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殿春香

守的云开

从前读《诗经》,“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总觉得是少男少女赠来赠去的小玩意,轻飘飘的。后来看《本草》,知道芍药根可入药,有养血敛阴的功效,便又觉得它该是沉静内敛的。前几年读姜夔的《扬州慢》,“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又觉着凄婉了。这些念想叠在一起,倒不如眼前的花来得真切。<br> 牡丹是木本,有风骨,开起来雍容,像唐朝的贵妇人,要人仰视的。芍药是草本,到冬天地上部分就枯尽了,来年再发。它开得也柔软,花瓣薄如绡,层层叠叠的,边缘微微卷着,像小姑娘的裙摆被风吹起的样子。单瓣的清爽,几片花瓣围着金黄的花蕊,素净;重瓣的热闹,一团一团地开,比牡丹小些,却更灵秀,风一吹就颤巍巍的,仿佛心事重重。<br> 牡丹被称作“花王”,芍药便是“花相”——这个“相”字极好,不是丞相的相,是相帮的相,相伴的相。它不跟牡丹争春,只在牡丹谢后才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世人多爱牡丹,爱它的富贵气;我却偏爱芍药,爱它的家常。它开在篱边、墙角、阶下,开在寻常百姓的庭院里,开得满不在乎,开得兴高采烈。<br> 站在花圃边看了许久。有风来,满园的芍药便一起摇曳起来,像是谁在水面上投了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去。这花的名字也好,“芍药”,念在嘴里,像唤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温温柔柔的。据说它还有个名字叫“将离”,古人别离时相赠——从此天各一方,见花如面。<br> 园子里人很多。一个老人在花径上慢慢地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花,又慢慢地走。几个孩子在花圃间追逐,笑声响亮。甬道边有人支着画板在写生,画纸上洇开一片粉色的水彩。花香淡淡地浮着,不浓烈,却让人安心。忽然想起一句很古的诗:“多谢花工怜寂寞,尚留芍药殿春风。”牡丹开在暮春,芍药开在春末夏初,是春天的最后一种花。等芍药谢了,春天就真的过去了。看着这一园子的花开得正好,竟也不觉得惋惜。花开花落,本是寻常事。它开过了,好看过了,也就够了。那些诗人给它赋的种 种心事——相思、离愁、自怜——又何尝不是将自己的心事借了来?花不过是花,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谢。倒是看花的人,心里藏了太多的故事。<br> 夕阳西斜时,园子里的花笼上一层金黄的暖光。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芍药还在风里轻轻地摇着,摇碎了满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