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留随心

若水（才苏）

　　五年前，初夏的一个周末，孙子正帆五岁，我牵着他的小手想去公园的儿童乐园。彼时疫情正紧，乐园歇了业，我们便随意地在园子里踱步，漫无目的，自由自在。

　　忽然，孙子仰起小脸，指着天空喊：“爷爷，你看天上有匹骆驼呢。”

我顺着他胖乎乎的手指望去，果然见东边的天空里，一片云正踱着步，形似一匹慢行的骆驼。我笑着应和：“不错，那确是一匹骆驼。”

　　孩子便定定地望着，小脸上满是认真。过了一会儿，他又嚷嚷起来：“爷爷，骆驼怎么变成老鹰了？”

我再抬头，方才那匹“骆驼”已悄然散开，化作一丝丝、一缕缕的，前头尖尖的，恰似鹰嘴，正作振翅欲飞之态。

我一边赞叹孩子的眼力，一边给他讲了白云聚散的原理——那是水蒸气和气流共同的作用，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头去看另一片云了。

　　我立在原地，却默默出了神。

这白云聚散之法，看似无心，实则有意。聚，是为了凝成雨云，给大地以滋润；散，是为了不遮挡阳光，让万物得以生长。聚散之间，各有经纬，各安其理，各顺时序，各应自然之道，不勉强，不执拗，自有天地间的从容。

人，不也如此么？

　　几天后，一位老友与我讨论一个乡友群是否该退出的事。群里一些人渐次沉默，群友逐渐减少，往日的热闹已有些降温，有人觉得可惜，有人觉得自然。我便写了篇短文《用心守护》予以回应，对十余年的乡情友聚给予了赞美和肯定。

近日，又有一位朋友与我聊起乡友群的事，我便想起了那日带孙子看的云，与他说：“得失随缘，去留随心。不纠结过往，不勉强他人，不苛求圆满。”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今年的四月三日，战友联谊会组织年会活动，迎来了一位身患重疾的战友，他是在其儿子的陪同下才到来的，王正稳会长作了专门介绍。为此，我代表与会的战友向战友理事会成员深深鞠了一躬，道了声“辛苦！”

我和战友们活了快七十年，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友好，是走不散、打不断的。而那些需要拼命握紧的关系，多半早已松了；那些让你不断内耗的人，终究不是同路人。我做好我自己，也信任我自己，不害怕失去什么，也不害怕被辜负。这份从容与通透，才是时光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去留随心，是与人相处的温柔清醒。

生命里遇见的人，同行的路，从来都不必强求永久。有的人，相逢是缘，别离是命；有些情，相聚是喜，分开是安。不必为离开耿耿于怀，不必为疏远暗自难过，不必勉强一段早已变淡的关系。你来，我真心以待，热情相拥；你走，我坦然接受，撑伞相送。不纠缠，不卑微，不讨好，不执念。留得住的，用心珍惜；留不住的，轻轻放下。这，就是与人相处最体面的姿态。

　　得失随缘，是与自己和解的通透智慧。

曾经，我们总想要更多——更多的认可，更多的偏爱，更多的成就，更多的圆满。以为拥有越多就越幸福。可越执着，却越疲惫；越强求，却越痛苦，以致难以自拔。其实很多东西本就是身外之物。财富、名利、评价、遗憾，都只是人生路上的过客。对古稀之龄的人而言，不被欲望捆绑，不被得失左右，不被焦虑困住，放下多余的期待，清空心里的包袱，才是最活得轻松自在的大道。

　　我们都曾太认真，太用力，太想抓住一切。

后来才慢慢懂得：人生本就是一场边走边丢的过程。我们丢掉曾经的童年，丢掉过往的青春，丢掉追逐的名利，来到了老年。到了现在，只有丢掉无谓的纠缠，丢掉过重的期待，丢掉不属于自己的人和事，才能装得下温柔，装得下安宁，装得下往后的欢喜。

　　去留随心，不是冷漠，是看懂人心后的清醒；得失随缘，不是放弃，是放过自己后的从容。

不是每一片白云都能成雨云，不是每一片白云都能遮住阳光。人生的相遇、相聚也不是必然，感情深浅不一，时间长短有异，不必强求每段关系都有结果，不必期待每份付出都有回报，不必执着所有美好都属于自己。聚时如云，散时如风，来去之间，但求不负自己，不负朋友，不负时光，不负每一次有缘的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