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让“交易”蒙蔽了教育与学习的初心

陈垚森

新学期，我接过了一个特殊的语文班级。全班不过五个孩子，学业测评结果却格外刺眼：四个等级为C，一个稳稳落在E级。那个E级的孩子，是我从教多年来少见的厌学模样——让他抄写一个最简单的生字，他能握着笔静坐三分钟不肯落下一笔，好不容易动了手，写出来的字迹歪扭潦草、墨团斑驳，比道观里的符箓还要难辨，满眼都是对学习的抗拒与疏离。

接手这个班的日子里，每一次课堂小测，都成了绕不开的考验。还没等我念完测试要求，孩子们就会齐刷刷地抬起头，用稚嫩又直白的语气追问：“老师，以前我们测试完，考好了老师都给我们发糖、买饮料，今天我们考到多少分，你给我们奖励呀？”

一双双眼睛里，没有对知识的渴求，没有对进步的期待，只剩下对物质奖励的直白期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些孩子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糖果、饮料里，模糊了学习本该有的模样，把“考高分”当成了换取零食的交易，把“上学”当成了一场等价交换的买卖，而真正支撑学习的初心，早已被轻飘飘的糖纸裹住、蒙蔽，不见踪影。

我们总以为，老师主动拿出糖果、文具、小礼品奖励高分学生，是正向激励，是对努力的认可。可事实上，脱离了学习本质的物质奖励，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激励的初衷。老师主动投喂的物质甜头，看似在调动学生的积极性，实则是在悄悄给学习“明码标价”，让孩子潜意识里认定：学习不是为了充实自己、改变命运，而是为了换取老师手里的奖品。这种看似温柔的引导，本质上是用短期的物质满足，替代了长久的内驱力培养，从根源上弱化了学习的真正意义。

更值得警惕的，是师生之间悄然形成的“交易关系”。当老师习惯了用物质换成绩，学生就会自然而然地养成伸手索要的习惯——考前先问“考多少分有奖励”，考完就追着要兑现承诺，学习的全过程，都被包裹在一场等价交换的交易里。此时的学生，不再是求知者，而是用分数换取好处的交易者；此时的课堂，不再是滋养成长的沃土，而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买卖现场。老师主动给，是扭曲的激励；学生伸手要，是赤裸的交易，二者互为因果，一步步把纯粹的教育引向了功利的歧途。

教师无底线的物质奖励，最大的危害，是彻底误导了学生的学习观。十几岁的孩子三观尚未成型，长期在“考高分=得奖励”的逻辑里成长，会慢慢忘记学习的本心：他们不明白知识是终身受用的财富，不明白读书是为自己的未来铺路，只把分数当成换取好处的工具。一旦没有了物质刺激，学习的动力便会瞬间崩塌，厌学、敷衍、躺平便会接踵而至。更深远的影响是，孩子会养成凡事讲条件、凡事求回报的功利思维，把所有付出都等同于利益交换，既丢失了踏实做事的本心，也扭曲了为人处世的价值观。

教育的初心，是唤醒内驱力，是点亮求知欲，而不是用物质收买配合、用奖励交换成绩。真正的激励，从来不是一颗糖、一份礼品，而是让学生明白学习的意义，感受进步的快乐，获得成长的底气。老师守住分寸，不滥用物质奖励；学生摆正心态，不把学习当交易，才能守住教育的纯粹，守护好最珍贵的学习初心。

我没有顺着他们的话许下奖励，而是放下试卷，认认真真地和这五个孩子聊了一次。我告诉他们，我们寒窗苦读、勤奋求学，从来不是为了换一颗糖、一瓶饮料，而是为了自己。学到的知识、练就的本领，会刻进骨子里、伴随一辈子，未来能让你们走出大山、看见更广阔的世界，能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改变命运，这份受益，是任何物质都换不来的终身财富。

你们学有所成、向阳成长，最先欣慰的是父母。你们的进步，是父母精神上最大的慰藉；你们未来事业有成、生活安稳，既能让父母安享晚年，免去生活的操劳，也能给家庭带来实实在在的安稳与希望。而千千万万的孩子努力成长、成为有用之人，国家未来的建设就有了底气，帮扶困难群体的压力会减轻，社会也会变得越来越好，这是学习最朴素、最宏大的意义。

反观我自己，作为一名语文老师，我掏心掏肺地把毕生所学教给你们，把知识毫无保留地“递”到你们面前，本就是教书育人的本分。倘若我再用自己的财物，用糖果饮料去诱导你们学习，就是用短期的物质诱惑，误导了你们的价值观，扭曲了你们的学习观。我亲手把“学习为己”的正道，变成了“学习换奖”的交易，这不仅违背了我站上讲台的初心，更打碎了你们本该纯粹的学习初心，是对教育最不负责任的辜负。

所以我始终坚定，绝不会用个人的物质奖励，去改写教育的本质，去蒙蔽我们彼此的初心。我从不否定奖励的意义，对于勤学上进、成绩优异的孩子，学校层面的物质奖励与精神表彰，是对努力的肯定、对优秀的激励，这是集体层面的正向引导，与教师个人用财物诱导学习，有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是激励成长，后者是交易初心，二者泾渭分明，不可混为一谈。

教育从来不是一场等价交换的交易，学习也不该是换取零食的手段。那颗裹着甜味的糖果，或许能换来孩子一时的配合，却换不来他们发自内心的求知欲；那瓶即时满足的饮料，或许能换来一次高分，却养不出终身受益的学习观。

我愿守着三尺讲台，守住教书育人的本心，慢慢引导这些孩子拨开物质的迷雾，找回学习的初心——明白读书为己、成长由己，让知识真正成为照亮人生的光，而不是换取奖励的筹码。这才是教育最本真的模样，也是我作为教师，最该坚守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