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那阵儿穷得叮当响的陕北农村,民办教师虽说还是农民身份,但大队给记工分,县里每月还发三块到五块津贴,在庄户人眼里,这已是体面差事,人人都眼热。胡秀芝满心欢喜要去学校,可日子的难处,一样没少。</p><p class="ql-block">闫光宗进城念书去了,家里丢下两个体弱多病的老人,还有两个不懂事的娃娃,全压在胡秀芝一个人身上。她心里透亮,这是乡亲们信得过她,才把娃娃们交给她,所以她打心底里爱这份差事,教课、看娃、批改作业,样样都上心。可她也成了个 “两面人”:进了校门是先生,回了家就是农民,扛起锄头下地,拿起锅铲做饭,缝补浆洗,一样落不下。</p><p class="ql-block">胡秀芝跟绝大多数民请教师一样,没进过师范门,教学全靠自己摸索,自己琢磨,自己攒经验。为了把书教好,她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挤两个钟头自学认字、琢磨课文,就想让娃娃们多学点儿东西。可闫守谦老汉读过几年私塾,人古板,又惜油如金,胡秀芝知道他的脾气,轻易不敢在夜里点煤油灯看书做活,怕他絮叨。</p><p class="ql-block">胡秀芝住的是闫家祖传的大杂院,一顺八孔石窑,院里住的全是闫家本门子,妯娌乡亲,相处得和和气气。到了晚上,她就跟同辈的婆姨们坐在院里,拉家常、说庄稼、讲娃娃,一天的累,也能散掉几分。</p><p class="ql-block">胡秀芝一教书,顾不上家里,六岁的闫森茂,基本就跟在外曾祖父闫守谦身边。闫守谦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可勤快了一辈子,闲不住,天天提个拾粪筐,领着森茂在村里转。走累了,就蹲在 “人市” 上 —— 那是村里老汉们、闲人们聚堆拉话的地方,家事国事、古今故事、《三国》《水浒》、戏文人物、当年闹革命,啥都讲。森茂小,听不懂大道理,就乖乖坐在旁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听。院里的长辈们总摸着他的头夸:“你这小重孙,黑不溜秋,乖巧得很,一点不淘,是个好娃!”</p><p class="ql-block">闫守谦对这个重孙,严起来能吓死人,疼起来又疼到骨子里。</p><p class="ql-block">一回,森茂跟院里的伙伴坐在院子里玩纸牌,闫守谦看见,气得脸都青了,冲过来一把夺过牌,当场烧了。在他眼里,玩牌就是不务正业,就是败家,他绝不让闫家出这样的娃。</p><p class="ql-block">可平日里,他又疼得很。他抽旱烟,那会儿火柴金贵舍不得用,每次都拿个小放大镜对着太阳引火,手颤巍巍对不准,就喊:“森茂!快过来,给老爷点烟!”</p><p class="ql-block">森茂跑过去,趁机也对着烟锅吸两口,呛得直咳嗽。闫守谦笑得合不拢嘴,念叨:“小娃娃吃烟,屁股朝天。” 也不拦他。</p><p class="ql-block">胡秀芝撞见了,就说:“别叫娃抽烟,像个小混混,难看。”</p><p class="ql-block">闫守谦满不在乎:“男人家嘛,迟早要学会抽烟的,不碍事。”</p><p class="ql-block">这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老农,就用自己那套朴素的道理,守着他认定的对错,护着他的家,疼着他的孙。</p><p class="ql-block">“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一到这时节,闫家渠小学旁边的溪水,就成了全村人的洗衣场,也是娃娃们的耍水地。溪边的柳树长得遮天蔽日,凉荫荫的。胡秀芝挽着裤腿,坐在溪水冲得光溜溜的大石头上,搓着一家人的衣裳,搓得两手通红。她六岁的儿闫森茂,脱得光溜溜的,跟伙伴们在水里耍闹,笑声一串串。胡秀芝时不时抬头,捋一捋汗湿的头发,看着快活的娃,脸上就露出实诚的笑。</p><p class="ql-block">七月底大暑,正是中伏,天热得像扣了口大锅。胡秀芝跟院里婆姨们在门外石床上乘凉,突然听见森茂扯着嗓子哭喊:“妈!快来啊 —— 着火了!”</p><p class="ql-block">胡秀芝魂都吓飞了,拔腿就往家跑。</p><p class="ql-block">进窑一看,灶台上她花了一个多月才弹好的棉花,全烧成了灰,满窑都是焦糊味。闫森茂吓得大哭,眼泪和黑灰抹成个大花脸。胡秀芝又急又气,抬手就在娃头上拍了一下:“你咋把棉花点着了?冬天咱盖啥?穿啥?”</p><p class="ql-block">闫守谦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把森茂搂在怀里,用袖子擦着娃的脸,连声说:“没事没事,娃没烧着就比啥都强!火烧财门开,咱买新的,买新的!”</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一家人果然全都换上了新棉花做的厚被子、新冬衣。虽然日子更紧巴了,可窑洞里,却暖得踏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