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条船,那片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邹海文(1976年3月入伍,服役于海军旅顺基地工程大队二中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晃,五十年就过去了。可有些记忆,像是刻在骨头上的,任凭岁月怎么冲刷,也磨不掉那痕迹。譬如,那片海,那座港,那条船,还有那几年的缆绳与涛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九七六年三月六日,是我正式入伍的日子,也是我十九周岁生日。那天下午,我们青浦县100名新兵登上“长山号”客轮,从上海公平路码头启航,驶向大连。37个小时后,客轮稳稳停靠在旅大市大连港客运码头——那个在地图上熟悉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旅顺基地,长山岛,三山岛,海洋岛,松木岛,小平岛,龙王塘,黄泥川,老虎尾,黄金山,白玉塔……这一连串名字,如今成了我青春安放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被分到37204部队二中队,也称工程船大队挖礁中队,驻在大连市西岗区海防街香炉礁码头。我们的船不是战舰,是挖泥船。刚报到那天,看着码头上那些灰蓝色、胖墩墩的工程船,心里不是没有过失落。它们不像驱逐舰、护卫舰、猎潜艇、快艇那般英武,浑身透着一股憨厚和踏实,像是海上的老黄牛。可后来我懂了:战舰开路,我们也是开路。我们挖开礁石、疏浚航道,没有我们,大舰进不来,码头靠不了,舰队出不去。这么一想,胸脯就挺起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当的是帆缆兵。这个兵种,老海军都懂,新海军怕是没听过了。帆缆帆缆,管的是船上的绳子——哦,不,叫缆。大大小小,粗粗细细,钢缆、绳缆、撇缆,几十种缆绳,什么场合用哪根,什么吨位打什么结,都有讲究。我花了整整一个春天,才把那些绳结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插钢缆,平结、丁香结、双花结、单索花、双索花……手指磨出了茧子,也磨出了本事。班长说,帆缆兵的手,就是船的手;缆绳系不好,船就靠不了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旅顺的冬天很冷,海风裹着冰碴子往脖子里灌,甲板上结了薄冰,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可活儿不能停。缆绳沾了海水再一冻,硬得像铁条,收缆时只能戴薄手套,手指冻得通红,裂了口子,贴块胶布接着干。我是南方兵,冬天耳朵长了冻疮,冻得流黄水,咬着牙不吭一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们的任务是清理航道上的礁石和淤泥。旅顺口外,水道复杂,暗礁不少。施工时,船稍有不慎就会搁浅。我们就跟在后面,一寸一寸地挖,一船一船地运。遇上硬礁,挖泥斗啃不动,还得配合爆破。那时全船进入战备状态,我负责系好所有定位缆绳,确保船稳在作业点上。轰的一声,水柱冲天,然后继续挖。日子就在这轰隆声中一天天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当兵第一年,我学得踏实,干得卖力。第二年,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站在党旗下宣誓的那天,是在船上的会议室里。窗外的海风很大,吹得玻璃嗡嗡作响,我的声音也有些颤抖,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钉子一样扎进心里。我的入党介绍人是班长白发荣,湖北人,1970年入伍,是业务能手,曾荣立三等功,他话不多,手把手教了我所有缆绳的本事。他只跟我说了一句:“入了党,就是把自己交给组织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第三年,我提干了,成了一名军士长。这三年,像三级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从一个懵懂的地方青年,到一名军人,再到一名党员、一个干部——这中间的路,是用汗水、用忠诚、用无数个日日夜夜铺成的。每当清晨的军号响起,我看着旅顺口外那片灰蓝色的海,心里明白了一件事:是这片海塑造了我,是这条工程船锤炼了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更忘不了那些战友。老班长退伍那天,他没哭,只是挨个拍拍我们的肩膀,说“好好干”。副班长林金行,温州人,1969年入伍,我们住在一个舱室,业务上指导我,生活上关心我。还有和我一样的帆缆兵高福生,锦州人,每次收缆他都抢在前面。这些人,这些事,像白玉山的石头一样,结实、朴素,永远在那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我早已脱下了军装。走在城市的街道上,看着车水马龙,有时会觉得恍如隔世。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听见远处传来汽笛声,我的思绪就会一下子被拉回到旅顺口。我仿佛还能看见老虎尾的灯塔,听见黄金山下的涛声,闻到码头上的柴油味和海腥气。那艘灰蓝色的挖泥船,正迎着浪,稳稳地向前,船头的缆绳在风中微微晃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三年,是我人生的底色。从旅顺这片厚重的海出发,我学会了忠诚、担当、坚韧和朴素。一根缆绳,要经得住风浪;一个人,也一样。从一个农村青年成长为一名海军军官,是大海改变了我,是工程船塑造了我。我知道,无论过去多少年,不论我走到哪里,我都永远是那个旅顺基地工程船大队挖礁中队挖泥船上的帆缆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条船,那片海,永远在我心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