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沈茉

<p class="ql-block">  读苏童的《把你的脚捆起来》,写父子间扯不断的纠葛,写人这一生,总要和父母、和手足、和自己藏着些细碎的执念,萦萦绕绕,飘忽不定,读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轻轻吹过。</p><p class="ql-block"> 好在这样的纠缠,在我家里是浅淡的。小时候日子穷,吃穿都紧紧巴巴,可我们总是安安稳稳,暖暖融融的一家人守在一起,再困顿的光景也满是心安。若说真有过拌嘴、有过无端的小矛盾、还有些相依为命,那全是和姐姐。她大我四岁,身形小小的,透着一股倔强劲儿。那时候的我,总没来由地闹脾气,对着妈妈,也常针对姐姐。妈妈向来宠溺我,我再怎么胡闹,她都默默隐忍,总念叨娃儿还小,等长大就懂事了,等成家就明白了。可姐姐从不会一味让着我,我一生气就伸手去打她,她脚底下生风,转身就跑,跑得飞快,我拼了命也追不上。急得没办法,就抓起身边的剪子、菜刀,远远地朝她扔过去,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她却一路跑一路笑,好似半点儿不怕我这疯疯癫癫的样子,跑出好远,还回头朝我使劲招手。我只当她是在挑衅,她越笑,我心里的火气越旺,满心都是挫败感,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后来我猜想,姐姐那跑步的本领,多是那时候被我追出来的。每年学校五一运动会,她总能在长跑项目上拿名次,捧回小小的奖品,从来都不会落空,我是很羡慕嫉妒的。可妈妈总偏着我,每次见我哭着蹲在地上,都会厉声训姐姐:“你大,你就不能让着妹妹点?她还小,不懂事!”姐姐就那样低眉顺眼,一句话也不说,安安静静坐在门前的核桃树下,手指反复揉搓着衣角,满是委屈。我看在眼里,开心在心里,觉得自己赢麻了,蹦蹦跳跳凑过去,对着她做鬼脸,满心都是得意。</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回,我俩蹲在院子里剥蒜,是刚从地里起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湿气,根茎和绿叶还鲜灵灵的那种蒜。剥着剥着,心里忽然就烦躁起来,没头没脑地拿起一整颗蒜头,朝姐姐头上抡了过去。这一次,她没笑,也没来得及跑,就站在原地,眼泪顺着眼角慢慢往下流,自始至终她也没吭一声。那是我第一次见姐姐哭,心里猛地一揪,又是心疼,又是后悔,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 姐姐出生的时候,家里还是一大家子人,二十多口挤在一起,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还有我们和姑姑家的孩子,热热闹闹的,满屋子都是人声。姐姐性子活泼,爱说话,遇到不服气的事,敢和小孩子争辩,也敢跟大人理论,一来二去,就得了个“麻雀嘴”的外号。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这外号的意思,只单纯觉得不好,便故意学着乖巧,事事和姐姐对着干,其实就想博得大人们的夸赞,想让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用这样拙劣的方式,找自己的存在感。</p><p class="ql-block"> 后来分了家,父母为了生计,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我们都不敢进屋,点亮的煤油灯会把影子映得超大,墙上的画都变得越来越诡异,我总担心画里的人会走下来攻击我们。姐姐也胆小,她把整捆的苜蓿摞成一堵矮墙,背靠着它们,然后紧紧抱着我,用自己的背心护着我的双腿坐等父母回家。看到别人屋里黄豆大的灯光,我们特别向往。冬天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冷得人缩手缩脚的,姐姐总爱骗我,说我是妈妈从外面捡来的,说我的亲生母亲是个无家可归的叫花子,正在远方残破的窑洞里,又饿又冷。我信以为真,躲在角落里偷偷掉眼泪,心里既酸又疼,姐姐就在一旁看着偷偷笑,那笑容带着点邪性。</p><p class="ql-block"> 我生在七十年代末,计划生育抓得很紧,我属于超生的孩子,没有土地,也没有户口。因为我,父亲丢了工作,整天被追着交罚款,东躲西藏,一家人全都全活在惶恐里。快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团团圆圆,唯独父亲不敢回家。有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姐姐趴在我耳边轻轻说:“要是没有你,爸爸就能回家过年了。”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我心里,我把脑袋蒙在被子里,整整哭了一夜,心里充满了愧疚,咋都散不去。还好有奶奶,总把我搂在怀里,轻声安慰我:“我的孙女才不是‘黑娃娃’,家里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亏着我娃。”</p><p class="ql-block"> 我上二年级的时候,姐姐已经读初中了。她个头小小的,模样不出众,成绩却格外好,每年都能拿到五块钱的奖学金。父亲送她去上学的时候,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家长会上发言,总能被老师、乡亲们追捧,同村的孩子,德智体美劳没一个能比得上姐姐。父亲劳累了一天,歇下来的时候,嘴里说的全是姐姐的好,语气里满是自豪,逢人便夸自己的二女儿。</p><p class="ql-block"> 姐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性格执拗。有一次,奶奶看见她会把母亲和父亲的衣服混在一起洗,拄着小拐棍,冲她絮叨了一下午。姐姐没反驳也没顺从,闷头把所有衣服都洗完,一件件晾在院儿里的绳子上,风吹过,衣服轻轻来回晃动,像极了她从不低头的硬脾气。姐姐就这样越长大,越不爱说话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她吭一声,有空就帮父母干活,我家的地坑院儿里养着牛驴,每天都得清理牲口圈,姐姐用她稚嫩的肩膀一点一点挑粪、晒干后再煨炕。后来她总说自己两侧肩头高低不一样,就是那会儿担粪落下的后遗症。她上高中后,我也上了初中,两个学校相距五六十里路,那会儿母亲已经得了很严重的病,长期住在哥哥家治疗。姐姐的学校山路多,她每周翻山越岭走路回家得两三个小时,还坚持骑自行车来学校接我,帮我洗衣服,和父亲一起蒸馒头,准备好了才徒步赶着去上学。父亲送她到看不见身影的地方,再回来送我去学校,我们每周三馍馍都出霉点了,抠抠搜搜地凑合一口也总算没饿晕。</p><p class="ql-block"> 姐姐从不讲究吃穿,上大学之后,会把生活费省出一半来买书,我读过的世界名著《包法利夫人》《呼啸山庄》《简爱》等,大都是她带给我的。不舍得买的书,她会在寒暑假去学校的图书馆借阅,我俩都读过之后再还回去。记得有一个假期,我们睡在灶房的土炕上,点亮煤油灯互换着阅读《平凡的世界》和《穆斯林的葬礼》,几天几夜没合眼,饿了就和父亲凑合着吃点炒鸡蛋拌馍馍,两人读着读着都哭得稀里哗啦,脸上、鼻孔里冲下来的全是黑色的油烟,被糊成了大花脸还互相看着笑对方。姐姐毕业后当了老师,那小学就在我家十里开外,骑自行不到半小时就能到,她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教书,和学生们友好相处,只是每到发工资的日子,她都让父亲去领,全用做家里的开销和我的学费,这样一直坚持好几年,直到她成了家。</p><p class="ql-block"> 现在我们都已年过不惑,有了自己的生活。一晃全家人搬离故乡都有二十多年了,那座承载着亲人们悲欢起落的农家小院,终究被时光悄悄遗弃,再也没有烟火晨昏,再也没有人声喧闹,往日温热的烟火气,一点点消散在了微风里。四周的围墙早已倾颓坍塌,荒草漫过台阶,不知名的野树肆意生长,密密匝匝地挤占了从前的人行小道。唯有老旧木门上那几方“耕读传家”的字样,经历了风吹雨打,依旧浅浅淡淡留在原处,像守着一段不肯走远的老时光。</p><p class="ql-block"> 儿时与姐姐的嬉笑打闹,清贫岁月里的温暖相守,都被这荒芜的院落一一收存。亲人离开了,老家空置了,日子走远了,可刻在院子里的记忆从来不曾褪色。风一吹,荒草轻摇,好像还能看见年少的我们,还能闻见旧时煤油灯淡淡的烟熏味儿。</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