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10年母亲去世。那种“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的天人永隔之痛,已经延续十六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的娘家婆家</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母亲叶希珍,1913年出生于江西吉安县农村一户殷实人家,是长女。这家历代崇尚读书,从我外公说起吧。上世纪初清朝崩塌,社会变革激烈,读书人出路迷茫。借西学东渐之风、格物致知之雨,探索出路的这家人,三代出了三位留学生。上世纪初,我外公自费留学美国,矿产冶炼专业;上世纪三十年代,我大舅自费留学德国,建筑专业;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大表哥被公派留学前苏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受家庭书香熏陶,母亲十多岁时,就跟随留学归国的外公到上海,外公忙他的“实业救国”,母亲忙她的学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学到需要选专业时,外公为她选了“助产”专业。1933年母亲20岁毕业,随后取得了政府颁发的助产士资格证书。当年,母亲就回到江西吉安县叶家祖屋的老辈身边。外公给她的任务有二:其一,叶家与十里路外的刘家定有儿女婚约,母亲返乡,遵约完婚;其二,那时农村盛行旧法接生,母婴死亡率极高,急需新法接生医术,母亲学得一技之长,正可造福乡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返乡第二年,嫁到了刘家。刘家原为耕读世家,到我爷爷辈,三兄弟中老大是私塾先生,老二务农,爷爷经商,常年奔波于江西和湖南的长沙、衡阳、祁阳等地。可惜爷爷于我父母成婚的前两年,积劳成疾病逝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嫁入刘家的两年后,1936年生下了我大哥。不久父亲去了上海我外公所在的工厂,后逢抗战全面爆发,工厂经历了把人员设备迁往大后方重庆,抗战胜利后,又返迁上海这过程。父亲忙于这些事而拖到1948年才有空赶回江西,接出妻儿,从此我家定居上海。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b style="font-size:22px;">珍妹子、叶老师、叶大姐</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三个称呼,都由母亲的工作而来。母亲1933年从上海学成返回江西,到1948年离开江西去上海定居,这十五年间,母亲在家乡,由一个学生,转变为一个医生、一个儿媳、一个母亲。不论是婚前在叶家,还是婚后在刘家,她都是受人欢迎的新法接生医生。叶、刘两家的家境,也足以支撑她造福乡邻的善举。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出于好奇,我查阅到:大名鼎鼎的产科医生林巧稚,是1929年毕业的。母亲毕业于1933年,可知母亲的专业资格也是很老的。在这多灾的土地,多难的时代,母亲曾经一步步地奔波,一家家地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91年我首次踏上故乡的土地,不论是在刘家祖屋,还是在叶家祖屋,每天都有人来,欣喜地问我:“你是珍妹子的仔?珍妹子好吗?”珍妹子是母亲的小名,当年随着她新法接生的足迹一起传遍了四邻八乡。再聊上几句,对方就会告诉我:“我家的XX就是珍妹子接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夸张的一位,拉着手告诉我:“我父母常念叨,我出生时难产,是珍妹子赶到了,我才能活!”听了他的话,我忍俊不禁而腹诽:既然如此,“珍妹子”三个字是你能叫的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家居然不论辈分地称呼母亲为“珍妹子”,这超越时空超越辈分的称呼,足见当年母亲的新法接生,确实造福了乡邻,给乡亲们留下了美好的记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返沪那天,我离开祖屋去县城赶火车。天刚拂晓,出门往前走,身后竟然响起鞭炮声。惊回首,晨雾朦胧中见有人影在路边燃鞭炮相送,这是当地送别远行亲人的最高礼仪。我明白,他们不是送我,是在送“珍妹子的仔”。当年母亲为四邻八乡无偿奉献了十五年,四十多年后的今天,故乡以鞭炮声向她表达牵挂。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定居上海后,母亲面临回归医院重新工作的问题。曾经有好几次回归医院的机会,都因严重的高血压而体检不过关,没能录用。我也曾问母亲:“你体检前为什么不口服降压药?”母亲总是叹口气后回答我:“我要当的是医生,必须实话实说,填表时自己就先写上了有高血压病。”就这样,母亲在上海一直没能正式工作。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年困难时期,不少青少年得了肝炎,街道一级成立了肝炎隔离室。母亲被抽调去当护理人员,服务这些病人的打针吃药。在这里,母亲有了新的称呼:“叶老师”。这段时间,是母亲最忙的日子。后来社会情况好转,病人陆续痊愈离开隔离室,两年后肝炎隔离室解散,当年的这几位“老师”,成了母亲此生仅有且珍贵的同事,竟然从此交往了一辈子。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接着,母亲被居委会指定为居民小组长,继续着她没有报酬的义务工作:上传下达、读报、学习、慰问生病的邻里,忙得不亦乐乎。“叶大姐”成了她新的“官称”。这职务,母亲一当就当了20年,直到1983年要离开上海去我处居住(安徽皖北),70岁的母亲才辞去了小组长的工作。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这样,母亲从“珍妹子”到“叶老师”再到“叶大姐”;从老家的造福乡邻到上海的里弄义务工作;从二十多岁工作到七十岁,居然比有正式工作而60岁退休的父亲,还多工作了十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人过中年,才逐渐理解母亲内心的纠结和期盼:无正式工作,就无固定的收入,这是母亲的无奈。她在义务工作中,找到了展示才能的机会,感到了周围人群的尊重,得到了来自组织的认可。这,就是人追求的社会属性吧。有职业技能却没有职业的她,比一般人更看重这份尊重和认可。这大概就是母亲义务工作几十年的动力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b style="font-size:22px;">母亲和我</b><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51年,母亲38岁在上海生了我,两年后生了我妹妹。我哥哥初中起就住校,父亲每天早出晚归上班。从我记事起,睁开眼睛,从不缺的,就是母亲的陪伴。我无论看画书还是游戏,一两步外必有母亲。使得我只要回顾起童年,脑海中就会涌现“静谧”这个词:尽管明知这个词更适用于山谷,但总偏爱这个词,因为,无处不在的母亲的视线和陪伴,超出了家的四壁,时刻围着我,像山谷中的雾一样弥漫,一样浸润,一样空灵。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能是38岁才生我,母亲对我是偏爱的。三年困难时期,正是我开始长身体的时期,为保证营养,母亲把全家凭票买的白砂糖,都填进了我的肚子:每天早餐我的泡饭里,总有一勺白砂糖。母亲认为,糖就是能量。效果是,我的个子全家最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经历了兵荒马乱,母亲特注意培养我的独立能力和动手能力。菜场选菜,米店买米,商店购物,甚至是亲朋家送物取物,这些事,从我小学第二年起,母亲就开始差遣我独自去完成。由此,在难得有一条直路的上海,我竟然养成了很好的方向感和记路能力。</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读小学时,家里因为要安装管道煤气,我用了一周的课余时间,按尺寸要求制作成了一个煤气桌。如果有回放镜头,你能发现,那忙碌的小木匠才十岁。那随时在旁陪伴,打下手的,是母亲……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大多数家庭的日子都过得“紧绑绑”的。常常遇到,离父亲发工资还有三五日,家里没钱了。母亲的解决办法是,打开箱子,包上一包东西,由我提着,跟随母亲来到隔两条街远的一个叫“小额质押服务部”的地方,交上东西,换取十元钱左右的现金,这日子又能过下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待到父亲发了工资后,母亲和我带上现金,又去换回自己的这包东西,大概还要付出几角钱的利息。母亲也抠过,想不超支,可我也常见到,头天亲友来轻声找母亲借钱,第二天我又提着布包跟着母亲出门…… 我也由此明白了,拮据的生活,最怕额外的支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海唯一的一家“翼风航模材料商店”,就开在我家弄堂口的边上,学校也开设了“航模兴趣小组”,我这个喜欢动手制作的人,却不敢“沾边”航模,因为这意味着要额外花钱。只好于路过时,偶尔进店过过眼瘾。直到那场运动停课3年,才在这个商店购置原材料,制作了一艘电动鱼雷快艇模型。这也是我唯一的一件航模作品。</span></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69年,我当知青去了皖北。1983年,我在皖带队抢修国道上的“新汴河大桥”。修桥工程很成功,当时仅有改革的精神和农业政策,还缺乏与工业配套的改革措施,使得奖金方案中我个人可得的近七千元奖金无法兑现。最后我提出的解决方法是:放弃我个人的这部分奖金,今后有读书机会请让我读书,领导采纳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年,我考上了电大三年全脱产,领导兑现了承诺。三年后毕业,我由初二生,变成了掌握计算机专业知识的大专生。能在穷了几十年后仍然清楚自己最缺的不是钱,而是读书,能作出以奖金换读书的选择,这也是母亲长期对我潜移默化的结果。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拥有“四大金刚”的“老祖宗”</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1969年1970年的非常时期,我和妹妹相继去了外地农村当知青。一家两知青,对母亲冲击很大。好在老天眷顾,1968年起的五年间,哥哥的儿子、女儿相继出生,母亲有了新的忙碌和寄托。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1980年初由于脑梗而卧床不起,那时哥哥远在宝钢,我和妹妹在皖北,由母亲独自照顾了3年,父亲不幸于1982年底病逝于上海。次年,我接母亲去我所在的皖北小县城生活,基本上就是在我家和妹妹家两头过,直到1993年母亲80岁,才结束了十年旅皖生活,回到了上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95年我调入上海,妹妹全家也回来了,终于圆了母亲盼望我们早日回上海的梦。母亲有四个孙辈:哥哥的儿子、女儿,和我的儿子,妹妹的女儿,戏称是母亲跟前的“四大金刚”,而她则成为我们的“老祖宗”。到2002年母亲的四个孙辈,都先后本科毕业了,其中有一位读到博士毕业。她还看到了第四代:长孙的儿子。小辈们努力读书,这是母亲最称心如意的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10年1月27日下午3点,母亲走了,享年97岁。从那时到现在,又过去了十六年。曾经围绕我身边的雾,消散了,再没有回来,只能期盼不知何时才会来到的重逢梦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