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中的小木屋

CHENZHIHUI

青瓦覆顶，木骨生苔，

山影斜倚门楣外。

一段木梯攀着光阴向上，

黄花簌簌，落满旧阶。

我推门时，风先一步穿过堂屋，

捎来远山的呼吸与松针的微凉。

竹影如帘，垂落无声，

石卧其间，披着薄薄一层秋光。

叶隙漏下的光斑，

像山神随手撒下的碎银，

我蹲下，指尖拂过微凉的岩面——

原来寂静，是能摸到的质地。

树冠如盖，不争高，只拢着一方天，

光在叶脉间游走，忽明忽暗。

我仰头时，枝杈纵横如旧时手绘的地图，

标着风来的方向、雨停的时辰，

还有，小木屋檐角翘起的那一小片晴空。

小路弯弯，引我往山深里去，

两旁竹影摇曳，绿意沁人衣袖。

白墙静立，路灯低垂，

像一位守夜人，不说话，只把微光

轻轻搁在青石阶上。

我走过时，连影子都放轻了脚步。

林深愈静，树影愈重，

阳光是偷渡者，在叶隙间踮脚穿行。

蕨类伏地，苔痕漫阶，

一根青竹拔地而起，直指云隙——

它不问屋在何处，只把清气，

一节一节，送向那扇半开的木窗。

这棵老树，是我进山时遇见的第一位故人，

枝干虬结，藤蔓垂垂，

阳光穿过叶隙，在它身上写满斑驳的信。

我倚着树干歇脚，

听见风在叶间翻动书页，

而小木屋，就藏在它身后第三道山褶里。

树冠浓密，绿得沉实，

光落下来，不是倾泻，是缓流。

我伸手接住一捧碎金，

它却从指缝滑向屋檐、灶台、陶罐沿——

原来山里的光，从不独照一人，

它认得每扇窗，每道门，每双归家的鞋。

苔痕爬上树干，也爬上木屋的墙根，

岁月在这里不赶路，只慢慢洇染。

枝条伸展，不为攀高，

只为把影子，轻轻搭在屋顶的瓦楞上。

我坐在檐下剥豆，

豆荚裂开的轻响，

和山风拂过竹梢的簌簌，

是这深山里，最寻常的二重唱。

木屋偏安山坳，瓦色沉如墨，

砖烟囱矮矮地吐着白气，

像一句未说完的乡音。

黄花树下，水桶静立，

绿袋半敞，露出几枚山芋的褐皮。

天虽阴，山却亮着——

亮在檐角，在梯级，在我伸手可触的

那一小片，温热的旧木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