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游瑞云山逢雨

天马行空

立夏游瑞云山逢雨

时逢五一长假，又值立夏初至，我携小女，备妥干粮，自地质队家属区启程，搭乘四路公交至列西桥头，转乘十六路往瑞云山而去。

公交车上大多是结伴出游的长者队伍，笑语喧阗，听闻此行专程往瑞云山取景录制短视频。车程悠悠晃荡一个多时辰，自市区转入陈大镇街衢，沿途民居错落，多是独栋别院形制，几树枇杷果实明黄亮眼。一路风物次第更迭，远山含黛，近树凝翠，长空澄澈如洗，铺展成一幅城郊闲散的丹青图景。

至终点站瑞云宾馆下车，景区门口沿路皆是小吃摊，果茶摊、风筝摊间杂其中。山脚石碑镌刻“瑞云山”三字遒劲醒目，数步远横亘巨石，2014年1月获得国家国土资源部批示并刻字“三明郊野国家地质公园”，此乃三明国家AAAA级景区，亦是亿年火山淬炼而成的地质秘境。步入检票口，游客广场豁然开朗，右边石阶上夕阳团已然排舞，随着便携音响律动跳舞摆拍。正上方四柱三间二层歇山顶牌坊式山门巍然矗立，额挂“登云门”，实为亭阁，阁前石阶宽阔陡直，形似麒麟山山门蹬道，此处往瑞云洞路程最短，沿途却少景致。我们随人流绕行后侧，细览景区导览图，敲定游览路线：循中道先赏山野风光，再访瑞云古洞；继而翻越山头登天马岩，探访五仙姑庙；折返下行至瑞云崖，途经金凤洞、瑞园，过悬索桥缓步下山；石门幽瀑之景，则留待体力随性而定。

自“神龟指路”石径入山，龟背镌刻寿字，灵龟本为长寿祥瑞之兆，与山林气韵恰好相融。一路石阶蜿蜒，时攀高岗，时下幽谷。山道旁藤蔓盘绕，攀附石阶路面，与仿藤水泥护栏缠绕交织，真假难辨。道旁林木葱茏，忽有白絮簌簌飘洒，并非山雨，恰是立夏时节盛放的油桐花。五瓣素白凝洁，花心缀一点胭脂浅红，落英漫山遍野，铺地宛若碎雪，绵软温润得不舍踩踏。女儿俯身捡拾花瓣，笑言好似撒落一地星星，灵动可爱。

一帘细瀑挂壁，水流不急，清响泠然，此景名曰：“飞流瀑”，潭边巨石青苔密布，石形衬苔影，观之犹如一只大象在吸水。抬眼望去，瀑顶架有石拱小桥；攀阶而上，又见石桥凌空横跨，同依一脉飞泉。石桥错落环瀑而筑，姿态万千，桥洞间飞泉垂落，灵动跌宕。

前行便至情缘古镜，火山岩壁上天然凹痕圆润光洁，宛若一面青铜古镜，相传由裂隙流水经年浸润、风化雕琢而成。前方巨石危崖，侧身穿过逼仄的生命之门窄洞，不远处就到了避邪洞，硕大的火山岩崩塌堆叠，构出曲折幽深的穿洞。坊间传言，穿行此洞，可消俗世烦忧、解心头郁结。洞内阴凉潮湿，洞外鞭炮屑特别多，足见来此信众之多。岩壁凹槽蓄一汪清泉，相传为定光佛座下盐、茶二童子被贬下山时泣泪所化，经年不涸。

昔年定光佛驻锡瑞云洞，携五位童子分管柴、米、油、盐、茶诸事。柴、米、油三童勤勉向善，终修成正果，立为五显公，受供奉于洞前小庙；盐、茶二童生性慵懒，被罚化作山石镇守山门，历岁月风吹日晒。这则藏于山野的劝世轶事，是永安文友私下告知，就连景区碑牌亦未曾记载，更添几分山林隐秘意趣。

沿途又见将军藤苍劲盘绕，枝干粗逾人肘，虬曲如龙，已是历经600余年风雨的古藤。相传，明代农民起义军邓茂七于此山中练兵，借山形藤势习得飞檐走壁之能。我们也体验了一把，此处崖壁顺势凿开的落脚点，窄处仅容单足站立，行过狭仄一线天，便抵瑞云洞前。三生石上祈福的红布条与连心锁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焚纸香炉、歇山亭台与观宇建筑错落相依。数步之外，瑞云洞嵌于峭壁山腹，形似雄狮张口，宋代古刹便隐于洞府之中。洞顶山泉垂落，千年不绝，宛若玲珑珠帘轻悬。石壁题刻斑驳，“有容”二字笔力沉雄、气韵浑厚；洞侧一隅，还镌有柴、米、油三字，默默对应三位修成正果的童子，暗藏禅意。

我投上香资，与守洞老者闲谈片刻，瑞云洞廊柱光鲜，看不出已有千年历史。老者言殿内木构柱础古朴沧桑，因常年香火萦绕，被烟火熏得色泽黝黑，近几年才将木柱外层重裹漆皮，殿中佛道诸神神像皆贴金重塑，风骨神采俨然。此间除定光佛本尊，更有如来佛祖、观音、太岁殿等大小神像两百余尊。

稍作休憩，自石垒后门步入深山，游人渐稀，林荫蔽日，一路鸟鸣啾啾，相伴随行。约莫半个时辰，至观景台偶遇一队研学学子，登山杖静静安放，男女领队与众人围坐共享自热简餐，笑语融融，山野间满是青春意气。

再前行数百米，路牌岔口聚有游人。显示距天马岩还有1338米，问询下山路人，方知天马岩尚有路程，山顶唯马背岭巨石一景，攀爬约莫需一个时辰。既入名山，便当登临尽兴。我们就地啃食干粮，整装攀山。此间石阶愈发陡峭，步履间渐生薄汗，步道蜿蜒盘旋，渐行至山脊之上。两侧林木渐趋稀疏低矮，终抵天马岩。海拔594.7米，是火山岩沿北东走向节理、裂隙风化剥蚀形成两侧陡峭的石墙状山体，长60米，整个山体犹如一匹昂首骏马。岩脊寸草不生，裸露山石形如马鞍，游人纷纷驻足打卡。彼时细雨初至，起初只是零星雨丝，待众人轮流留影，雨势便渐渐绵密起来。

天马岩岭脊狭险，最窄处仅1.5米，两侧便是幽深峡谷。我素来畏高，女儿牵着我的手缓步挪行。初落细雨润湿石岩，尚不湿滑，心底却兀自发怵，双腿隐隐微颤。岭间云雾自耳畔袖底袅袅升腾，山风悠微，远处山峦尽隐于烟雨岚雾之中。再循山道上行百余米，便是五仙姑庙。

山雨不疾不徐，攀爬几于垂直的逼仄岩壁石阶，伞不能全开，错身不能，先抵达护法庙，再往后行50米，终抵五仙姑庙。旧庙历经岁月早已倾颓，后由四位善信女子牵头募资重建，如今殿宇焕然一新，香火鼎盛不衰。庙侧功德碑镌刻重建始末，字迹被雨水濡湿，笔墨间更添几分虔诚肃穆。途中数遇携香烛纸钱的人，或父女同行，或母子相伴，皆是上山还愿之人。大多未携雨具，步履沉稳，神色庄重，心怀敬畏。

辞别五仙姑庙，沿天马岩下行石阶往瑞云崖而去。山道愈发逼仄狭窄，雨水浸润后稍显泥泞。瑞云崖壁立千仞，绵延120米，高约60米。火山岩壁凹凸嶙峋，肌理纵横，宛若一幅巨型天然石幕帘。崖壁间凿出栈道，仅容一人通行。我紧贴石壁缓步前移，偷眼远眺，山下城区、村落屋舍错落可见，远处高铁掠影呼啸而过；耳畔唯有雨打伞盖簌簌之声，夹杂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崖间古松沐雨而立，枝干苍劲，风骨凛然。

下山途经金凤洞，洞口介绍牌记述金凤古寨往事：这栋近两百年的残垣旧舍，曾有一位黄埔老将归隐于此，伴青灯、守黄卷，终老山林，隐于烟火之外。前院门额书“金凤洞”，内门额书“永镇沙门”。内奉3尊佛像，挂牌三明接天寺宗教活动场所。明溪东部乡村信俗点多将寺庙称为“洞”，想来瑞云洞与金凤洞命名也是一脉沿袭了。

缓步下山，依旧林木苍翠，鸟鸣不绝，涧水飞泉淋洒山石。林间天然壶穴积水回旋，流水经年冲刷，将山石打磨得圆润光滑。行至瑞园，亭廊清幽雅致。踏过悬索吊桥，木质桥面搭配网格护栏，凌空横跨两山之间。人行桥上，桥身微微晃荡，竟有腾云驾雾般的失重之感。幽谷飞瀑之声混在雨雾里，愈发清越悠扬，水石相击，泠泠成韵。沿途油桐花依旧纷飞，沾落在伞面，屋瓦，棕榈叶上，素白点点，在烟雨里格外亮眼。

山回路转，林荫层叠，一程烟雨一程山色，鸟语清幽随行左右。下山后顺路造访三明郊野地质博物馆，借助VR影像览瑞云山亿年火山地貌。远古岩浆淬炼出如今的崖壁洞府、奇石幽洞；曾经炽热滚烫的熔岩，皆化作了脚下沉稳的山石。走出展馆，已是午后三点有余，山间细雨依旧绵绵不绝。

至景区门口等候公交，买一份杂粮煎饼，分尝一碗店主秘制酱料的特色臭豆腐，热气氤氲混着山间雨雾，尽数驱散了山林里挟带而归的满身潮湿与疲累。返程班车乘客寥寥，凭窗回望，青山渐渐隐入烟雨。桐花飞雪、古洞禅音、险岭云雾、深山古刹，皆被雨丝妥帖收揽，珍藏于心间。

此番瑞云之行，遇过晴光，淋过烟雨，有登高怯险的忐忑，亦有伴女同游的欢愉。亿年火山静默藏岁月，千年古刹流转蕴传说，立夏漫山纷飞的桐花，更是此行行囊里最温润鲜活的印记。这一程雨中山行，爬的是山间石阶，悟的是人间心境：风雨是历练，曲折是修行，放缓脚步，安对阴晴，便是最好的人间归途。

途遇半百书生顽童一般不顾岩湿坐地曰：跨马。权当途行记趣。

登天马岩

半百书生还似童，登山杖甩褐岩冲。

蹬鞍席地眉飞舞，犹跨神驹上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