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该怎样爱你呢？母亲！总觉得怎样爱你都不够，都不及你爱我们的万分之一。</p><p class="ql-block">为了我们，你耗尽了青春，耗尽了心血。那个皮肤白皙、身材苗条、漂亮利落如阿庆嫂（当年村里少年对你的评价）的你，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皮肤暗淡、皱纹纵横、蹒跚驼背的你。</p><p class="ql-block">为了四个儿女，你付出的太多太多。你的千辛万苦，我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过年的时候我在厨房惊喜地看到了那个多年不用的水缸，一眼就认出来了：妈，这个就是以前装水的那个水缸吧？你笑着点头说是——好吧，那就从这个水缸说起吧。</p><p class="ql-block">你心疼自己的孩子，从来不让孩子们干重活——你甚至不让孩子们干活，你总说：你们只管好好读书就是了。所以每天早晨先挑满一缸水这件事，你一做就是几十年。每天天刚亮就起床，挑着水桶，穿过晨曦，穿过薄雾，走过崎岖的泥巴路，用你肩膀上摇晃的水桶唤醒整个村庄。那条崎岖的小路，它见证了你如何从一个身材窈窕的年轻媳妇，而摇身变成了一个肩背前倾的中年妇女。</p> <p class="ql-block">春蚕和秋蚕，是你每年必养的——四个儿女要吃饭呢，不增加点收入怎么行呢？你每季养的蚕都有个二三十簸箕，这些蚕吃起桑叶来是很厉害的——说到那满坡满树碧绿的桑叶和每树桑叶叶片间那紫红美味的桑葚，以及蚕儿吃桑叶时那沙沙沙！沙沙沙！如同杏花三月春雨一般美妙的声音，真是一幅极美极清新的画！但其实养蚕的人多半领略不到这奢侈的清新之美，她们所领略的多半都是辛苦和不易——一天几次背着大大的背篓到地里去，一片一片地采桑叶。天晴还好，下雨的时候就很狼狈了，一身的雨水，一身的泥土，就这样背着一大背篓桑叶颠簸地走在泥泞的泥巴路上……等蚕亮了的时候就更加辛苦，有时候蚕晚上亮，那养蚕人多半就要弓着腰捉一个通宵的亮蚕了——于你而言，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p> <p class="ql-block">每年喂两头大肥猪，也是你少不了的事——这也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呢。你喂猪喂得特别精细，猪草要洗得干干净净剁得细细的，然后煮熟拌好。两只大肥猪的食量是很大的，每顿都要吃一大罐子。猪也是一日三餐，吃不够就长不肥。你每天三次身体前倾使劲捧着大罐子，弯着腰往猪槽里面倒猪食的情景，我仍历历在目……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在春天和小伙伴们一起到田野里去“打猪草”——我在想，今天我所以能成为一个总是轻易地就能感知到种种美好的人，可能就与那些年在绿色的田野里吹过的那些绿色的春风；闻过的那些土地独有的芬芳；采摘过的那些饱满润泽的鲜嫩青绿；见过的那些动人的莺飞草长相关吧！</p><p class="ql-block">后来你还生豆芽、磨豆腐来增加家里的收入。生豆芽要时时观察时时淘洗，偷不得一点懒，否则就容易烧坏了。磨豆腐既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你都是劳作一天后在夜里磨。每次磨完你都会给我们舀一碗原汁原味的豆浆，有时候还有刚揭的豆皮可以吃，那种醇厚的原味，至今想起来仍然唇齿生香……</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夸你能干，爱干净。那是真的！小时候家里穷归穷，但你总是把我们打扮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人家都以为我们是街上的娃娃——父亲说，为了省钱，小时候的漂亮衣服都是你自己亲手给我们一针一线缝的！跟缝纫店做的完全没区别！你自己很少添置新衣服，甚至十几年都没穿过新衣服。但你生怕亏待了我们，总是给我们穿得很好看，很体面。你喜欢给我们穿鲜亮的颜色，衣服哪怕再旧也和刚买的时候颜色一样，那时候没有洗衣机，都是手洗。你洗衣服洗得鲜亮，在全村都是有名的；家里的水泥地面，每年夏天你都是要用清水洗的；我们家的椅子腿，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p><p class="ql-block">村里人也总是夸你茶饭好。我们姊妹四个能做你的孩子，多么幸运啊！小时候那么穷，我们在吃这件事上却没受什么委屈。因为你很会过日子，又从来不怕麻烦。你总是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比如包饺子，炕锅盔，烙油饼，蒸花卷，做刀削面，扯扯面……这些在当年的农村其实是很少吃到的，但我们家吃的频率比较高。以至于很多人都稀罕饺子，我却一点都不稀罕，因为从小没少吃呀！更不要说经典的炒土豆片，自己做的豆豉加上蒜苗炒肉，自己拌的胡豆瓣香葱炒腊肉，葱辣子黄豆酱炒回锅肉，拿手的土豆焖红烧肉，谁吃谁夸的烂熟的粉蒸肉，令人垂涎不已的霉豆腐蒸肉……哎呦，那真的是能香透整个灵魂的呀！</p> <p class="ql-block">时光就这样在你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苦忙碌中流逝。仿佛只是一转眼，但其实你已走过千难万难——早已饱经风霜，饱尝艰难。好在，四个儿女终于都长大成家了。按理说，你也该歇口气了；按理说，你也该享享福了。可是啊，儿女们像蒲公英一样，东一个西一个，你总有操不完的心。你总想着让儿女们都要过上好日子，你总想着为儿女们都过上好日子出一份力。你生怕成了儿女们的负担，虽然头发真的白了，虽然皱纹真的深了，虽然背真的直不起来了，但你总是不听劝，凡事都要抢着干。我们回家，你总要亲自做饭，还总要把好吃的留着我们回来吃，为此常常把东西放坏。不管我们怎么劝，你都从不改变——也是，好东西就是想要给自己的孩子，就是那么不由自主地爱着自己的孩子，这都是长在你骨髓里的东西，怎么可能改变呢？</p><p class="ql-block">今年我们都回家过年，你高兴得不得了，忙前忙后。可等我们走后，你就像丢了魂一样。每次打电话你都说屋里一下就空了，心也空落落的，简直没意思，饭都不想吃。正月十五，我和二姐回来，你很高兴。但是一提到远处的那两个儿女，你的眼眶就又红了……</p><p class="ql-block">母亲呀！我知道，这辈子，无论我们走多远，都走不出你的牵念。所以啊，母亲！一生辛劳的母亲！我该怎样爱你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