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抲鱼趣话

桂苑 王伟祥

　　长涂俗称金银岛，岛南黄大洋，岛北岱衢洋。老话头讲“岱衢洋一港金，黄大洋一港银，随侬咋抲抲勿尽”。黄鱼金光闪闪，鲳鱼银色锃亮，历史上长涂岛渔民擅捕这两种鱼。

长涂解放初，我家与同村阿善、阿平家一起，从奉化买了一只渔船。这船是人家抛在滩涂上，准备废弃的破船。彼时，在当地买了二株松树，经过拆造，配全橹、舵和帆，正式下水。 顺便在奉化买了一船柴爿，运到上海卖掉。撑回长涂后，先以10担米价出租给别人抲一汛。到洋生汛时，就不出租了，自己开到岱衢港，捕大黄鱼。船上有“三间头”一股，大哥嗣利顶股。我是“三间头”的，就跟船“吃白饭”。全船六个股东，每人带十顶溜网。进的鱼是股东共有，没有我的份。我是农民，刚刚下海。因为是家里入股的船，作为伙计，我才被允许带一顶网抲抲。鱼进我网，属于我，捕上船，数好记下。我下海，也不用另外出资，船上吃饭也是白吃。一顶网捕上的鱼自然不多，但让我第一次尝试了用溜网捕鱼。

捕了一年，船漏得厉害。只得重新拆造。从银行贷款，又从奉化买来几株松树，拆修旧船。几个入股老板休息。就我一个人，为修船忙前忙后，帮助船匠，拷网沙饼，拌桐油灰，拉钻头，加船钉。小苦吃煞。

船修好，但渔具配不齐，缺钞票买。就再拉几户人家，组成互助组，共同捕鱼。结果，捕得不多。不久，政府开始搞减捐减税。没过多少日子，又要求将互助组变成合作社。彼时，“三间头”刚分家。这只船就算“三间头”和中段叶阿善家，一起加入长西渔业合作社的资产。那船折价1600元。办手续时，银行经办人说，这只船拆造时借的贷款，是用我邱嗣根贷的。我说，我没贷过。后来，一查贷款合同，是大哥刻了我的私章盖上去的。从此，我成为一名长涂公社长西渔业合作社（又称长西渔业大队）的社员。

1961年时，我三十六岁，大队叫我当木帆船老大。开始，我不肯当，船上都是老头，劳动力弱。

木帆船抲带鱼，一船十二人，带两只舢板。网衣由小舢板拉开。每只舢板有四人作业，摇撸、出网，大船也留四人。网像小围网，慢慢围拢。木帆船，靠人摇，只能在白天围抲带鱼，不像机帆船黑夜都可捕鱼。木帆船上老渔民，气力小。拔网、带鱼过鲜时，我都自己带头做。那时，当木帆船老大真苦。捕捞产量低，还要赔产。低产船当老大的收入，甚至比高产船的伙浆囝还要低。

大黄鱼，是秋汛捕捞，时值农历八月桂花盛开，俗称“桂花汛”。主要渔场是岱衢洋、韭山渔场和福建闽东渔场。还有1973年发现的外洋越冬渔场。

大黄鱼喜欢冲潮水。潮水一急，黄鱼就会边叫边窜。潮水一缓，就不见响动。北水是潮水落足，要涨了。南水是指涨足了，要落了。抲黄鱼，是在北水涨足，落三分时，潮水趋急，放网抲边叫边窜的鱼。南水落足，潮水起涨三分时，潮水趋急，放网，抲边叫边窜，迎潮水的大黄鱼。

木帆船抲黄鱼，顺风出网，按风抲。机帆船抲鱼，顺潮水出网，按潮水抲。依水头深浅，选择下纲砫头轻重，越深石砫越重，让网快速沉到鱼群下面，套进鱼群。抲外洋黄鱼时，鱼网下纲砫头轻，鱼群套勿进。后来，下纲用石砫，下网落水沉底快，产量就高了。这个方法是从福建渔民学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福建渔民捕大黄鱼的技术很高，高于舟山渔民。一次汛期，福建渔民在黄兴山北边海域捕大黄鱼，每次下网，都有大网头。同一海域，舟山渔民捕上的网头很小。这一年，夏休，长西渔业队去福建某地打新机帆船。带队书记与当地渔业队领导，一起聚餐。席间，问起福建捕大黄鱼用的渔网装具，捕鱼经验。酒过三巡后，福建老大借着酒兴，说出了秘诀。舟山网下纲用泥砫，太轻，网落水后，下沉速度欠快。待网下到原探测仪探到的渔群活动层时，大多数黄鱼，已经游过去了，游入别的水层和区域。所以，捕上的网头不大。福建船上，抲鱼网下纲每二人长，置一个拾斤重的石砫，加重下纲重量。出网后，入水下沉的速度就快，迅速罩进鱼群。 后来，长西渔业队驶回新船后，买来了福建船用的渔网。一试，长西渔业队机帆船捕捞产量就上去了，比长东渔业队产量还要高。

带鱼，曾是舟山渔场四大经济鱼类。过去，每年农历九月底，舟山渔民就北上长江口外的佘山，捕捞带鱼。彼时，带鱼从北往南迴游过冬。渔民就从北往南，追捕带鱼。俗称“冬汛”。

冬汛带鱼，先往南游的，是白鳞带鱼，浩浩荡荡，成群结队，一时洋面泛起白光。大约个把月后，出现青鳞带鱼，背脊像涂过青漆，锃亮泛青，象镜子一样会反光。同时，成群结队，呼呼有声，游往南向。捕到后期，出现黑鳞带鱼，背脊乌黑，闪闪发亮。成片成片的，往南游窜。黑鳞带鱼出现了，带鱼汛进入后期，抲带鱼船也进入了台州大陈渔场，时间也到春节了。再往南捕，就到福建了。

过去，公社组织渔业生产，实行准军事化管理，要求春节坚守渔场，捕捞带鱼。长涂渔民，象舟山其他地方渔民一样，就在大陈渔场过春节。 捕带鱼的技法独特，而又简单。带鱼往南游，渔民涨网从南往北拖，故称“拖带鱼”。 而且连日连夜，不停船，长的达四、五天。直到天气打暴，才回洋御货。舟山老话头，带鱼朝南跑，网要朝北套（注：冬季带鱼自北往南洄游，对网捕捞则迎头往北兜捕）。带鱼二头尖，抲来像神仙；侬会往南逃，我会朝北套（注：“拘来像神仙〞，表示抲来不容易；〝往南逃”，即往南洄游；“朝北套”，指对网朝北兜捕）。

机帆船出现后，捕带鱼是日夜作业。尤其是傍晚和早晨，产量最高，故有“带鱼捕二头”之说。冬天发风暴，暴前和暴后，带鱼易集群成堆。风暴前后二段时间，带鱼产量亦很高。所以，机帆船常冒险抲暴前带鱼。

抲冬汛带鱼，老大整日整夜把舵驶船。冬天，机帆船后八尺很冷，身穿大棉袄，外罩一件尼龙防水布襕，戴着老虎帽，还冻得发抖。

带鱼汛，起初吃带鱼味道很美。到后来，越吃越吓煞。真想吃蔬菜。洋地上一碰到岱山卖萝卜的小船，赶紧用带鱼换萝卜。

抲带鱼时，嵊山岛周边都是各省的渔船、各省市（地）政府派驻嵊山的渔场指挥船、还有商业、物资和水产等单位的船。船上渔民若要上岛，岛边舢板上有人会主动热情招手，邀你乘舢板上岛。而且不收费。那时的人，真叫热情，真心。

小黄鱼，主要在春季捕捞，渔场主要是岱衢洋和吕泗渔场。上世纪六十年代春汛，长涂渔民常去吕泗渔场捕小黄鱼。

机帆船捕小黄鱼，采用对船围捕。一只网船载网具，称网船。另一只船协助网船，牵拉网具，围捕鱼群，称偎船。抲黄鱼，讲求潮水。黄鱼习惯逆水而游，游一会儿，回头退一段。在岱衢洋和吕泗洋渔场。黄鱼更喜欢逆水冲潮，雌雄黄鱼追逐产卵。最佳时机是潮水落到三分，对船顺潮张开围网，迎头兜捕鱼群。

老话头讲，捕带鱼，人越抲越胖。捕黄鱼，人越抲越瘦。但不喜欢吃带鱼的也有，带鱼讯过后，人瘦了一圈。

鲳鱼，潮水涨平，或者落足时，潮水平缓，鲳鱼就在水面乱窜了，这是放网抲鲳鱼时机。抲鲳鱼，用溜网，鲳鱼入网后，鱼头就顶着网衣不回转。只要一后退，就可逃出网兜。 但鲳鱼就是不后退溜走。

每年十月，梭子蟹迎来旺汛，蟹群密集、膏肥肉满。长涂流网渔船，基本上昼夜作业。“十月旺蟹汛，大女买嫁妆，小女买糖霜”，若捕蟹产量适可，渔民收入丰厚，足以置办嫁妆、滋养家小。产量太高，货多价贱，收入反少。上世纪七十年初，冷库未普及，抲上的秋蟹（又称热水蟹），因为肉瘦，常被水产公司转送到农业队沤肥。若买卖，也只有二、三分/一斤，且无人购买。

流网抲蟹，非常辛苦，苦在从网上摘蟹难。流网拉上来，蟹都纠缠在网线上，摘下来很难。有时不得不用剪头剪网摘蟹。一不小心，就被蟹赘钳破手指。海水一浸，手指就又痛又肿。蟹汛过后，渔民手上常贴满橡皮胶布。后来，用上胶皮手套就好一点了。

五世 嗣行 嗣根口述 王伟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