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 龚新文‖周日清欢</b></p> <p class="ql-block">远远地,便望见那一片新绿了。这绿,是落羽杉的绿,细细碎碎的,像谁用极细的笔,蘸了淡淡的青,又兑了些藤黄,一笔一笔地点上去的,点得铺天盖地。这绿又是极静的,不招摇,不喧哗,只在五月的风里,漾着粼粼的光,仿佛一道绿色的、会呼吸的屏障,将车马声、将一整个星期的烦冗,都轻轻地隔绝在外面了。空气里有股子草木蒸腾出的清苦味儿,吸到肺里,人也跟着清清爽爽的。肩上的酸胀,似乎也在这无边无际的绿意里,被一丝一丝地抽了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车行郊外,窗外的景致却忽然换了。那一片一片的,不再是葱茏的绿树,而是一望无垠的麦田。麦子已黄,黄得浩浩荡荡,黄得铺天盖地。五月的风从田野上掠过,那大片的金黄便浪一般地翻涌起来,一层赶着一层,一直涌到天边去。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干爽的、成熟的香气,是麦秸被日头晒透了的气息,闻着让人心里踏实,却又无端地生出些无边的惆怅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妻静静地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麦子又黄了。又是一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没有接话。是啊,又是一年了。仿佛昨日还是青苗破土的时节,田里绿油油的一片,满是向上的、稚嫩的生机;转眼间,满眼的绿就成了满眼的金,沉甸甸地垂着头,等着那最后的一刀。这日子,怎么就这样不经用呢?年少时总觉得时光慢,慢得像田埂上爬行的蜗牛,总也等不到麦熟,等不到过年。可如今,时光却快得像这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你还没看清那一棵的模样,它便远远地抛在身后了,再也寻不见。揽镜自照,鬓边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像这五月麦田里偶尔夹杂的几穗早熟的苍黄;肩上的毛病,也一日重似一日,提醒着你,这部机器,已经运转了些年头了。古人说,“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看到这岁岁荣枯的草木,才真正懂得,什么是“流光容易把人抛”。那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循环着,总还有下一个春天。可人的日子呢?过去了,便真是过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再看一眼那满田的金黄,心里又释然了些。这麦子,从播种到成熟,不也是一季一季地走过来的吗?它也曾青过,也曾绿过,终于黄成了这副沉甸甸的模样。每个时节有每个时节的使命,每个年岁有每个年岁的风景。壮年有壮年的蓬勃,老去有老去的从容。这样想来,那点关于老去的伤感,便也像车窗上的浮尘,被风吹得淡了,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目的地不过是个寻常的儿童游园,有些褪了色的滑梯,几处塑料和钢管制成的爬架。我们到时,已有几个孩子在那里了,像一群快活的雀儿。小孙女一见那滑梯,眼睛便亮了,松开我的手,飞跑过去。她攀着梯子上去,身子一耸一耸的,像只笨拙的、却又无比努力的小虫。然后从那头“哧溜”一下滑下来,发丝向后飞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伴着一声清脆的尖叫,那叫声里,满满的都是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欢喜。她就这样一遍遍地,上去,下来,乐此不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那层细密的汗珠,便也闪着碎金似的光。我立在树荫下,看着她,仿佛在看一整个世界——一个崭新的、才刚开始的世界。这一个星期的疲惫,肩周炎的隐痛,半生奔波的尘与土,都在这有着风声、笑声、滑梯的摩擦声的上午,被冲得淡淡的,远去了。我的生命在走向沉静,而她的,正热闹地开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又踱到河边。那里开了一大片金黄的花,细细碎碎的,像是天上落下的星子,洒在绿茸茸的草坡上。花间有一条弯弯的小径,小孙女挣脱了妻的手,在那小径上蝴蝶似地飞来飞去。风把她的小裙子吹得鼓起来,她整个人,便像一朵快被风吹走的、彩色的云。她对于拍照,总是不肯配合的;让她朝着镜头笑,她偏要扭过头,给你一个后脑勺;让她站定了,她偏要跑。妻举着手机,追着她,嘴里不住地唤着,声音里带着些佯装的嗔怪,脸上却满是纵容的笑意。那把小花伞,她是一定要打的,只是伞骨沉,风又不肯停,在她手里东倒西歪的,像一只喝醉了酒的彩色蘑菇。我接了过来,为她撑着,看她在那片光与影里,继续她的奔跑。快乐,原来是这样的简单,不过是一片空地,一丛野花,和一个不肯停下来的午后。妻的眼角已有了细纹,笑起来时便更深了;我的肩也隐隐作痛,提醒着这副皮囊的年限。可这一切,在小孙女那不管不顾的奔跑面前,似乎都不算什么了。一代人老去,一代人长大,这便是人间最寻常、也最深厚的安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古人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一个“偷”字,道尽了成年世界里,松弛是怎样的一种奢侈。我们总是被责任、被身份、被无形的鞭子赶着往前奔,仿佛一停下来,便是辜负。可此刻,在这沙颍河岸边上,看着天光云影,看着草木葱茏,看着孩童无邪的嬉戏,我才觉得,这一“偷”,“偷”来的不是懈怠,而是一份救赎。是将自己从紧绷的弦上解救下来,重新放回那柔软的、蓬勃的自然里去,让那些被压抑的感官,被磨损的意趣,慢慢地恢复知觉。那肩头的痛,是身体的警报,也是岁月的刻度;而这半日的闲,便是医治心灵的药,是对抗这刻度的、短暂的遗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归家的路上,小孙女许是疯得累了,安静地蜷在我怀里睡着了。她小小的身子温热而绵软,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安详的阴影。她的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我的衣角,那份全然的信赖与依赖,让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车子轻微地颠簸着,窗外的风景都成了模糊的流线,车里很静,只听得见她细细的鼻息。我抱着她,像抱着一个珍贵的、易碎的梦。后来去买了锅盔,又带她去游了泳,看她像一尾快乐的小鱼在水里扑腾,我却似乎还沉浸在那片河岸的绿意与金光里,沉浸在那时隐时现的、关于光阴的思绪里。</p> <p class="ql-block">路旁的月季开得正好,那是一种泼辣辣的、毫无机心的好。花朵极大,颜色也是极浓艳的,猩红、粉紫、明黄,泼墨似的,恣意汪洋地泼洒在绿丛中。它们不像廊下的蔷薇,攀着高枝,羞羞答答;它们是站直的,迎着日头,迎着风,开得坦荡荡的,每一片瓣儿都舒展到极致,亮得有些晃眼。这盛大的、不顾一切的绚烂,是生命最原始的力量,看得久了,自己那颗被俗务与年岁束缚得紧巴巴的心,也仿佛跟着舒展开了一丝罅隙,透进些许光亮来。</p> <p class="ql-block">喧闹了一晌的情绪,终是要归于平静的。但这平静,却与来时不同。来时是荒芜的,疲惫的;归时,却被那些绿树、黄花、麦浪、孩子的笑脸,填得满满当当的,满是清欢。那麦田里的感喟,妻的那一声轻叹,还有怀中小孙女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便成了这个周日最深的印记。时光如梳,梳白了鬓发,也梳落了年华;人生易老,如这麦子,一季一季地黄去。然而只要有这片刻的陪伴、奔跑与安睡,便足以慰藉那所有的风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