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亲）藏在脊梁里的骄傲

吴萌

今天是母亲节，早起女儿送了我一瓶包装和造型独特的范思哲香水。欣慰之余，想到我没有妈妈可以过母亲节了，不禁有些伤感，愈加思念母亲。翻开QQ相册，看着“千姿百态的老妈”照片，思如泉涌，一边回忆，一边心中默念老妈在天堂安好。

晚年的母亲，冬天总爱坐在一楼南窗下的旧沙发上晒太阳，那个位置背风，对着小区门口，小区里的老人也爱聚集在此晒着太阳、说说笑笑，时间长了就成了小区里老人们聚集的固定地方。一群老人里，母亲身姿最是挺拔，她好像和他们坐在一起，又像是在人群外。太阳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她眯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每当这时，我就知道，一定是又有人问她什么事，她又要讲那些令她骄傲的故事了。

1977年恢复高考，也是整个家庭命运转折的时刻。那时家里穷，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母亲和父亲咬着牙，省吃俭用，全力支持我们读书。那时我年纪小，不记事，不记得二姐挑灯夜战的事，但后来总能听见陷入回忆的母亲心疼且自豪地说：“那时候你二姐天天学到后半夜，几乎每天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西屋的灯都还亮着，真怕她身体吃不消啊！”后来传来二姐考上辽宁省粮食学校的消息时，母亲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嘴角却高高上扬。对每一个道贺的亲朋邻居，母亲都忍不住她内心的骄傲：“我二丫头才复习了二十多天就考上了！”后来又补充说：“要是有更多的时间学习，她会考上更好的大学！”1978年高考，二哥也不负众望，考入了大连理工大学，消息像二姐考上时一样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十里八村。此后，母亲走在路上，腰板挺得更直了，脚步也更加轻快，那是她最骄傲最风光的时刻。这些事，都是后来听母亲讲给我听的，讲述时那自豪的语气，言犹在耳。

母亲的骄傲，还藏在她的衣柜里。她年轻的时候，心灵手巧，重视形象，既亲手制作自己喜欢的衣服，也为我们缝制衣服，更能用这一双巧手为别人做衣服贴补家用。即使再困难时期，爸爸的勤劳、妈妈的巧手，我们家的日子也是过得风生水起的。我们都成家以后，我们姐妹三个隔三岔五就给她买新衣服、鞋子。每次收到新衣服，母亲嘴里都念叨着：”又破费了，我不缺衣服，以后别买了！”表情却像个孩子般开心。有一回，邻居张婶夸母亲身上那件红色外套好看，母亲立刻笑得合不拢嘴，说：“这都是我姑娘给我买的！”边说边仔细地扶平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神里满是自豪。于母亲而言，这样被夸奖的时刻简直太多了！她把女儿们买的衣服都整齐地挂在衣柜里，时不时就打开看看，嘴里念叨着女儿们的贴心。

母亲也常和我们讲家族的往事。“我们老郭家和你们老吴家都是书香门第，你们太爷爷曾经是热河省警察署署长，爷爷是电报局局长，你们姥爷是保长，姥姥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连锅台都没见过。”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和骄傲，仿佛那些过去的辉煌就在眼前。在母亲的讲述中，我能感受到家族的荣耀和传承，这也激励着我们要做有出息的人，不辜负先辈的名声。

尽管生活的磨难从未间断，但在母亲和父亲的教育引导下，我们五个子女都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大姐结婚后，传承了妈妈的心灵手巧，给别人做衣服贴补家用，在当时是远近闻名的裁缝师傅。大哥虽然务农，但是胸有沟壑。侍弄庄稼的同时做得一手好木工，经常有人上门定制各种家具。中年以后开始画画、剪纸、承办各种大型灯展。二姐在市财经学校先是教师，后来成为教研室主任。停薪留职后下海经商，是通讯界翘楚。二哥则是大连理工大学的教授，中年移民加拿大，现在在印尼的事业也是风生水起。在机关工作的我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有的擅长绘画，有的热爱音乐，有的精通书法。母亲看着我们成长，眼里满是欣慰和骄傲。她常说：“我们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那腰板，格外挺直，那语气，无与伦比的骄傲。

令母亲骄傲的事情还有很多。86岁的母亲，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头发灰白，但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光看背影不看头发，绝对会以为是年轻人。这也是她自己的骄傲。每次出门，别人都夸母亲身体硬朗，精神矍铄，母亲就会笑着说：“这都是孩子们照顾得好！”直至87岁那年意外摔倒后再也没有起来，小区里那个脊背挺直宛如年轻人的老人再也没出现过，可是，那个身影却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

母亲一生的骄傲，都化作了挺直的脊梁，支撑着她走过风风雨雨，也支撑着我们这个家，让我们在她的骄傲里与碎碎念般的家训里，始终以母亲的骄傲为骄傲，陪伴我们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