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上的山头麦

阿东摄影

清晨的滩涂还泛着潮气，风里裹着咸腥，也裹着一点微涩的甜——那是山头麦刚抽穗时散出来的青气。我踩着湿软的泥岸走过去，几位戴粉色宽边帽的姐妹正弯腰拾掇海藻，绿袋子鼓鼓地堆在脚边，像一垄一垄刚割下的麦束。她们不说话，只偶尔直起腰，抬手抹一把额角的汗，目光却总往远处山脊上瞟——那里，麦子正从褐黄的滩涂高处探出青灰的穗尖，在风里轻轻晃，像一排排未写完的诗行。

渔船静静泊在浅湾，缆绳垂着水珠，船帮上还沾着昨夜退潮留下的盐霜。三位戴宽边帽的姐妹蹲在船影里分拣海藻，红衣黑裤，动作利落。我递过去一壶茶，她们接过去，也不急着喝，先凑近闻了闻：“这茶里有麦香？”我笑，说昨早刚用山头麦碾的粗粉和陈皮一起焙的。她们点点头，把一束晒得半干的海藻顺手搭在船沿上，那姿态，竟像把麦秆搭在晒场的竹架上一样自然。

白墙的加工棚前，袋子排得齐整，绿得发亮，里头装的不只是海藻，还有滩涂上晒干的芦苇叶、碾碎的麦壳、几把新采的野蔊菜。我蹲下身，随手抓起一把麦壳混进海藻堆里——山头麦的壳厚、韧、微苦，掺进去，腌出来的海藻更耐嚼，也更回甘。棚檐下挂的风干麦穗轻轻碰着铁皮，叮当一声，像敲了下小钟。

工人们穿不同颜色的外套，在白墙前流水般作业。有人把海藻抖开铺平，有人撒麦粉，有人压袋封口。我站在一旁翻看记事本，上面记着：三月十七，麦壳掺量加半成；四月初二，晒场改用麦秆垫底，防潮不返咸。她们笑我较真，我说，山头麦长在盐碱滩上，根扎得深，性子也倔，它肯把劲儿借给海藻，咱们就得还它一份敬重。

紫帽、口罩、长袖、手套——她们在空地上翻晒海藻，动作像在扬麦。阳光一照，黑褐的藻丝间泛出细碎的银光，竟和山头麦芒在风里闪的光一个调子。我蹲下来，抓起一把混着麦壳碎屑的海藻，凑近闻：咸、鲜、微焦、还有一点麦子晒透后的暖香。这味道，是滩涂与山头共同签下的契约。

地上的海藻铺得厚，人走过去，鞋底沾起细盐粒和麦壳屑。几位姐妹边装袋边聊起今年的麦子：“比去年早抽了三天穗。”“山头那几垄，风一吹，穗子都往海那边偏。”我听着，没插话，只把一袋刚封好的海藻轻轻挪到阴凉处——袋角印着用麦秆灰写的“山头麦·滩涂鲜”，字歪歪扭扭，是昨夜就着油灯写的。

宽边帽遮不住额角的汗，她们弯腰、起身、再弯腰，像麦子在风里俯仰。远处山丘静默，山头麦已由青转青黄，穗子沉了，茎秆却更挺。我站在田埂上望过去，忽然觉得，滩涂与山头之间，哪有什么界线？不过是同一片土地，用不同的方式活着：海藻在潮间带呼吸，麦子在盐碱岗上拔节，而人，在中间，把两样活物的手，悄悄牵在了一起。

竹椅在棚檐下，我坐下来补渔网。红线缠着绿网，针脚细密。旁边竹篮里，还搁着半把晒干的山头麦穗——麦芒扎手，却最宜做网坠的衬垫，不滑、不腐、还压得住风。补着补着，针停了。阳光斜斜切过网眼，在地上投下细密的格子影，像滩涂的潮线，也像麦田的垄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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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是海风里揉进麦香，是咸涩中嚼出回甘。滩涂不说话，山头麦也不说话，可它们站在一起，就讲完了我这一整年想写的，最踏实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