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

王其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昵称:王其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美篇号:833380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文/王其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图片:来自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踏进建湖县中学大门那年,我十五岁,一个从田埂上走来的少年。学校已年近半百,在我眼中,仿佛走进了时间的深处。校园里不见预想中的高楼,只有覆着小瓦的老式平房,廊檐下的红柱子被岁月磨得温润,阳光斜照上去,泛起幽幽的光。我做了几年的梦,才走到这里的。背着旧书包,笨拙地立于其间,像一粒刚破土的种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让我惊异的是那些梧桐树。它们占据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粗壮得双臂合抱不住,枝叶层层叠叠,将天空遮去大半。从路两旁伸展出去的枝桠在空中交握,织成一道绿色的长廊。我踏入,恍惚觉得正穿行于一条时光隧道,前方有光,藏着无限可能。树下散落着圆圆的、带刺的梧桐果,我好奇地剥开,端详里面细小的籽。那时尚不懂一棵树要怎样才能长成栋梁,更不知自己将要踏上怎样的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开学第一课,班主任季老师走上讲台,带着异乡的口音,语气轻而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说:“学习就像种树,老师是那个浇水、施肥、修剪的人,剩下的,就靠自己慢慢生长了。”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窗外的梧桐上。我随之望去,一片叶子正被风翻转,阳光照得它亮晶晶的。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为何老师又被称作“园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开学第一周,我便闯了祸。课间追逐时,一头撞上一棵梧桐,树干纹丝未动,我额头却鼓起个包。季老师闻讯赶来,并未训斥,反倒拍拍那粗粝的树皮说:“它在这儿站了快五十年了,根基深得很。你撞它,它不疼,但你要记住这个教训。”说话间,一片叶子落在我的肩上,我没有拂去。后来每次经过那棵树,我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像遇见一位沉默的先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清晨露水未干,树叶闪闪发亮,我们已在树下读诗。语文老师教我们诵《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背到后来,抬起头,透过叶隙望见流云,蓦然觉得这诗句说的就是我们——我们是那初见月的人,而梧桐,便是那初照人的月了。于是,我在作文里写下“秋叶离枝头,月下人忧愁”的伤感句子,几天后,老师在下面批了一行字:“一片叶子落下来,不是结束,是开始。”这行字,至今还刻在我心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数学老师从不嫌烦,一道题讲上三五遍,总说数学不难,难的是耐得住性子。英语老师唤我们到树下大声朗读,说语言是声音的艺术。我们就立在梧桐影里,大声地念,不管谁走过,任由叶子一片一片落到肩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日子在梧桐的枯荣间流转。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天空,像硬笔在天幕上写着凌厉的笔画。我们在冷风里跑步,哈出的白气散得很远,老师跟在一旁,吹着哨子喊:“锻炼身体,努力学习!”跑着跑着,春天就来了。梧桐最先得了消息,枝头爆出鹅黄的芽苞,毛茸茸的,像刚孵出的雏鸡的绒毛。接着,叶子一天天舒展,重新撑开浓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春日的一个午后,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念艾青的诗,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教室里静得只剩他的声音和窗外沙沙的叶响。我深深埋下头,怕人看见眼里的泪光。就在那片寂静里,我第一次触到了故乡的重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教物理的苏老师素来不喜谈诗论赋,性子如梧桐古干般质朴耿直,言语从不绕弯。那堂自由落体课上,窗外梧桐叶正翩跹盘旋、簌簌离枝,他指尖捏着半支粉笔,忽然抬手指向窗外:“你们看,枝叶在风里飘摇回旋、缓缓坠地,这便算不上自由落体。”我们闻言一怔,刹那间豁然开朗——原来冰冷的牛顿定律里,藏着星河运转的轨迹;示波器上跃动的波纹,亦是人间与宇宙的私语。当懵懂直觉与严谨的科学真理撞个满怀,心底便会漾起涟漪,如窗外梧桐枝头那蓄势含苞、静待春风的花骨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为师者,从不急着催花开,也不急着等结果,只是日复一日,默默守候,用心呵护。于他们,时间可以慢下来,慢到愿意用一生,只做教书育人这一件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树知道自己正在长高吗?大概不知。它只是向着光,向着雨,一点点抽出新枝。梧桐的老皮会剥落,露出青润的新皮。我们也一样,换牙、变声,个子猛地蹿高。上个月还够不着黑板上沿的字,这个月就轻易触到了;去年绞尽脑汁的难题,今年忽然就明白了。我们就这样在树下边走边读,边走边争论,不知不觉,从少年走到了青年。如今再想,那些背过的诗句、解过的方程、激烈争辩过的理想,都成了暗处的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延伸,一寸一寸,扎进生命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离开母校前的最后一个傍晚,我坐在一棵梧桐树下,夕阳将树叶染得金黄。我问自己,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看见那个背着旧书包、怯生生的乡下少年正向我走来,眼里有新奇,也有忐忑。想起老师说的“靠自己慢慢生长了”,想起作文本上那行“不是结束,是开始”。忽然就懂了:读书,不是为了离开身后的田埂,而是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懂土地的语言;走向远方,不是抛弃故乡,而是让故乡在心里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梧桐不会因为落叶就不再返青,我们也不会因为离开就不再回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毕业后,我们各自踏上征程,很少有机会再回母校。校园里的梧桐大概又高了许多,树荫也更浓了。红柱子上或许又深了一层颜色,小瓦缝间长出了更多的青苔。可老师们还站在树下,只是头上又添了许多白发,笑容却仍是当初的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多年后的一个秋天,我路过母校,梧桐叶正铺满那条长廊。恰巧遇见几位退休的老教师,就坐在长廊的条椅上。他们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新来的孩子们在落叶里奔跑。他们用一生,做着一件简单而又无比伟大的事——把种子交给土地,把树交给光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深的栽培,从来不在枝头,而在根下。最远的眺望,是把今天的幼苗,看成明天的森林。梧桐叶落了一季又一季,少年走了一批又一批,只有那些树,那些老师,还站在那里。梧桐无言,师者无声。而我们这些在树下奔跑过的少年,无论行至何处,只要看见梧桐,便会想起那座校园、那些白发的老师,和那行批在作业本上的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片叶子落下来,不是结束,是开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6年5月10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