九岁高龄生下的老生女，也是她唯一安稳坐过月子的孩子。旧时世俗偏见深重：生女儿房门敞开，生儿子房门紧闭。一次次仓促落下的月子，让她落下满身病根，寒冬夜夜手臂麻木，难以安眠。我伴着母亲无尽病痛，慢慢长大。

纵然受尽重男轻女的冷眼，因女儿众多受尽嫌弃，母亲依旧温柔善良。她把叔叔家的大哥当作乳儿精心喂养，视如亲生。大哥长相俊朗，性格温和，为人孝顺，早早求学成家、安稳工作，常常买东西孝敬母亲。母亲满心骄傲，逢人便夸赞我的大儿子多么孝顺。艰苦岁月里，她把超越血缘的疼爱，毫无保留给了整个家。

母亲走得太急，年仅六十四岁。那天中午，她还开心为儿媳做饭，笑着夸赞儿媳和善。转身簸瓜子时突发脑出血，弥留之际，她仍叮咛我喂猪，照看外甥女，这也是她留在人间最后的一句话。日子刚刚好转，她一日清福未享，天人永隔，成了我一生锥心遗憾。

朱德先生写道：“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人，她只是中国千百万劳动人民中的一员。”读到此处，我眼前便是跪在田间、忙碌灶台的母亲。她未曾养育伟人，却用一生善良坚韧，教会我们勤劳朴实、与人为善、踏实做人、正直处世。

她身形矮小，小脚跪地，操劳一生。不曾名留青史，却是我心中永不倒塌、巍然矗立的丰碑。

平凡孕育伟大，大爱静默无言。这份刻骨铭心的母爱，一生铭记，永世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