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37年

天行健

<p class="ql-block">啊,37年!</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 凌晨六点,君山弟电话告知:“二哥,今天是妈妈阴生!”</p><p class="ql-block"> “你等着,我马上下来!给妈妈上香。”</p><p class="ql-block"> 我们两兄弟住一个院子,前后栋。</p><p class="ql-block"> 我们两口子下楼的时候,君山已经到了,神龛设在我的一楼车库!</p><p class="ql-block"> 龛前挂着我父母、岳父母遗容。</p><p class="ql-block"> 君山和刘咏荞一起点香,烧纸钱,我拿出木卦,祈祷。</p><p class="ql-block"> 家国天下,民族有先祖,家庭有先宗,父母仙踪就是我们的神灵!谁无父母,谁得尽孝,先人的哺育之恩,是每一个有血性的后人不可磨灭的铭记!</p><p class="ql-block"> 妈妈,今天是你的阴生,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给您点香施酒,上香烧纸,请阴卦示领!</p><p class="ql-block"> 二阳同上,即是阴卦,顺利。</p><p class="ql-block"> 现在,请佑护君乐一家,平安和顺。保卦佑护!</p><p class="ql-block"> 一阴一阳,即是保卦,顺利。</p><p class="ql-block"> 现在,请佑护君健我一家,沛沛即将临产,将添曾外孙,保佑健康平安。保卦佑护!</p><p class="ql-block"> 一阴一阳,即是保卦,顺利。</p><p class="ql-block"> 现在,请佑护君山一家,佑护合家平安,儿子、女儿工作、婚姻顺畅。保卦佑护!</p><p class="ql-block"> 卦爻顺利。</p><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 1990年,下半年,母亲逝世,终年48岁。</p><p class="ql-block"> 她的患病,已有10多年,在我们儿时,常常记得的是,妈妈时不时痛的呻吟不止,就在躺床上硬抗。</p><p class="ql-block"> 腰疼!</p><p class="ql-block"> 不停翻滚。</p><p class="ql-block"> 看不起病,而且剧痛一过,又能渐渐回好如初,不停的在田土里没日没夜的干活挣工分,一家五口糊弄过日子,三个儿子都是懵懵懂懂的围在身边。</p><p class="ql-block"> 实在忍不住疼痛的时候,爹爹和况兴叔叔或者况家叔叔就拿两根竹竿,绷住竹靠椅把手,肩扛着步行6公里去娄底地区人民医院看医生。</p><p class="ql-block"> 原来是双肾多发性结石脓化积水。</p><p class="ql-block"> 到后面实在扛不住了,不得不手术。</p><p class="ql-block"> 首先是右肾,取出了100多颗大大小小的石子。娄底是结石多发区,饮水因素导致。由于省钱,医生都是在还没有愈合的情况下,暗示他们回家。送一些酒精、纱布给我们,爹爹白天农忙之余,我们提煤油灯照明,爹爹用医用钳消毒、敷伤口。我清楚的记得,两边刀口均有一尺来长,挺唬人的红紫疤痕。</p><p class="ql-block"> 我们站着站着,腿麻,瞌睡,煤油灯掉地!</p><p class="ql-block"> 爹爹有时候涂着涂着酒精和消毒棉,手脚半停,打起鼾来!</p><p class="ql-block"> 妈妈又疼又急,又恨自己不争气,给家里带来厄运。</p><p class="ql-block"> 祖辈是地主,解放和文革,留给父母的是异常艰辛。我们当时挤在一间土砖屋里,实在不便,爹爹和妈妈发疯一样早出晚归,积攒工分,才可以挣得粮食、日常。</p><p class="ql-block"> 就在那个最初的砖房旁边,时不时的加一两个边间。</p><p class="ql-block"> 到1981年左右,他们以超乎寻常的夫唱妇随,购置了木材,浇筑了土砖,准备再一次将房屋翻修一回。</p><p class="ql-block"> 结果,因为第二次手术,左肾,最后只能将这些翻修材料作价,以资药费。</p><p class="ql-block"> 此时此刻,她已是双肾加上复发,脓化。</p><p class="ql-block"> 特别是左肾复发结石,右肾功能几乎丧失,手术之后创口插管排脓,每天要倒出两到三瓶脓水。</p><p class="ql-block">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爹爹白天忙集体活,晚上就由我们三兄弟陪着换绑带、消毒、敷创口。</p><p class="ql-block"> 联产承包制之后,日子有所好转,稍有余粮、少有余钱,妈妈一手提着脓瓶,一手不停的将家务、农事发疯一样完成。</p><p class="ql-block"> 我清楚的记得,酷暑时节,刚好是农忙双抢(抢收早稻、抢插晚稻),妈妈常常是在烈日当空下,一手提瓶,一手提着抓耙翻晒稻谷,从早到晚。</p><p class="ql-block"> 硬刷刷几年下来,我们的房屋终于在1985年左右翻修成功。</p><p class="ql-block"> 而且这一路走来,爹爹妈妈咬着牙,给我们三兄弟送读书,“只要不留级,你们就读书。如果留级,就回家做事。”</p><p class="ql-block"> 哥哥高中毕业。回家即手模制砖,像爹爹和妈妈一样,没日没夜,一起帮我们累起了新屋。</p><p class="ql-block"> 我初中毕业之后,1984年考入娄底师范。</p><p class="ql-block"> 弟弟君山也随后小学、初中,然后进入高中。</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君山高二的时候吧,也就是1989年,妈妈确诊为尿毒症,不幸于1990年下半年病逝。</p><p class="ql-block"> 3</p><p class="ql-block"> 医生早已劝过爹爹,你们回去吧,又没钱,病情又是这个样子,我们无能为力了。</p><p class="ql-block"> 那是1981年的主治医生就这样说了。</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还有模糊的印象,那个医生慈眉善目的,据说医术高明,是资深的老医生。还送了不少酒精、棉签、棉球给我们,那把医用钳就是他送的。</p><p class="ql-block"> 绑带纱布也有。</p><p class="ql-block"> 当那个医生后来听说妈妈一直在爹爹的照顾下,一直坚强的活着的时候,也非常感动,只要爹爹和妈妈过去,总会行方面、施仁心。</p><p class="ql-block"> 1987年,17岁的我已经参加了工作,可是我完全没心思敬老,也完全无力敬老,一个是自己还似乎懵懂无知,二个是一个月才37.5元,当时肉价已经从每斤2元飞涨到4元。三个是完全没用想过亲人去世的这一课。四个是完全发疯一样投入工作中。</p><p class="ql-block"> 1990年8月初,手术后,病魔折磨了她近10年,她完全失却了抵抗力,一直躺在床上。有一天晚上,妈妈猛然要坐起来,双手不停的折被子翻被子,邻家长辈告诉我们,“准备后事吧,翻被子就是预兆。”</p><p class="ql-block"> 几天之后,妈妈不吃不喝,闭眼不说话,只是呻吟,从早到晚。</p><p class="ql-block">亲人知道之后,都来看过,在床前喊她的名字,“碧恒!碧恒!”没有一个不流泪不止,握着她的手,她也不再回复,不欠身。</p><p class="ql-block"> 一直四五天足有。</p><p class="ql-block"> 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呢。</p><p class="ql-block"> 她娘家人简单,都在身边,爹爹他们兄妹该来的人也来见过。</p><p class="ql-block"> 大概是阴历8月13日中午吧,他们都去西屋吃饭了,我一个人在妈妈身边,经过侧门和窗户,看到大姨从对面100米左右的田塍那里往我们这边走。</p><p class="ql-block"> 大姨到底是谁,我不知道,只是晓得时不时大姨要过来,一来就和妈妈形影不离,“快喊陈香大姨!”有时候,妈妈也过去。那是祖师殿,离我们隔几个村。</p><p class="ql-block"> 每次来,妈妈就似乎难得的有笑容。</p><p class="ql-block"> 听妈妈说过,原来是在修三线铁路时一起认得的姐妹。</p><p class="ql-block"> 其他就不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妈妈,陈香大姨来了!”</p><p class="ql-block"> 我立刻朝妈妈耳边说起。</p><p class="ql-block"> 只听妈妈长叹一声,就不吭声了。</p><p class="ql-block"> 喊她也完全没有了反应。</p><p class="ql-block"> 我立刻告诉爹爹和哥哥他们,妈妈可能不行了,大姨来了。</p><p class="ql-block"> 果然,长辈们确认,“碧恒去了!”</p><p class="ql-block"> 炮竹想起。</p><p class="ql-block"> 陈香姨妈当即热泪盈眶,“碧恒,你怎么就这样走啦!”</p><p class="ql-block"> 原来,在这几天里,有人经过祖师殿,偶然说起妈妈的病情,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大姨听到了这个消息,立马从祖师殿走过来,结果人一到,妈妈就------</p><p class="ql-block"> 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放不下的,是她的生死姐妹!</p><p class="ql-block"> 我当即完全惊呆,跪在妈妈床前嚎哭不止,“妈妈,妈妈!”那个苦命的妈妈就这样永远而去。</p><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此后,隔三差五,总是在梦里梦见妈妈。</p><p class="ql-block"> 矮小,黑脸,憔悴的脸,满脸忧愁的脸,总是一脸忧郁担心我们长不大的脸。</p><p class="ql-block"> 一年,二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是这样一个形象,在梦里相见。她只是看着我,不说话,至今已是37年!</p><p class="ql-block"> 我14岁考上中师,17岁参加工作。当老师。</p><p class="ql-block"> 我是一个完全土生土长的娄星区土著,14岁最远的距离是娄底市石井乡三圭桥文屋冲到娄底老街娄底大桥。</p><p class="ql-block"> 我就读师范不久,有人在晒谷坪里半带挖苦的问我,当时就是暑热之下,晒谷坪,“君健,你这个样子去教书呢?”说着好不掩饰对我的质疑。</p><p class="ql-block"> “反正要毕业的吧!”</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大咧咧的说。</p><p class="ql-block"> 没想到,我这一句话,让妈妈高兴了好几天,而且好几次和大姨说起。</p><p class="ql-block"> 少见的看到了她的一股自豪。</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起来,作为地主的后代,受尽的冷嘲热讽,以及生活的苦累,让妈妈、爹爹乃至亲友们,有多压抑!</p><p class="ql-block"> 我这么冷不丁的一句话,竟然有这样的难得的兴奋。</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才猛然想起。</p><p class="ql-block"> 每当我梦醒之后,又清晰起来,她的那种形象,那种眼神,只要想起妈妈,我就永远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不成想,我已经有孩子,孩子又要生孩子了。我竟然是一个有工龄40年的孩子了。</p><p class="ql-block"> 只是,我是一个完全不争气的孩子,一是至今忘记了妈妈的生日,不是君山提醒,我也许就一如既往的过日子,今天无特别。二是我至今还忘记了母亲的忌日,她的去世具体时间。三是她有生之年,我完全没尽过一份一分孝心。</p><p class="ql-block"> 炎黄子孙,炎黄就是我们先灵!我们务必供奉。</p><p class="ql-block"> 父母生造,父母撒手西归,他们就是我的菩萨!就是我们家庭的菩萨,务必时时供养的菩萨:忏悔自己的不孝,继承他们的含辛茹苦,百折不饶对家庭的传承,让孩子们记住一路的来之不易!</p><p class="ql-block"> 妈妈只有唯一的一张照片,早已没有底片,没有原照。还是在她病床前抢照的一个黑白,放大的遗照!</p><p class="ql-block"> 大概二十年前,老屋屋漏,挂在神龛前的照片褪色、剥蚀,竟然完全无法留存。还是侄女思畅回忆起遗照,素描出来的,我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可见思畅的绘画功底。她是北京服装学院毕业的,专攻美术设计。</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处留痕,妈妈的坟地石碑,留有“肖母颜氏之母”,没有名字。落款有我们几兄弟等。</p><p class="ql-block"> 我想,如果像我一样,连做儿子的忘记了妈妈的出殁时间,照片也消失殆尽,坟山上的碑文迟早销蚀,无数我的妈妈一样的亲人或者同胞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了这个世界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2006年阴历3月24日。</p><p class="ql-block">啊,又过37年!</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10日星期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