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乡伙伴》

谷子心情

古稀归里 旧友相逢

五一归故里，赴老友孟君古稀寿宴。

人至暮年，近些年来各类同学旧友相聚，我大多淡然婉拒，避喧闹、远应酬，只求守一份清净安闲。唯独孟兄这场生辰家宴，我必定赴约，只因我们几人，是年少同巷长大、风雨相伴六十载，从小一起长大、共历苦乐的生死玩伴，西乡老街的少年情谊，早已刻入岁月心底。 同巷发小数人，各有性情，各有命途，半生相交，岁岁相伴，回首来路，历历如昨。

少年侠骨 巷里英风

最先忆起巷中领头兄长姚兄，他在家中行三，乡里旁人皆可随口唤他姚三，我们一众年少玩伴，却从来敬重不敢轻慢。姚兄生来一身侠骨义胆，秉性刚直，仗义疏财，行事坦荡果敢。其家门庭渊源深厚，本是秦南镇上世代相传的中医世家，旧时家大业大。父辈年少贪玩，未深耕家传医术，只在族中帮衬打理，当年划分成分之时，便与别家境遇大不相同。他外公更是抗战年代，与彭鹏、周楚一众新四军先辈并肩作战、持枪报国的老革命，家中几位舅舅，早年皆从军入伍，身居要职。出身如此家风，也造就了姚兄少年时的胆识与气魄，自幼便是我们整条巷口当之无愧的少年领袖。

犹记六十年代，年岁饥苦，温饱难求，世人终日奔波只求一口吃食。一个天寒霜重、冷风萧瑟的傍晚，我们放学归家，做完课业，有人提议结伴溜去食品站仓库，寻些山芋充饥解馋。一行人猫腰轻步，从秦南轮船码头出发，沿着蟒蛇河岸逆流西行，悄悄靠近仓库外墙。姚兄身手利落，率先翻窗跃进仓库，一次次从窗口向外，稳稳抛落出山芋，我们几人在外弯腰捡拾，塞满衣袋。正当收获将满之时，仓库办公室内骤然冲出工作人员，一声抓小偷的呵斥骤然响起，我们几个年少孩童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慌乱无措。 唯有身在仓库内的姚兄，临危不乱，沉着冷静低声嘱咐我们，原路速速安然退回，不必慌张。待我们几人快步退远，他才从容翻窗而出，不随我们一同逃走，反倒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纵身一跃，跳入寒冬腊月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向着河对岸西大桥粮油加工厂奋力游去。食品站工作人员见寒冬寒夜有人跳河，唯恐出了人命安危，连忙高声呼喊，让他快快上岸，不再追究问责。年少的我们，事后无不心生敬佩，皆赞姚兄临危挺身，舍己护人，是名副其实的孤胆英雄，一身侠气，情义深重。

待到中学毕业，胆识过人、品行端正的姚兄，被盐城邮电局破格招工，早早安稳入职。在那个年代，这份安稳体面的工作，让我们一众同伴满心羡慕，也由衷为他欢喜。自此往后，我们一众乡里少年，到盐城办事、进城赶路，皆有了落脚安身之处，常年住在他单位宿舍。三餐同在食堂排队打饭，闲时相伴去隔壁影院看一场电影，日子清贫，却自在快活。他宿舍隔壁，住着一位盐城酒厂的酿酒老师傅，时常拿出刚酿出锅、醇香醇厚的盐城大曲，与我们众人对坐小酌。当年的纯粮好酒，入口绵柔，酒香清正，往后半生，再也未曾喝过那般纯粹的滋味。 后来我们尽数下乡插队，扎根乡野劳作。每逢节假日闲暇之余，姚兄总会带着酒厂的佳酿，拎着藤编长鱼篓，专程下乡赶来探望我们一众老友，陪我们闲话家常，排解下乡劳作的枯燥清苦。犹记一回，他来我插队的商侍大队相聚，众人把酒言欢，闲谈叙旧，酒酣兴尽已是深夜。我们坐在商侍大礼堂的石桥上乘凉闲谈，谈笑风生，忽然间我表哥夏兄腹中剧痛难忍，疼得在桥上满地打滚，痛苦不堪。我们一群人顿时惊慌失措，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恰逢赤脚医生张华问诊归来，路过桥头，见状连忙安抚众人不要慌乱，招呼我们将夏兄抬至诊所，又叫来张师娘一同帮忙，烧水调药，细心照料，几番简单诊治调理，便舒缓了病痛。彼时我们亲身真切体会，当年乡村赤脚医生，行医条件简陋清苦，却医术扎实，扎根乡土，救苦扶难，在乡间百姓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分量。一九七八年，我考入盐城师专，初入城中求学，人生地疏。姚兄日日踩着老式自行车，载着我走遍盐城大街小巷，绕城一周，带我熟悉城里街巷烟火、风土人情，只为让我早日适应城中生活，在异乡寻得一份安稳归属感。

仁心厚道 古道温情

再说孟兄，性情温厚和善，心胸豁达，为人热忱热忱，一生极好结交良朋挚友，是世人眼中不折不扣的厚道人、老好人。他一生交友广阔，初中同窗、高中旧友、知青同伴、供销社同事、城乡亲友、邻里街坊，各个圈子皆相处和睦，相交交心，情谊稳固深厚。而我们自幼同巷相伴的儿时伙伴，永远在他心中排在首位，最重这份年少初心。当年粮食物资紧缺的年代，百姓皆凭计划到粮站购买粮油口粮。秦南镇居民分配的大米，常年搭配干涩难咽的山芋干，多食极易反酸烧心；隔壁楼王镇供应的，则是耐吃顶饱的硬米，搭配杂粮糁子。大米软糯可口，却不经吃，一斤大米，抵不上硬米七八两的饱腹之力。孟兄的姐夫，彼时恰在楼王粮站担任站长。知晓众人难处，他便主动牵头，把巷子里七八户人家的大米、山芋干统一收拢汇总，奔走协调，托姐夫在楼王当地，与有需求的人家互相等价兑换。全程由粮站正规对接处理，光明正大，避开当年私自倒买倒卖的罪名风险。从挨家挨户收拢粮食，到赶轮船往返楼王，上船下船，奔波操劳，所有琐事繁杂，全由孟兄一人包揽操持，从来不用邻里众人费心操劳，事事周全妥帖，待人赤诚热心。

还有一年盛夏，我们一众少年贪玩，深夜结伴翻墙，偷摘巷中曹经理家院内葡萄，攀爬墙头之间，不慎失手打碎院中一盆名贵荷花盆景。事情败露，曹家上门登门问责，要求照价赔偿。事发之后，孟兄不愿一众同伴受责罚，独自站出，一力承担所有过错与赔偿，假期辛苦出力干活挣来的全部工钱，尽数被罚抵扣，他却半句怨言也无，默默扛下所有，护着我们一众年少玩伴。少年时还有一桩趣事。孟兄父亲当年在供销社任职，家中闲时会手工编织芦苇席，可内部送到农资门市售卖换钱。我们几人与他父母口头约定，每日放学之后，便去家中帮忙编席，按劳换取工钱。一群少年认认真真辛苦劳作整整一月，到手所有工钱，分文未留，尽数拿来打酒买菜，聚在孟兄家中开怀畅饮，大吃大喝。年少贪欢，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满屋狼藉，酣醉一地。次日众人尽数旷课，不敢到校，任课老师挨个上门家访问责。经此一事，年少荒唐收场，往后再也不做这般贪玩任性、肆意妄为的蠢事。

半生劳瘁 一生纯良

再谈夏表哥，半生命途多舛，身世孤苦，一生忍悲负重，历尽风雨坎坷。他与我同岁，一九五五年六月出生，只长我三月有余。五岁幼年，父亲便撒手人寰；十二岁年少，又痛失母亲，小小年纪，便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后来转学去往大丰龙堤，寄养在九姑身边读书生活；高中之时，又回到秦南，投靠舅舅一同度日，半生从小，便饱尝人间孤苦，尝尽世事辛酸。高中毕业，他分配进入秦南照相馆工作，待人谦和热情，口齿温和，善言暖心，人人都愿意与他相交相处，乡里街坊都唤他“夏小说”。他爱人在供销社上班，品性温良，贤惠和善，夫妻二人一生踏实本分，勤恳过日子。成婚安家之后，生活的重担，尽数压在夏兄肩头。他这一生，从来不为自己而活，大半辈子，都在为身边所有人奔波操劳。家中丈母娘，他尽心赡养照料，安度晚年；小姨子一家生计，两个后辈儿孙，他事事操心帮扶；大丰龙堤无儿无女、孑然一身的九姑，晚年他接回老家，亲自养老送终，尽晚辈孝道；女儿成家生女，孙女从小到大，读书求学，一路从小学陪读到高中，后来孙女考上南京高校，他又与妻子一同，在大学旁租房安家，贴身照料孙女衣食起居、日常住行。夫妻二人一辈子，一生操劳，一生付出，一心牵挂晚辈，处处为人周全，辛苦半生，操劳半生，从来不曾好好顾及自己，一生隐忍乐观，再多苦难，也从无半句怨怼之言。

独持本心 守拙随缘

最后反观我自身。我这一生，无过人长处，无惊天功业，性情特立独行，不喜逢迎，不谙世俗世故，看淡功名利禄，不爱应酬喧嚣，一生随心而行，守本心，随自在。唯独一生引以为傲的，是对儿子的教养与引导，从幼至长，因材施教，不随世俗大流。当年我在市化肥厂上班，妻子在燕舞厂工作，日常工作繁忙，时常无暇顾家。我出差、外出学习之时，便将年幼的儿子，托付给相熟的王叔叔、洪阿姨家中照看。两位长辈家中无子嗣，待我儿子视如亲出，疼爱呵护，真心相待，这份跨越多年的善意情谊，我至今铭记于心，常怀感念。待到孩子入学年纪，我毅然放下老单位优厚的住房待遇、安稳工龄，主动调任到靠近盐中的电子行业就职，只为方便孩子读书求学，日日照料。

儿子在盐中读书五年，我常常被班主任老师叫去谈话训诫。老师不解，说我昔日也曾为人师表，为何对孩子纪律管教宽松随性，从不严加约束，放任自由。唯有我自己心中清楚，我向来反感应试教育束缚天性、模式化教育磨灭个性的弊端。我自小引导孩子，保有独立思想，敢想敢做，敢闯敢为，不惧犯错，坚守自我，不被世俗框架困住本心。儿子长大成人，大学毕业之后，自主择业，自主打拼，自主成家立业，从不用我费心安排铺路。如今他身居企业高管岗位，眼界长远，处事沉稳，看人看事通透精准，行事有魄力，有担当，一路稳步成长。平日里我与儿子闲谈交心，无话不谈，各抒己见，亦父亦友。他也常常感慨，年少时我不拘一格的教育与包容，才成就了如今的自己。

流年四散 旧味难寻

岁月匆匆，一晃匆匆六十春秋，少年垂髫，转眼已是古稀老翁。

昔日同巷相伴的四人，如今也各自安居一方，散落天涯，各有归宿。

姚兄夫妇都从事业单位退休，晚年定居南通，置办家业，安享晚年。儿子任职南通电信局，儿媳在南通公安系统工作，一家人安稳和睦，岁月安然。

孟兄从供销社经理岗位退休，爱人也从医院安稳退休，老两口如今常年居于昆山，帮衬儿女，照料孙辈日常，乐享天伦。

夏兄与表嫂，半生围着儿女晚辈操劳，如今依旧在南京租房定居，常年陪伴照料读大学的孙女，一生为儿孙奔波，半生劳碌不休。

唯独我与老伴，常年安稳驻守盐城故土，不离本土，不逐远方。偶尔闲时去往南通，探望小孙子，与儿媳之间，相处清淡，互不打扰，各安生活，各自自在。老伴入老年大学，常年修习舞蹈，修身养性，自在欢愉；我在老年大学常年潜心书法，临帖习字，偏爱内敛拙厚之风，远离浮躁功利，不追展览浮华，静心笔墨，修身静心，一晃十余载，日日坚持，乐在其中。

纵然常年各居一方，岁岁难得相聚，我们四人，每年清明时节，必定如约而归，一同回到秦南西乡故土，祭拜先祖，追思故人。祭拜完毕，中午便在洪家饭店订上一桌家常酒菜，四人及家人围坐一桌，闲话叙旧，重温年少情谊。只是今年归来，洪家饭店早已易主换人，旧时老店不复当年模样。洪家祖传手艺的孙辈厨师，也已去往盐城安享晚年，再也做不出当年洪家钟老先生，那一口独有的、地道正宗的秦南肉圆。旧味难寻，旧景不再，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如今老友相聚，围坐闲谈，心境也早已和年少中年全然不同。年少相聚，滔滔不绝，聊少年往事，聊半生风雨，聊儿孙前程，聊往后余生，意气风发，满心期许。如今年过古稀，一切尽数淡然，心底波澜不惊。昔日半生受过的风雨苦楚、吃过的万般磨难，如今闭口不提，尽数看淡，仿佛一切苦难，都早已随岁月烟消云散。半生过往的功名得失、浮沉荣辱，不再自我标榜，不再夸谈半生阅历、交友几多、风光几许。儿孙后辈的功过得失、前程好坏，也不再过多挂在嘴边，不必炫耀，不必比较。对于当下日常，对于往后余年，也无过多执念，无过多期待，无过多奢求。人到古稀，只求活在当下，心安身安，平淡度日，安稳余生。

一代人伦 岁月情长

我们这一代人，生在五十年代，是妥妥的“三下”一代人：年少下学，早早告别学堂，无缘深耕读书；青年下放，奔赴乡野田间，吃苦劳作扎根；中年下岗，历经时代改革，半生从头打拼。

我们这一代人，一辈子，大多都在为他人而活。年少之时，孝顺父母长辈，承家尽孝；中年之时，辛苦奔波，抚育儿女长大，撑起整个家庭；老年之时，本该安闲养老，又转头帮扶儿孙后辈，操心操劳，不得清闲。我们这一代人，生在特殊年代，长在风雨之中，年少懵懂长大，半生一路随时代洪流前行，半生隐忍，半生包容，习惯吃苦，习惯承担，习惯凡事藏于心底，默默承受，很少深究苦难根源，不怨命运，不怨时代，默默扛起所有风雨。

我们这一代人，年少求学条件艰苦，未曾读过多少圣贤书本，古今中外文史学识，大多浅薄空白，没有多样的兴趣雅好，没有优越的成长环境，朴素平凡，简简单单。

可我们这一代50后，骨子里，永远刻着最纯粹、最珍贵的底色。我们重情重义，至真至纯，待人真诚，交友交心，一份情谊，可以坚守六十载，历经风雨不散，贫富不移，岁月不改。我们知恩感恩，常怀本心，受人滴水之恩，便铭记一生，知恩图报，守善守德，一生淳朴善良，忠厚本分。我们吃苦耐劳，坚韧顽强，再大的风雨磨难，都能咬牙扛过，不轻易认输，不轻易言弃。我们忠厚老实，踏实本分，一生安分守己，清白做人，踏实做事，心怀善意，待人宽厚。我们隐忍包容，心怀慈悲，阅尽半生世事，见过人情冷暖，却依旧对世间万物，心怀温柔，对过往人事，从不记恨，总能凡事换位思考，包容体谅他人，心底从无恶意，一生与人为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风骨。

我们西乡小镇长大的一众儿时伙伴，平凡普通，默默无闻，没有轰轰烈烈的功业，没有大富大贵的人生，一辈子生于乡土，长于乡土，归于乡土。少年结伴同行，中年各自奔波，暮年回望相逢，六十年风雨同舟，六十载情义如初。时光会老去，岁月会流逝，旧景会消散，旧味会淡忘。可刻在骨子里的少年情义、一代人的淳朴风骨、善良本心，永远不会被岁月磨灭。平凡的一生，烟火的半生，看似平平无奇，却早已在时代洪流里，活成了属于我们这一代人，最厚重、最动人、最圆满的一生。

往事随风，初心不改，岁月安然，情义长存。

丙午立夏 • 西乡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