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女儿国与成南坝子》上部.泸沽湖篇 第九集 生意一落千丈

未暾山

01

雪儿、红妹、珍妹三个，眼睛毒得很。见两个老板的心思不在生意上，知道从他们身上再榨不出额外油水，便也懒散起来。早上开店姗姗来迟，下午早早寻借口开溜，柜台擦得敷衍，保险柜积了薄灰。

三人各显神通，在外头寻“副业”：雪儿重新混迹舞厅，红妹搭上了运输队的司机，珍妹则悄悄倒卖些从门市“流”出去的小物件。

门市部时常只剩一两人看店，顾客问三句，答不了一句囫囵话。仓库里，滞销的老款式保险柜越积越多，新款又迟迟不进。穆青忘了清理，王浩也懒得过问。

以前每月必请的老主顾，如今也疏于走动。供销社的老陈来了两回，没见着老板，摇摇头走了。

运输队的老李打电话订货，半天没人接。门可罗雀，成了常态。

柜台里的样品，摆放得歪歪斜斜。价目表上的数字，许久没更新。地上偶尔可见纸屑，也无人打扫。那曾让月亮城人称道的、锃亮气派的保险柜门市，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颓唐的暮气。生意就像沙漏里的沙，正从最细的颈口，悄无声息地加速流走。而沉浸在各自美梦里的两对恋人，与各谋前程的三位女店员，都还未听见那日渐清晰的、簌簌流泻的声音。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九月底，月亮城的街道上已经少见行人。安宁河的风像刀子似的，刮过保险柜门市那块斑驳的招牌，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在提前为这家曾经的旺铺唱挽歌。

门市里头，更是冷清得能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窣。二三十台保险柜像沉默的士兵列队而立，黑色的烤漆蒙了灰，失去了往日锃亮的光泽。柜台玻璃上留着几个月前贴的“国庆大促”红纸，边角卷起，褪成了粉白色。

穆青裹着件褪色的风衣，缩在柜台后的破藤椅里，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他手里攥着个红色计算器，大拇指机械地按着归零键——啪嗒、啪嗒、啪嗒——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格外刺耳。

“他娘的！”他突然骂了一句，把计算器狠狠摔向墙壁。

塑料壳炸裂，电池滚到木兰脚边。木兰正蹲在地上擦拭一台样品柜，闻声哆嗦了一下，抬起苍白的脸：“青哥……”

“擦擦擦！擦个球用！”穆青站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擦了有人买吗？你晓不晓得这个月卖出去几台？两台！两台啊！还不够付水电房租费！”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店里回荡。角落里，雪儿、红妹、珍妹三个围着一茶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红妹嗑着瓜子，把壳直接吐在地上；珍妹对着小圆镜描眉画眼；雪儿则翻着本皱巴巴的《大众电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寒风。王浩和张幺妹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颊通红。

“供电所又来了。”王浩把一张催费单拍在柜台上，声音沉闷得像块湿木头，“说再不给钱，腊月二十五就拉闸。”

穆青抓过单子扫了一眼，三两下撕得粉碎：“拉！让他拉！老子倒要看看，黑了灯这生意是不是更差！”

“你冲我吼啥子？”王浩也火了，“是我让生意变差的？”

两人像斗鸡似的互相瞪着。张幺妹悄悄扯了扯王浩的衣袖，木兰也站起身，想劝又不敢开口。

角落里传来红妹的嗤笑声：“哟，两位老板还有力气吵呢？不如想想下个月咱们姐妹的工资咋个发哟！”

珍妹接茬：“就是嘛，这天气说冷就冷了，连个烤火钱都舍不得多给点！”

雪儿合上杂志，慢悠悠地说：“要我说啊，这生意做不下去就别硬撑了。外头啥世道你们不晓得？现在哪个还买保险柜嘛——银行利息涨成那样，钱存进去比放家里还安全；社会治安又好了，小偷都改行卖烤洋芋去了。咱们这些铁疙瘩，送人都嫌占地方！”

这话像把锥子，直戳穆青和王浩的心窝子。

02​

是啊，世道变了。去年这时候，门市里挤得水泄不通，个体户、万元户、单位采购员，揣着现金排队买柜子。穆青和王浩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数钱数到半夜，手指头都磨秃噜皮了。

雪儿她们三个更是眉开眼笑，光提成就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工资。可自从今年秋天开始，生意就像滑梯一样往下溜。先是银行推出“保值储蓄”，年息高得吓人；接着社会治安严打见效，盗窃案少了一半；最后连那些老主顾都不来了——供销社老陈最后一次来；连街口开录像厅的刘胖子，都改把钱存信用社了。

仓库里积压的二三十台老款式，成了烫手山芋。新货不敢进，旧货卖不出，资金链眼瞅着要断。“要不……”张幺妹怯生生开口，“咱们再降降价？”

“降？保本都没人要！”王浩闷头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格外憔悴。

他想起半个月前去攀枝花看表哥时，表哥劝他改行做猪饲料：“耗子，听哥一句，那铁疙瘩生意到头了。现在农村包产到户，家家养猪，饲料生意红火得很……”

当时他还嘴硬，说保险柜是长远生意。现在想来，表哥的眼睛毒啊。

“叮铃——”门外的铃响了。所有人精神一振。进来的是个裹着旧军大衣的老汉，帽檐压得低低的。“老板，”老汉搓着手，“你们这儿……收旧保险柜不？”

穆青愣了：“啥？”

“我家里有个旧的，七八成新，儿子单位发了新的，这个用不着了。你们收的话，便宜点也行……”

“我给你崭新的，只要批发价？”穆青气得笑出声。老汉讪讪地走了。门关上后，众人都气得笑不出声。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暖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应和着。

雪儿突然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瓜子壳：“没意思，我出去转转。”也不等回应，拉开门走了。红妹和珍妹对视一眼，也懒洋洋起身，跟着出了门。

03​

门市里只剩下两对男女。穆青瘫在藤椅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王浩继续抽烟，一根接一根。木兰重新蹲下擦柜子，动作机械而缓慢。张幺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瓜子壳和烟头，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虫最后的鸣叫。

“幺妹，”王浩忽然开口，“咱们账上还有多少钱？”

张幺妹手一抖，扫帚停了：“我昨天算了……扣掉要付的货款和这个月房租水电，还能剩……四千出头。”

“四千……”王浩重复着这个数字，声音干涩，“下个月的工资咋发？”

穆青猛地坐直：“付个球！生意都这样了，让她们滚蛋！”

“当初签了合同的。”王浩说。

“合同？现在谁还认合同？”穆青冷笑，“明天就让她们卷铺盖走人！”

“穆青！”王浩也站起来，“做人要讲良心！”

“良心？良心值几个钱？”穆青眼睛赤红，“你讲良心，生意就好了？你讲良心，这些铁疙瘩就卖出去了？”

两人又怼上了，像两只困兽。木兰忽然小声抽泣起来。张幺妹放下扫帚，走过去搂住她肩膀。

穆青颓然坐回藤椅，双手捂住脸。“散了吧。”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这生意……做不下去了！”

窗外的月亮城华灯初上，街道上开始有了人气。录像厅传出武打片的喧哗，小吃摊飘来烤洋芋的焦香，年轻男女挽着手走过橱窗，看都不看里面一眼。这个世界依然热闹，只是热闹已经与他们无关。保险柜门市的时代，像这个冬天一样，猝不及防地来了，又猝不及防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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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选自美篇。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