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泰里”的秘史——上海静安区失却的历史拼图（上）

漁夫

“痛心！安远路899弄工地发生墙塌致死2人事故”——去年12月23日，一则社会新闻几小时就传遍了几乎所有上海人的微信群。

在这流量为王的时代里，意外事故无疑是最博人眼球的新闻。有谁会关心那个“安远路899弄工地”？

上海的工地千百万，又有什么稀奇的？

只有从小生活在此地的老上海，才知道这个“899弄工地”里，蕴藏着100年的与众不同的城市记忆。

1、静安区最后一块历史拼图

“899弄工地”，位于安远路与泰州路转角。

在上世纪50年代，这靠近曹家渡的一隅，是老静安区的“边塞之地”，这儿既没有张爱玲的公寓，也没有荣宗敬的豪宅，放眼望去，只有鳞次栉比的工厂、密集矗立的烟囱，和三个淹没在工厂机油味、烟囱煤尘、机器轰鸣声里的弄堂——低矮的、奇特的、一栋标准石库门房子都没有的“非典型弄堂”。

在静安区“巨富长”的“上只角”人眼里，这里是羞于提起的本区“下只角”贫民区、避之不及的“沪西歹土”，和小资记忆里的空白区。

然而，这些弄堂却是上海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推动共和国工业化进程的不容遗忘的能量场。

“ 899弄”是上述沪西三个弄堂之一，上世纪90年代改建后的名字叫“华纺小区”，老弄堂叫“华纺宿舍”（亦叫华纺里、东洋工房），曾经是中国第一代白领、金领集聚的家园。

在它西南百来米的地方，是它的姐妹弄堂“和丰里”，曾经的中国第一代蓝领、第一代纺织产业工人集聚的家园；而在它东南，与其一墙之隔“均泰里”，曾经是中国第一代实业创业者集聚的迷你工业园区。

如今，这儿已经高楼林立，“和丰里”变成武宁南路通衢大道；“均泰里”主通道化作了泰州路；“华纺宿舍”大部分房屋被拆除、改成了密集的无电梯多层住宅楼，唯有东侧4栋三层楼老房子和一个八角形水塔，在居民动迁后，作为“历史建筑”，被静安区政府“抢救保留”了下来。

这个出事的“899弄工地”，其实是为了保护这仅存的4栋老房子和水塔而设立的“2026年静安区重点工程项目”。

【 “899弄工地”围墙外可见到那三栋百年前建的日式三层楼宿舍。（899弄老邻居俞寿山拍摄）】

一般人根本想象不到这个“保护式改建”工程，竟然比“原屋拆除重建”还要复杂无比。

老899弄，原本是1920年代日商日华纺织株式会社（下简称“日华纺”），为自家工厂的日本职员建造的“华纺宿舍”，而那4栋三层楼混凝土砖木结构外廊式住宅，就是宿舍中二十余栋房子里最早建成的几栋，距今已有一百多年。

其中南侧3栋建于106年前，更显破损，已经难以住人。所谓“保护”，即是维持它的外貌，外墙、屋顶只修复，不拆除；“改建”的是对衰老的建筑结构进行结构性加固，增加钢筋水泥梁、柱，重浇钢筋混凝土地基、楼板、楼梯等。

为了完成这些修复，还得先把整栋房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用工字槽钢箍起来。项目还包括在沿泰州路一侧新建一栋六层综合楼。坊间传说整个项目投资4亿元。

【 保留这些历史建筑花了大力气，首先用槽钢把整栋楼箍起来。（899弄老邻居俞寿山拍摄）】

这个“保留历史建筑”项目，让人看到了静安区政府的良苦用心和大手笔，他们力图还原建筑的原貌，并赋予其新的社会公益功能，不再寻求将其改建为某类宿舍或居民住宅。

然而，这个项目的更深意义很多人未必了解。抢救、保存这些老建筑，不只是满足迁出此地的国内外“原住民”及后代们的希冀，它更承载着满满的“城市文化负荷”——作为物理见证和地理标识，华纺宿舍的百年日式老房子，以及因它们的存在而引发的跨时空穿越，正在为静安区找回失却的历史拼图。

2、啥也不像的沪西三弄

“899弄工地”并非“899弄内的工地”，其实它位于老899弄与老均泰里的交界处，是个跨越二弄的地块：西部是899弄最东部的四栋老旧宿舍楼，东部则是原均泰里的九星手帕厂旧址。为何仍叫“899弄工地”，而不叫“899弄/泰州路（或均泰里、九星厂）工地”？这里蕴藏着幽深的历史渊源。

今儿我们就来彻底扒一扒，这899弄“华纺宿舍”与“均泰里”，两个一墙之隔的弄堂的千丝万缕的关系，扒一扒《静安区地名志》里语焉不详的均泰里形成秘史。

【九星手帕厂于2019年8月拆除，是均泰里的最后一家工厂，也是沪西曹家渡一带最后一家拆除的工厂，为了留下这个记忆，笔者特赶在2019年4月拍下了这个已经是空壳的沪西老寿星工厂最后的遗照。】

老上海都知道，上海的老弄堂的形成模式基本分三类，一是早期的中外房地产商开发形成的，如静安区的“斯文里”“陕南村”等，约占六成以上；二是外地流民逃难来沪集聚地、俗称“棚户区”，如普陀区的“药水弄”等，这个比例也不少，1949年上海解放时总人口546万，其中115万居住在棚户区；三是企业为职工自建住宅，如静安区的“中行别业”，普陀区的“金城里”，名气虽响，为数并不多，因为旧中国有这般实力的企业本来就不多。

然而，本文所说的“沪西三弄”，在早期，都不是简单的、由这三类途径形成的。

和丰里、华纺里，是工厂自建的宿舍，供自家职工在职时租住，离职了，就不能居住。既不是商品房，又不是职工永久居住的福利房。

均泰里更奇特。住在沪西的老年人都知道，均泰里弄内主通道是一条贯通安远路与余姚路的“Z”字形狭路，余姚路弄口叫526弄，安远路弄口叫825弄。

【 1970年代“均泰里”的安远路入口。（899弄老邻居、高级工艺美术师荣德芳创作） 】

据1988年出版的《静安区地名志》记载，“均泰里位于本区西北部，属余姚路街道均泰居委会。占地13.63亩（包括上海第二十三漂染厂、上海第十四化学纤维厂部分面积），……属于旧式里弄。有一 ~ 二层房屋43栋，建筑面积7086平方米。现有居民179户，约650人……”

对于它的形成，地名志里说，“二十世纪初，这里原是一片荒郊。1937年日军侵华战争爆发后，南市、闸北一带居民。避难来此定居者日渐增多，开始有了草棚、板屋。1938年陆续建造一批房屋，供人住宿和开设小厂用。1953年部分小厂关闭，并将厂房出售作为住房。”

显然，均泰里的形成更复杂，既有流民暂栖，又有房产商开发，而早期开发建造的还不是住房。

3、田野里的日华纺帝国

百年沧桑，时过境迁，难免朦胧。下面我借助上海多幅解密的历史地图，把均泰里形成过程的历史迷雾彻底扒开，让我们看清它形成的原始脉络。

先看一幅震撼眼球的照片：1927年上海市航拍图中的“安远路899弄”截图。

上世纪初，经过1901年至1911年的“越界筑路”，工部局将“准公共租界”往西推进到劳勃生路（长寿路）、星加坡路（余姚路）、槟榔路（安远路）一带。然而，当时那儿还是一片阡陌农田。

由于公路辟通，地价、劳力价格低廉，又靠近运输棉、煤的重要水路苏州河，1911年起，这儿被来华投资发展纺织产业的日本商家看中，通过低价购买、强行租赁土地等方式，先后建起了19家纺织企业。其中老大内外棉株式会社，大本营在劳勃生路（长寿路）东段小沙渡路（西康路）一带；老二日华纺，大本营在劳勃生路（长寿路）西端，叶家宅路至武宁路的曹家渡一带。

这幅原先模糊的黑白航拍图片，经过今日AI修复、拟色，真实还原了1927年时，日华纺在沪西阡陌农田中建立的“日本纺织工业王国”。

图片左上角是日华纺的第三、第四工厂，即解放后的“国棉六厂”的一角，实际厂区北接近叶家宅路，往西一直绵延到苏州河畔。正下方正方形厂房是另一家日资“公大纱厂第四厂”，即解放后的“国毛一厂”。除了这两家日资企业，其他的排列整齐的建筑都是围墙高筑的纺织厂的员工宿舍。当年都被菜田和河流、湖泊包围。

占地面积最大的是“华纺宿舍”，由日华纺自建，供本厂日籍职员租住；“和丰里”，也由日华纺自建，供本厂华人劳工租住；“荣庆西里”，可能由日华纺委托中国开发商建造，供日华纺工厂华人劳工租住。几千人的工厂，靠一、二个自建宿舍根本不够用，其他包括日华纺购买的“六凤里“等宿舍没在图中显示，它们都是日本纺织厂的配套、后勤设施。

此图令人感叹的地方是，尽管100年后这片土地已经面目全非，可是“华纺宿舍”，即今日安远路899弄“华纺小区”地块仍然被完整保留至今，尤其是宿舍东侧的几排老房子成为了历史遗迹——今日的“899弄工地”的修复主角。而蓝色五角星处，就是去年底发生“工地墙塌”事故的地点。

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当年的“华纺宿舍”，竟然居于两条苏州河支流的环绕之中，日华纺挑选了有南北两道“护城河”、“双保险”的槟榔路地块，建立起了包括住宿、招待所、医院、商店、理发室、游泳池、花园、水电煤一应俱全的 “日人社宅”、全封闭的在沪居留地——既显示了殖民帝国的霸气，又暴露了内心的极度不安。

4、槟榔路地块是华纺宿舍的150%

当年日华纺的“槟榔路地块”，只有“华纺宿舍”这一块大吗？非也。且看本人下列考证。

先看从网上收集到的上世纪20至40年代上海市区地图中标识的“华纺宿舍”地块截图。这些地图清晰表明了该地块到1945年日本投降、日华纺在华资产被全部没收前，一度权属于日华纺的历史属性（以下简称“九图集”）。

先从“九图集”右列图片（自上而下）看起。

右上角的《1932年侵华日军地图》里，标示了“华纺宿舍”建筑的实际占地。与前面的“1927年航拍图”完全一致，但“宿舍建筑占地”，并不等于整个“槟榔路地块”。

第二幅《1930年法华区地图》，画出了当年华纺宿舍每栋房屋的位置，但东部“边界”外移，出现了整齐的矩形空地。显示“槟榔路地块”不止于“华纺宿舍”的建筑所占面积。

右列第三幅：《1940年侵华日军绝密（1：5000）高清地图》中，宿舍建筑东部的矩形空地上，已经建起了5栋排列整齐的标准厂房（实际上是二层带老虎窗的砖木结构工场，楼下做厂房，楼上做仓库，或工人居住）。

这些厂房就是均泰里北部最早的建筑，一直延续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城市改造才陆续拆除。

【根据1940年日本军用地图建筑布局，笔者在1927年上海市区航拍图上，标示了华纺宿舍和宿舍地块内的工厂。】



【1940年侵华日军的军用地图。此图信息收集时间应在1937~ 1939年。将1927年航拍图与此图比较，可看见日商公大纱厂在此期间往东北扩大了一倍；同时显示，在1927至1939年十来年间，华纺宿舍南部小河对面已经出现了拥挤的战乱逃难者简棚。但均泰里南北受小河阻隔，尚未贯通。】

这其实是均泰里1939年的初始真实模样——这些厂房位置就是后来的均泰里的北部位置。这与《静安区地名志》里的记载“1938年陆续建造一批房屋，供人住宿和开设小厂用”基本吻合。

日军这幅1：5000的绝密地图，依靠多年的对华情报搜集汇集而成，整个上海市区地图有4幅床单大，图中详细标出了当时日本人居住建筑位置，目的是对华作战时不至误伤到“自家人”。日军战败后，此图被收缴后公开，是了解当年上海市貌的重要参考资料。

然而，日华纺当年在槟榔路实际占据的地块，远不止这三幅图标示的范围。我们再从“九图集”左列图片（自上而下）看起。

左列4图（包括右列第四图、最下方的横图）表明：

从1928年到1945年日军投降、日资企业资产被全部接收为止，日华纺在槟榔路的“平行四边形”地块，其东部边界不止于华纺宿舍建筑地块，而是要往东延伸许多（下图黄线内地块）。

这点不仅当年的“上海特别市”政府和同期的“工部局”印制的上海地图里确认了，日本二战时的对手——英军、美军印制的上海地图里也都确认了。地图里都清晰地标示出了日华纺在槟榔路（安远路）的地块——其实际面积大约是华纺宿舍占地的150%”（见下图黄线内部分）。

据上海纺织工业史记载，1940年，居于上述地块内东端的安远路807号元丰毛纺厂已经建成并开工。这与《1940年侵华日军绝密（1：5000）高清底图》中标示的并不矛盾，此图当时已经将元丰毛纺厂从华纺宿舍地块划出，并显示两者间筑起了界墙（也可能铁丝网）。

而之后的其他地图仍然将元丰厂地块列入华纺宿舍总地块之内，表明这块地的实际权属方仍然是日华纺——老板唐晔如极可能是租赁了日华纺的地皮建的工厂。

这种推测的逻辑性是存在的，当年羊毛原料大部分被日商控制，唐老板此举可使原料供应更有保障；在抗日战火燃烧的上海“准公共租界”搞实业，购买地皮“重资产”无疑风险极大；而在日商地皮上建厂，只要日商不倒，庇护也是“实在”的。这是唐老板为自己设计的“进退自如”的实业经营策略。果然，1949年解放军渡江的炮声一响，唐老板就带着变卖工厂设备、原料所得的50万美金一溜烟跑香港了，没有土地重资产羁绊，“滑脚”一身轻。

5、在华纺宿舍地块上形成了均泰里

均泰里老邻居、年逾七旬的吴仁礼回忆说：“听我祖母吴葛来说，均泰里（北部）最早是日本人（日华纺）堆放木材的仓库（基建仓库）。姑母最早从宝应来日华纺三厂做工，因人勤快，升任车间领班，后来帮助工厂从苏北招募日华纺六、七厂（后来的国棉七厂）工人，受到日商的信任，1937~1938年间，就委托我家协助管理均泰里的日华纺木头仓库。我家就从长寿路的‘和丰里’搬来均泰里”。

“当时有房产开发商来找我家，我奶奶就与他们合作，在弄内建了30多栋2层楼厂房（当年1个门牌号叫1栋），供来均泰里开厂的实体经营者租赁做厂房。那些厂房开始没有住家，楼上一般用作仓库。后来楼上有了住家……解放初公私合营时，我奶奶把我家名下出租的房屋统统交给政府。所以家里没有受到大的冲击。”

我在历史档案馆查到两则逸事可以印证吴老的口述。

1941年12月7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对美宣战。偷袭前52天，得风声之先的日华纺已经给“曹家渡工场”即长寿路上的日华纺四家工厂和槟榔路的华纺宿舍都安装好了声、光电子警报系统。

1942年太平洋战事紧张，国内抗战烽火四起，抵制日货的呼声高涨。4月1日，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华纺，要求均泰里开发商胜德公司在均泰里安装木制警铃，防范抗日力量袭击（弄内日本工厂、日本人），包括向一墙之隔的华纺宿舍报警（似有联防机制）。

胜德公司在均泰里收的租金，月入8千元。均泰里伪保长干慕康（“保长”是日伪时期“保甲制”里的一级基层负责人，管辖区域接近今天一个居委会，但与今日居委会服务社区的职能截然不同，是日伪用来管控户口、治安、征捐、配给与连坐的工具）乘机“敲竹杠”，要求房东胜德公司和弄内工厂租家，从房租里扣4千元支付给他。胜德公司不肯，就找了日本律师冈本打官司，日本律师说，日华纺并没有强制要求收费，胜德公司只须用捐助名义支付他1千元即可。但保长仍嫌不够，不愿接受。最终官司打到日伪“上海特别市政府”沪西区公所第一科。郑科长作出处理，1千元悉数退回，貌似维护了胜德公司的利益。

这件小事说明，胜德公司这家均泰里的房产开发公司，后台老板是受到汪伪政府庇护的日华纺。日商之所以庇护它，是因为他开发建设并经营管理的均泰里厂房，地皮（甚至可能包括部分厂房）都由日商提供，两家存在利益捆绑关系（推测胜德公司部分房租收入交日华纺），胜德公司应该是一家日商关联企业。

吴仁礼说了均泰里与日华纺之间的更多关联：

“1930年代，日华纺在均泰里北部（应该是在日华纺自家地块上）凿深井取水，均泰里主通道中部的“过街楼”，其实是一个取水泵房，抽取的地下水，通过地下管道，输送到100米外的华纺宿舍水塔底下，经过过滤沉淀，泵入水塔高处储水箱，再送往宿舍里的日本职员住家。而均泰里当年能做到余姚路上唯一的“自来水到户”，水源开始也都是从这口深井里抽取的。1936年后，这个重要的水源也是交给我家看管。当年我家还用水车把水运到均泰里余姚路口，在那里开了个水店。

【均泰里的里弄工厂和取水泵房“过街楼”。（899弄老邻居、高级工艺美术师荣德芳根据记忆创作）】

1940年代更多工厂迁入均泰里，其中一家生产电池的振华机器厂就建在深井边， 污染了水质，这个深井和水泵房就作废了（后来弄内用了外接自来水）。

泵房三层楼高，实际达到4层楼，当年我家就在上面值班。当年那一带最高2层楼，那位置往远看，东南面可看到国际饭店，西北面与899弄水塔遥遥相对；往近处看，正好俯瞰均泰里南北整个弄堂。我家管水源，兼做弄堂的安保。

当年均泰里两头都是铁门封闭，与和丰里、华纺宿舍一样，由工部局巡捕房的印度锡克族看守。因为它是余姚路与安远路西部的交通捷径，不然就要走曹家渡绕行，距离2倍不止。尤其在两边工厂上下班的人，都想从均泰里进出。

但是当年均泰里规定，只准去日华纺工厂(长寿路安远路口)上下班的余姚路居民进入均泰里，并为之发了铜质的通行证，工人凭证通行……当年均泰里在余姚路比较强势。隔壁弄堂，比如黄浦弄盖房子，不准超过均泰里，窗口都要比均泰里低。四周的围墙几十公分厚，拆迁时看到，墙里面全是整根的大木头……”

【均泰里曾是封闭社区，有此证章佐证。在《7788网》上，这块当年均泰里住户的铜制“出入证”章，标价600元人民币。显然是日华纺制作的。（网络图片）】

吴老提到的日华纺在均泰里“凿深井取水”的事，极可能发生在1936年——当时在均泰里北部开始新建工厂，急需解决自来水，而原来从日华纺三、四厂（即长寿路西侧的国棉六厂）的深井输送到华纺宿舍的自来水已经不够这些新厂使用了，必须再就地挖深井取水，这事貌似"合乎逻辑"。

笔者查到一则当年日华纺“凿深井”的第一手档案资料：

1936年4月16日，上海市政府工务局第二科就日华纺委托日本人安培在槟榔路华纺宿舍地块内“无照凿井”一事，提出书面处理意见：“安培未经登记承揽凿井工程，有违给水规则第四十六条，拟（一）会知安培，（二）函公安局取缔，（三）呈请市府向日本领事交涉”。17日，工务局长在此文件上批示：“请邹科长告市府王长春专员办理并呈报”。看上去蛮有“秉公办事”的腔调。

随后王长春便发函给日华纺，洋洋洒洒写满三页信纸，告知凿井工程必须按规矩先将施工企业的名称、营业地址等资料向工务局登记备案，获得工务局许可才能动工，否则就是违规施工。

那日华纺是否就此中止了违规施工?

4月20日，日华纺公函回复王长春，“弊社槟榔路邦人社宅（华纺宿舍）属地内在试掘自流井（深井水）中，一俟水性试验后再行使决定用途及登记，特此奉告”。字里行间，尽显狂傲藐视之态，根本不把当年的市政府和中国法规放在眼里。在日商嚣张气焰下，上海工务局对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 宁波实业家王稼瑞三十年代在宁波创建了“宁波恒丰印染织厂”，随后又来到上海沪西均泰里创建了“恒丰印染织二厂”。这是宁波厂的“金榜乐”商标图。（源于网络）】

笔者又深挖到三则重要史料：

1946年宁波恒丰印染织厂创始人王稼瑞来沪发展，通过参与经济部中建公司日伪资产公开拍卖，获得均泰里一家原日伪纺织厂，便在均泰里建立了“恒丰印染织二厂”。

同年5月，另一位48岁的浙江鄞县人邵德懋，也通过经济部的日伪资产拍卖，获得均泰里一家工厂，于1946年6月在均泰里建立了生产被单的“金刚织造厂”。

还有一家均泰里的日伪经营的裕丰（纺织）厂，也是在1946年5月的经济部招标中，被另一民族老板购得，随后重新装修、组织整理，于同年10月重新开张。

通过这几个工厂的战后产权变更，可以知晓战前均泰里的工厂，很大部分是日华纺的关联企业。

【 此图原图由上海纺织博物馆收藏，图片说明为“日本绘制的上海纺织地图”。笔者翻拍了标示华纺宿舍地块范围的局部图，并添加了指示箭头。原图标题为“上海略图（东西纺织地带）”，同时说明红色标记为“当社工场”，灰色为“邦人纺织工场”。根据图中标注位置，红色为内外棉工场，灰色为日华纺等其他日资纺织工厂，说明此图为内外棉绘制。作为两家紧密相邻的沪西大型日资工厂，内外棉标示的日华纺地块不会有错。】





以上各种历史资料证明：

上世纪20年代：日华纺在曹家渡一带的沪西工业区快速扩张，在毗邻工厂的槟榔路（安远路）沿线购入（或强占）土地，实际地块可能包括余姚里526弄、安远路单号（静安区一侧）726—923号，并在其来华早期就在槟榔路西部的899弄地块布局，建起日人社宅，作为其在华大本营，之后继续往槟榔路东、南扩张，试图在沪西建立日本纺织业的“曹家渡帝国”。

1930年代到1940年代日军侵华战争时期，日华纺更趁势对曹家渡地块进行掠夺控制。历史档案显示，1933年日华纺使用殖民工具“日册道契730号”，还在余姚路姚桥浜一带强制“永久租赁”一块19亩8分2厘3毫的农田。当时土地所有者谈、周两姓农户不愿提供地契，日华纺就“告”到上海特别市“地政局”，最后“地政局”居然判决这块地皮“属于日华纺”。

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专门成立中国纺织建设公司（中纺公司），全面接收日伪在沪的全部纺织产业，其中包含日华纺织株式会社在长寿路（近安远路与叶家宅路）开设的日华纺织三、四、六、七厂（即后来的国棉六、七厂），以及所有依附日华纺或与日华纺有关联的日伪配套产业，包括和丰里、华纺宿舍等。接收后，这些地皮产权属中建公司，解放后属华东纺织管理局“纺织系统”所有。

1951年，上海华东纺织管理局设立了“国棉六厂职工家属委员会” （长寿路原日华纺工人居住点）、“荣庆西里居委会”（长寿路881弄、原日华纺工人居住地）、“和丰里居委会”（长寿路867弄、原日华纺自建工人宿舍）、和“华纺局第一家属宿舍管委会”（安远路899弄“华纺宿舍”），这些居民区直接归纺织局管辖，一度是纺织系统在静安区的“飞地”。

1958年，上述居委会由纺织“系统管理”改为“属地管理”，移交静安区余姚路街道管辖。

街道将这四个居委会合并为“均泰居委会”。说明这些地块都与国棉六厂的前身即日华纺曾经管辖的地块具有历史渊源。（1960年，荣庆西里、和丰里居委会从均太居委会划出，成立荣庆西里居委会）

【黄线地块是1960年代，静安区均太居委会的管辖范围，包括了余姚路525弄均泰里，安远路单号763至923号的华纺宿舍、元丰毛纺厂、九星手帕厂（原九星织造厂）等，基本上都是日华纺曾经掌控的地块。（根据1947年航拍图标示 / 图片源于网络）】

现在我们了解了：静安区“899弄工地”意味着什么，它是1920年开始形成的中国纺织工业区发源地之一 ——上海沪西纺织区内的一个地标性的历史遗址，相邻的均泰里的诞生、形成与它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虽然均泰里、和丰里在宏伟的上海城市改造中已经被尘土掩埋，被柏油、混凝土覆盖，但那段挥不去、抹不了的历史，将与这个城市永远共存。

6、夹缝中的生存与创业

根据各方收集到的历史资料，从1930年代到1949年这20年不到的时间里，均泰里作为一个封闭的迷你工业园区，前后曾有约30家的小厂在此租房生产，其产业包括织布、织带、织辫、制线、制帽、手帕、毛巾、织染、印染、化工、纺织机械、电机、金属件翻砂、纸板包装等等。

但是，这里并不是自由资本主义的创业乐园。

园区的地皮（至少一半）是日华纺的，租赁的厂房东家、园区物业是日华纺的关联公司，自来水是日华纺提供的深井水，棉纱、坯布大部分来自日华纺，看门的是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印度锡克族警察……入驻均泰里的小工厂几乎一切生产活动都与日华纺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部分可能直接受日华纺控制。

说得不中听点，均泰里一部分小厂的“靠山”就是日华纺，它们基本属于依附于日华纺的、日华纺产业的延伸与配套，是与日华纺同一产业链、供应链上的有机组成部分。

它们在“省力”、“受保护”的同时，也把自己的实业与日华纺深度捆绑，把命运托付给了看上去不可一世、实质色厉内荏、昙花一现的外资大鳄。

一百年前，沪西曹家渡一带基本还是河网密布的江南水乡、田园牧歌之地。工部局越界筑路和日华纺的到来，按下了这片区域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快进键”。

为了支撑庞大的产能，成千上万苏北、安徽破产的农民和手工业者，纺织专科毕业生，涌入日华纺的五家“曹家渡工场”和附近的日资内外棉、丰田棉纺织厂、公大毛纺厂，英资的怡和纱厂等外资企业，以及申新纺织厂等民族企业，包括这些大厂周边数百家相关的纺织相关企业打工、创业。

他们在这里由农民变成了中国第一代蓝领产业工人、推翻旧制度的骨干；由读书人成长为中国第一代白领技术人员和企业管理者、甚至成为金领职业经理人；由江浙皖乡镇富户转身为中国第一代实业创业者……

这个历史的演变，不仅使沪西曹家渡一带迅速膨胀为人口稠密的居民聚住区。更重要的是使曹家渡一带成为驰名全国的“沪西工业区”重地，成为推动中国百年工业发展的最初的引擎之一。

因此，静安区不该是“小资”的代称，它更是百年中国工业最初的引擎和起跑点。“沪西工业区”，“曹家渡”，“沪西三弄”，成就了静安区失却的一块历史拼图。

尾声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抗战胜利后，日华纺的地皮、厂房、设备、原物料、流动资金，包括关联的宿舍、后勤设施等一切资产，被国民政府经济部悉数没收，长寿路的几家工厂更名为国棉六厂、七厂等。新中国成立后，这些万人大型纺织厂成为共和国的摇钱树，在持续的“技术革新运动”中，依然为国家的纺织工业发光发热，“蓝凤牌”纱、布远销国内外，上交的利润无以计数。

均泰里的小厂经过公私合营、关停并转、支援内地、文蛤抄家……等裂变，除了九星手帕厂、色织十四厂等少数工厂，绝大部分到1970年代纷纷打烊，工厂改为住房，老板的子女，大部分低调上山下乡。

如今，当我们漫步在安远路余姚路，只有60岁以上的老人，还依稀记得童年时代这里工厂里传出的喀嚓、喀嚓震耳欲聋的织机声、透出的呛人的阵阵机油味，见过空中飘浮着的柳絮般的棉絮……

俱往矣！

让我们回到安远路泰州路口，再看一眼，那被高楼大厦环抱的一隅，那出事故的“899弄工地”，那日华纺在百年前建造的宿舍“日人社宅”和独一无二的八角形水塔，那中国第一代白领、金领曾经集聚的家园，那均泰里怀抱梦想的创业者的故地，以及那均泰里寿命最长、被最后拆除的“九星手帕厂”的故地——即将在抹除百年尘埃后，以公益设施的身份与我们重新见面。

这跨越百年时空的际会，让我们触摸到了城市的脉动，仿佛见识到上海开埠之际的一幕，从遥远的从前，瞬间展现在我们的面前。这不是对过去的复盘，而是对上海这座海纳百川、生生不息的城市的坚韧生命力的最好致敬。

期待震撼！

—— 谢谢阅读 ——

安远路899弄老邻居 俞远明

2026年5月10日 原创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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