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然的美篇

欣然

用文字照见生活

周末带小宝散步时，天空忽然掠过一只大鸟。小宝惊喜地拉住我：“妈妈快看！我还以为是谁的风筝飞得那么高呢。”

我心头一动，脱口吟出刘禹锡的诗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小宝你看，诗人笔下的秋天，不就在我们眼前么？”

小宝仰着头，脸上洋溢着陶渊明笔下“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的纯粹欣然。

望着他雀跃的身影，我忽然有些恍惚——时光流转得好快。记忆里还满是“东园之树，枝条载荣”的春日景象，转眼已是深秋。“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惊风飘白日，倏然归西山”。这些古老的诗句，原来写的都是对时间的惘然。“忧来无方，人莫知之。”此刻心头那份难以名状的怅惘，恰如天边那缕薄云，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

然而，这抹轻愁很快被眼前浓烈的秋色融解。定是秋风不慎吹翻了大自然的调色盘——稻田铺金，菊圃流金，层林尽染，银杏翩跹，更有累累果实压弯枝头。秋天，原来最偏爱这饱满的金黄啊！

漫步秋光里，天高云淡。万物随着自然的节律，将浓墨重彩演绎得那般轻盈。抬手低头间，满目清澈透明，仿佛从不曾有过被风雨创伤后的阴影。难道所有的植物，都已忘了酷暑的炙烤、暴雨的摧折？

我在秋景中徘徊、沉思。眼前的景象让我恍然：植物从不会执着于铭记伤害，也不会固执于必须抵达某个终点。它们有着更值得奔赴的使命——完成生命本身的循环。如此看来，凋零不是败落，而是生命的另一种从容；放手不是懦弱，而是融入更大的秩序。枯萎，也可以进入真理。放手的勇气，有时比固执的坚守更接近生命的真谛与自由。

秋天是万物成熟的季节。行至人生之秋，希望这一路的见，都能沉淀为生命的悟。愿此生所有的得失与悲欢，最终能化为生命中“宁静的果”。

陈明临睡前，手机突然响了。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母病速归。

他顿时如遭雷击，瘫坐着一动不能动。母亲微驼的背、日渐浑浊的双眼、额上刀刻般的皱纹……此刻都化为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记忆里的母亲仿佛是个铁人，从没生过病。“速归”二字，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起身收拾行装，对妻子扔下一句：“我妈病了，我得回家。”妻子在他身后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脑子里一团乱麻。提着包冲出房间时，他甚至没注意到妻子脸上那份疑惑与委屈。

到达县城时，已是深夜。冷雨淅沥，街道空无一人。夜风像找不到家的孩子，呜呜咽咽。陈明淋着雨，正发愁打不到车时，一辆出租车“嘎吱”停在他身边。

“帅哥，去哪？”司机探出头。

两人目光一碰，都愣住了——这竟是村里以前的公交司机小李。小李脸上瞬间堆满了尴尬：“回……回家呀？”

陈明下意识缩回要开门的手。

“别！”小李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恳求，“今晚这鬼天气，就我一辆车……算帮我个忙吧。”他顿了顿，嗓音低沉下去，“以前，是我对不住大家。现在报应来了，没了正经活儿，只能开这黑车，还三天两头没客……最近我老娘病了，天天等着我挣钱买药。”

陈明的手在门把上停住了。听小李也提到“病中的老娘”，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车子驶入雨夜。陈明呆呆地望着前方，往事不由分说地撞进脑海。

三年前，他回老家办婚礼。宴席上，一个陌生人吆五喝六，异常扎眼。村民见了他却都点头哈腰。陈明悄悄问母亲，母亲压低声音说：“开公交的李师傅。快去敬酒敬烟，千万别怠慢！”

“一个司机，至于吗？”陈明心里不服，终究没去敬那杯酒。

晚宴时，小李竟还在。他一见陈明，便旁若无人地嚷道：“新郎官好大的架子！别以为在省城当官我就怕你。强龙不压地头蛇，这村里人的出行，可都归我管！今后……”

陈明血气上涌，刚要理论，却被母亲死死拽进里屋。“儿啊，千万别惹他！”母亲一脸惊慌，“就因你中午没敬酒，下午他连你侄子去学校都不让上车！咱村谁不怕他？谁家离得开那趟车？”

陈明震惊不已，没再和母亲争辩，转身就拨通了举报电话。

终于到家了。陈明付钱后冲进屋。母亲的卧室里暖意融融，乡亲们正围炉烤火。见了陈明，七嘴八舌告知他母亲的病情。原来母亲是劳累过度加上贫血，晕了过去，幸好已无大碍，正躺着打点滴。陈明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他后怕地弯下腰，双手紧紧握住母亲干瘦的手，眼睛定定望着母亲憔悴的脸。然而，母亲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眼神惊讶地望向他身后。陈明顺着那目光转头——小李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突然，小李向着满屋子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以前……对不住大家了。”

房间里静默了一瞬。

有人起身，默默端来两杯热茶。围炉而坐的乡亲们，不约而同地朝里挪了挪身子。通红的火炉边，空出了两个温暖的位置。

今天清晨，小宝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妈妈，今天期中考试……你不用送我上学。”

他那点借考试来逃避背书的小心思，如何能瞒过我？我并未点破，只是柔声说：“送完你，妈妈正好去长安河边散步，都习惯了。”

小宝没再争辩，默默跟在我身后。下楼时，我望着他那沉甸甸的书包，问他需不需要我帮他背。他迟疑了一下，把书包递给我。那神情分明在告诉我：既然你送我，得让你“师出有名”。

我们一路说笑着。路过“名流花园”时，有几个穿着冬季校服的学生匆匆走过。

“冷吗？”我轻声问。

“有点。”小宝双手插在秋季校服衣兜里，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我赶紧把书包递过去：“背上吧，能暖和些。你虽然穿了毛衣，但早晨温度低。”

他顺从地背好书包，我们继续往前走。

学校附近的小路，此刻已被早点摊和等候的电动车堵得水泄不通。家长和孩子们都在车上伸长脖子，望着香气四溢的摊点，无人留意自己挡住了行人的去路。小宝像一尾灵巧的泥鳅，一下就从车缝间钻了过去。他在人流的彼岸停下，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人群中锁定我，眼巴巴地盼着我能快点过去。

等我好不容易挤过去，他立刻凑上来，与我并肩走向学校。

“考试要注意什么，还记得吗？”我笑着问。

“要细心！”他胸有成竹，声音响亮。

“要是因为粗心没考好，”我故意逗他，“奖励可就没有了哦。”

小宝的眼睛笑成好看的月牙，脸上写满了自信。

到了校门口，我轻声对小宝说：“Bye, I love you.” 小宝朝我挥挥小手，转身融入上学的人流。我站在原地目送，他没走几步，突然回头，看见我还站在原地，竟小跑着折返回来。

“妈妈，你怎么不过马路？”

“现在车多，我等会儿。”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快进去吧。”

他犹豫地挥挥手：“妈妈再见！”走出七八步，又回头朝我挥手。

“宝贝加油！”我朝他用力地挥了挥手，旋即转身汇入人流，再也不敢回头，

从我记事起，家里只要来了客人，父母总是热情款待。

小时候，邻居湖北人因发洪水庄稼欠收，常常结伴来我们这边乞讨。那时候，又有几个富人呢？大家都穷。但只要有人来我家乞讨，父母总会给他们一些米。有时候到了饭点，父母便留他们吃饭。若有人晚上来了，则是既留饭又留宿。父母把所有乞讨的人当客人，悉心照顾。好在那时候人心简单，从没有出过什么乱子。

我堂伯父曾当过副县长、副市长、某学院副院长。堂伯父退休前，每次回家都有好多人跟随。母亲做得一手好菜，招待来客吃饭是我家的常事。我那时候小，常常面对家里里三层外三层的客人，莫名的很反感。当然，那时候谁会在乎一个小孩的感受？所有来客在餐桌上谈笑风生，真的热闹非凡。

我和妹妹因追债，与法院有了来往。这个过程中，自然认识了一些办案的工作人员。结案后，母亲定要办酒席致谢。

谁知这几位经我父母款待后，竟接二连三地带人去我父母家蹭饭。其中自然不乏什么长。搞得我父母家里经常高朋满座。我父母自然忙得不亦乐乎。

今天，又有几位想去蹭午饭，但他们开完会已经是下午了。父母一直在耐心地等待。

吃完午饭，那几位坐在屋前晒太阳。父母还热情地挽留他们，让他们吃完晚饭再回去。

其中的一位说：“我们今天下午还有事没办完。办完了若大伙都愿意，我肯定乐意来吃晚饭。”

另外几位都开心地笑了。

我当时望着他们，不禁陷入沉思：“我的父母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吸引这些平时锦衣玉食的人来？”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时，父亲提着几个装满了当季土产的塑料袋走向车子尾箱。我顿时恍然大悟——这些人每次来，父母总是拿出家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菜。他们每次走，父母都送了他们家里的土特产。他们走进我父母的家，无异于在春天走进春风里，时时春风扑面。又似在冬天走进阳光里，处处温暖如春。谁不想呆在这样的地方啊？

我的父母，是不是苏东坡转世？他们也“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

母亲捡了橡子，准备做橡子豆腐。世人但爱其味美，却嫌壳难剥。因此，这美味便多了几分难得的意味。

我回家后，和母亲坐在门口剥橡子。邻居梅婶提着一篮衣路过。我连忙打招呼：“梅婶，去洗衣服呀？”

梅婶笑答：“洗衣呢。你回来了。”随即又对母亲说：“你昨晚睡得很早吗？我来给你拨橡子，你家没亮灯。”

母亲笑了：“我在院后的厨房里拨橡子呢。”

梅婶说了声“难怪”，匆匆去了。

梅婶走远后，母亲对我说：“你梅婶不容易！儿子儿媳不争气，两个孙子全靠她养。她天天没日没夜地干活，还常常入不敷出。你莺婶倒是好福气，儿女孝顺，钱多得花不完。可她偏偏不爱一个人在家用电炉烤火，就喜欢凑到你梅婶那儿，说是人多烤火热闹。为这，你梅婶很生气。前天晚上给我剥橡子，说了好多。说你莺婶又不缺钱，为什么每晚去她家烤火？烤火就算了，还尽是名堂，说你梅婶烧柴火舍不得放柴，说那火青蛙可以跳过去。又说你梅婶泡的茶，茶叶放少了。你梅婶学着你莺婶损她的腔调：‘哎，你看你看，你泡的这茶叶，多像两只虾在打架，你也太节省了些。’你梅婶说她当时是碍于情面，不然真想把你莺婶赶出去。”

我忍不住笑了：“莺婶真会损人，亏她想得到呢。”

我们正说着，莺婶老远看到我便招呼：“荣荣回来了，稀客呀！”我说了声“莺婶快来坐”，起身进屋拿椅子。出门时，看到莺婶正附在母亲耳边，压低声音说：“梅姐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我把椅子放下后，莺婶坐下和我们一起剥橡子。母亲叹了口气，莺婶接着说：“一代只管一代。她这样苦自己，孩子又不知道感恩。她若病了，孩子会出钱给她治呀？省能省出几个钱？我昨晚给她儿子打了电话，说他妈实在是过得太苦了，得赶紧寄钱来……”

母亲着急地问：“她儿子怎么说？”

莺婶开心地笑了：“答应马上寄钱。还说他妈没钱了也不说，他不知道。我就说，‘你每月都要寄钱给你妈，你妈的性子你不知道？等她开口找你要，她到死都不会说……’”

大家正聊得入神，天上忽地落下几滴雨。母亲和莺婶几乎同时“哎呀”一声，丢下手中的橡子，二话不说便奔向梅婶家晒红薯丝的场院。

我怔了一下，也立刻明白过来，快步跟过去帮忙。

——里仁为美

​

清晨，世界已被大风接管。我们顶风走到早餐店，小宝买了肉包子。他一打开塑料袋，便试探着咬了一口包子——若在平时，他定因怕烫而拎上好一会儿，直至快到校门口了，才在我的催促声里狼吞虎咽。可今天，呼呼的狂风瞬间卷走了所有热气，竟让他破天荒地享用了一顿“现成”的早餐。

上学路上，在大风中行走的孩子们，被清晰地划为两派：有大人护送的，紧紧依偎在大人身边，大人也用一只手拥紧孩子，两人合成一个整体，顶着风，低着头，缓缓前行；而那些独自上路的，只得瑟缩着脖子，在风的恶作剧中时常一个趔趄，显得分外单薄。这风，把上学路吹得好漫长！

终于把小宝安然送到学校后，我经长安河畔回家。路旁的树像一个个失控的醉汉，东倒西歪。河边的垂柳枝，宛如女人的长发，全部飘扬起来了。那么乱的发丝，真令人好奇那被遮掩住的“脸”到底长啥样。但风在猛烈地吹，谁又能看清楚什么。风闯进树林，林中的落叶如万千彩蝶翻飞，又似漫天大雪纷纷飘落。路上的落叶，汇成了一道金色的“潮水”，往同一个方向奔涌。

艰难前行了一段路后，风小了些。路旁的桂花树轻舞树枝，像在喘息。一位清洁工老人趁机在飞快地清扫落叶。可她刚扫拢的落叶，却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在她身边打着旋画圈。我心头一紧，默默祈愿：风快停吧，莫把老人累坏了。

走到小区后门时，路上的落叶竟已成堆。忽地一阵狂风再起，将它们卷上天空。路边的树仿佛集体发了疯，狂乱地摇着头。小区里同时开起了杂乱无章的音乐会，东边“哐当”，西边“噼啪”，也不知是哪家的花盆或是晾衣架在遭殃。

终于踏进了家门。我将鬼哭狼嚎般的风声死死关在窗外，惊魂未定地打开手机，一条新闻推送赫然入目：“岳阳今日阵风十级，请市民避免外出。”

新闻真令人触目惊心。在大自然面前，每个人都太渺小，愿天佑岳阳！

昨天刮了一天大风，下午又下雨，即便待在家里，也感觉冷飕飕的。出门时，风雨更是猖狂，逼得人只能低头前行。

但再冷也得出去，小宝没带伞。这么冷的天，还得给他加件衣服。我担心风太大他撑不住伞，特意带的雨衣；又捎上一件厚棉袄，这下他总不冷了吧？

谁知，小宝一见雨衣就嫌麻烦，好说歹说才不情不愿地套上。穿是穿上了，却死活不肯扣扣子。我强硬地给他扣好，他这才别别扭扭地跟我走。至于那件厚棉衣，算是白带了，任我磨破嘴皮，他也不肯穿，只好原样带回家。

今天早上，气温又降了一度，天倒是放晴了。该给他穿什么？我思来想去，最后拿出棉裤、羊毛衫和冬季校服。可穿上才发现，这件校服搭配棉裤，小了。只好让他脱下来，换上一件大号的。这么一折腾，小宝气得直嚷嚷：“我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你想怎么折腾我就怎么折腾！”

我一下被这句话噎住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送他上学的路上，我特意留心其他孩子的穿着。上衣都和小宝差不多，但裤子——他的棉裤比别人的厚实多了。有的孩子只穿一条加绒裤，有的甚至就是单裤。至于他那双加绒的鞋，混在人群里还不算太扎眼。

回家的路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暖烘烘的。糟了！小宝今天肯定穿多了。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曾对我说：“妈妈，我的裤子冷。”那么今天，他的裤子又会多热呢？

想到这里，一阵茫然和自责涌上心头。我忍不住问自己：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记得小宝上幼儿园时，园长请来一位育儿专家讲座。专家问：“如果孩子嫌菜不好吃，你是给他重做，还是饿他一顿？”我毫不犹豫地举手回答：“重新做一道他爱吃的。”话音刚落，全场目光像箭一样射过来，我顿时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难道我错了吗？孩子不想吃饭，难不成真饿他一顿？专家接下来的话让我大开眼界——答案正是“饿他一顿”。而更让我震惊的是，在场的家长们纷纷赞同。

这怎么行呢？孩子正在长身体啊。我每天变着花样哄他吃饭，不就是担心他营养跟不上，影响长个吗？

回想带孩子的这些年，很累，但心里是踏实的。我的小宝确实很少生病。他小时候一热就流鼻血，跑了两趟湘雅医院效果也不明显。后来我用了最笨的办法：天热就不带他出门。后来，他很少流鼻血了。他的眼睛爱长麦粒肿，我就采来去火的草药，一肿就泡一杯，很快便能消肿。小孩子磕磕碰碰难免，家里治擦伤的药也从没断过。至于四季衣物，我更是每天盯着天气预报，为他精心安排。

孩子，是妈妈的软胁。为了他，我每天都尽心尽力了。可为什么常有人说我：你不是一个好妈妈！

我的故乡很小，它被群山怀抱。如果没有向导，真的很难找到。

每年春来，春风便从树梢跃下，落到田野上、草丛间，像水从山体表面流淌，田野、草丛间起伏了波浪——这时，抬眼连绵山峦，春绿已漫过我的故乡。

绿，是我故乡永恒的底色。蛙声，是故乡喧闹的注脚。在稻花香里，乡亲们已开始说丰年。稻熟时节，田野里会铺展出绚烂的“华夏黄”。乡亲们都性子豪爽，笃信辣椒就酒，越辣越喝越富有。当家家户户晒辣椒的时节来临，整个村庄便晕染开热烈的“中国红”。勤劳的乡亲们，以汗水为墨，用劳动工具当笔，把故乡描绘成一幅幅风景优美的长卷。

在故乡的绿涛里漫溯，我的故乡记载了我童年的游记和青春的诗。我的故乡是很受人热爱的地方——青山连绵，绿水长流，青山里淌绿水，绿水中映青山。云朵总爱溜到山间照镜子。更兼清风送爽，草木含香，空气新鲜，百鸟欢唱——这一切，是故乡馈赠给我最丰厚的礼物。

犹记春花烂漫，和小伙伴们上山采花。难忘绿肥红瘦，和小伙伴们树荫下追逐嬉戏。花落花又开，春去春会来。是何时我们走着走着，已只剩下我自己？故乡的萤火虫和星星，只在我梦里闪烁。故乡香甜的红薯、酸爽的野果，变成了乡愁的味道……

唯有故乡村口的老柳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还在盼我回家。

故乡，那个我永远说不尽、却又永远说不清的地方。

至乐莫如读书，至要莫如教子。

读书之乐，在于求索；教子之要，在于育心。孩子的内心纯真而敏感。父母教子首要的——是学会用心触摸那条不会言语、却在默默流泪的“鱼”。父母对孩子最深沉的爱，并非无瑕的完美，而是愿意为孩子做出的改变。

如果你身为普通父母，没有丰厚的资源与学识，不知如何引导，那么请你多鼓励、多赞美、多理解、多支持孩子。不要把自身的认知枷锁、焦虑恐惧与委屈愤怒转嫁于孩子，便是对孩子最好的教育。若孩子资质平凡，便安然享受承欢膝下的温暖；若他出类拔萃，则助他展翅，翱翔天际。请接纳孩子的平凡，正如他们从未要求我们必须完美。

倘若孩子天赋不够，便教他相信重复的力量。步履虽慢，步幅虽小，前行即是方向。一切努力，并非为了换取世俗的赞誉，而是为了让他从心底里，看得起那个认真不放弃的自己。当孩子看不清前进的方向时，坚持能让他比旁人守候得更久。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复一日，终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刻，让他看到坚持的全部意义。

天赋或许可以令人一时闪耀，努力却能使人持续发光。所谓天才，就是天天耕耘，刻苦成才。请让他懂得：命运，是自己写下的答案。

当然，成功不止于努力，更需悟性、勇气与不断突破自我的决心。失败，是学习留下的印记；成功，是学习馈赠的体验；自信，则是在反复练习中滋长的力量。唯有勇敢尝试，方能靠近成功的彼岸。

教育，本质是一场唤醒；学习，终将通向自由。当一个人能用心观察落叶的纹路，欣赏繁花的姿态，从细微处感知万物之美，生活便再难将其击倒。他的眼中自动筛选美好，生命在被动承受之外，更迸发出主动创造的无限可能。

教育孩子的过程，恰如面对一面明镜，照见真实的自己。请以收礼物的欣喜之心拥抱孩子，而非以背负责任的沉重心态面对亲情。教育的至高境界，从来不是塑造一个完美的后代，而是在爱的修行中，成就一个完整的自我。

好好去爱孩子吧，那将是一切浪漫生活的开始。用善良守护纯真初心，以勇气丈量未知远方。终有一天，你会在晨光熹微中，听见梦想如花般、悄然绽放的声音。

来到深圳后，最让我倾心的，便是这座城市的花。路中央绿化带上，一树树花木高高地伫立着，开得那样热烈、奔放，初看时，竟恍然以为是精致的假花。所有的花树连绵相接，织成一片流霞的锦缎。车子一路行驶，各色花卉从眼前掠过，惹得我总想下车，将那些动人的景致一一收录进镜头里。

深圳的花，实在是多得让人目不暇接。

昨晚，晓鹏送我和亲家母去酒店。因为距离很近，我们便步行前往。一路上，我们笑谈着该如何认路。我边走边用手机记录：出门左拐，经过一片盛放着杜鹃的花带；走过红绿灯，再路过一段点缀着明黄色鸡冠花的路；继续向前，是一片烂漫如火的三角梅花墙……我就这样依着花径记到了酒店门口，心里还笃定地以为，返程时定然万无一失。

今天清晨，我和亲家母依着各自的记忆往回走。谁知走着走着，我的方向感便全乱了套——岂止是杜鹃花随处可见，那艳丽的三角梅、明黄的鸡冠花，也仿佛在一夜之间占据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更有数不清、叫不出名的花儿们争奇斗艳，它们簇拥着，欢笑着，仿佛合起伙来，将我那份精心记录的“花路指南”搅得一团乱。

我彻底迷失在这片花径中了。

幸好，亲家母记得路。她告诉我：“从崇文花园穿过去，经过那个XX建筑工地，再笔直往前走就到了。”

深圳的花呀，我一来，你们便彻彻底底地把我迷醉了！

小宝写完作业，随手把书朝沙发一扔。书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后，“砰”地落在沙发上。

我：你这本书可得送医院看看了，说不定摔出脑震荡啦。

小宝：就你事多！书怎么会脑震荡？

我：难说呀！你看它躺在沙发上东倒西歪的，好难受。我认为真正厉害的小孩不光学习好、身体棒，生活能力也得强。我一直觉得你特别优秀……

小宝：好啦好啦！不就是想让我整理沙发嘛，何苦绕这么大圈子。我收就行啦！

我：（背过身，偷偷笑了。）

小宝收拾完，让我检查。我一看就乐了：“哇，令我眼前一亮。沙发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桌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我家出了个收纳小天才呀！”

小宝没吭声，盯着沙发看了会后，又把垫子重新铺平整。接着把书桌上的书按大小、科目重新摆放了一次。

全部弄好，他再叫我看。我冲他竖起大拇指。他看了看沙发，又望了望书桌，然后才踏实地笑了。

我离家十多天后，小宝的学习成绩直线下滑。

面对小宝的成绩单，我如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正当我束手无策时，小宝的爸爸对我说：“以他现在的成绩，应该严厉地教育他一顿，不然……”

​我知道小宝爸爸的教育方式。若让他来教育小宝，于他的成绩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对小宝爸爸说：“小宝回家后，你别管他，让我来。”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谁知道我内心有多么无助和焦虑？

​小宝回家后，我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最近的考试成绩怎么这么差？你的试卷呢？”

​小宝小声回答我：“试卷老师没有发。”

小宝说完便开始写作业。这是平时从来没有过的事。

小宝写完作业，主动拿着课外读物读给我听。我真的好诧异。

今天早晨，小宝又不想读《诗经》。我化身为小宝的小迷妹，一个劲地夸他：“你真的好厉害呀！《诗经》上的好多字我都不认识，你竟能背下来。诗的意思你也知道吧？可以讲给我听吗？”

接下来，当然，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早晨。

回想从小宝出生至今，在教育小宝的路上我走得好艰难。有人说“教育就是爱”。爱孩子，是每个妈妈的使命。正因为源于对小宝的爱，才让我有信心教育他。

​

今夜，被小宝纯洁的心感动到一塌糊涂了。于是有了下文：

晚上，小宝在静静地写作业。

我凑过去一看，原来小家伙正在写作文呢。作文题目是《有你，真好》。

“你写的谁呢？”我好奇地问。

小宝用略带激动的语气说：“徐老师。”

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我脱口而出：“怎么不写我呢？”

小宝似乎觉得好笑。他用戏谑的口吻说：“好，写你写你！”随即还唱了起来，“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

我生气地打断他：“别唱了。写你的徐老师吧！”

这时，小宝爸爸闻声过来问：“你们在说什么呀？”

我连忙对小宝说：“你也可以写你爸爸。他每天辛辛苦苦赚钱养你。一有空就带你去打球，陪你锻炼身体。还常给你买水果、零食……怎么我们在你心里还不如徐老师呢？”

小宝放下笔，抬起头，望着我和他爸，神情忽然变得很认真：“‘天地国亲师’，你们也知道的吧？在我心里，你们当然很重要，但徐老师也一样。徐老师每天不只教我们知识，还关心我们的身体，照顾我们的生活。我每次学习成绩退步时，都是徐老师鼓励我，让我一次次重拾信心，取得了一个又一个好成绩。徐老师虽不是我们的妈妈，但她每天都像妈妈一样在照顾我们。徐老师既是一位好老师，又像一个好妈妈。这次作文，好多同学都想写她。”

听了小宝的话，我和小宝爸爸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了。

小宝顿了顿，诚恳地说：“下次有适合写你们的作文题目，我一定写你们，好吗？”

望着小宝认真的小脸，我们不由得笑了。

终于来电了。

​今天上午，小区的变压器坏了。我从变压器旁经过时，电力工人正在抢修，好多人站在一旁观看。天气真冷啊！可停电后，每个人的家里同样冷——与其在冷冰冰又冷清清的家里等来电，还不如大家伙在一处等，至少热闹些。

下午，我写了会字，冷得受不了，索性睡了。

小宝放学时，天色已暗。我给小宝点上蜡烛，让他写作业。小宝时不时盯着烛火，开心极了，哪有心情写作业。他一会说：“妈妈，点上蜡烛，有过生日的感觉。”一会又问：“妈妈，蜡烛是用什么做的？”

我责备小宝话多，又不好好写作业，他才终于安静了。正当我暗自高兴，以为他在用心写作业时，竟看到他在烛火上烧铁丝玩。他看到我，还煞有介事地提醒我：“你别摸这铁丝，会烫手的。”把我气得哭笑不得。

吃晚饭时，小宝开心得直嚷嚷：“好浪漫呀！我们吃上了‘烛光晚餐’！”把他爸爸也逗乐了。

吃完晚饭，小宝又要他爸爸带他出去玩。我不许他出去：“外面太冷了，洗了睡吧。”小宝委屈巴巴地说：“现在才七点呢，太早了我睡不着。再说，我还想去看他们是怎么修变压器的。那里……那里有好多人在看，也有我的同学……”

我勉强同意后，小宝便“飞”出去了。

现在来电了，小宝也安静地睡了。

​

小宝每次考了满分，我都会奖励他十元钱。期末临近，考试多了起来。今天我在“班级小管家”里看到他得了两次满分。

晚上和小宝聊起，他兴奋地说：“妈妈，你得给我三十块钱，三十块哟！”

“是二十吧？”我有些疑惑。

小宝却很肯定：“是三十，我一共考了三次满分。”

我翻开手机上的成绩记录，指着对他说：“你看，这里只有两个满分。”

小宝一看就急了，脸涨得通红。忽然他冲进房间，从我的包里拿出三十块钱，走到我面前气呼呼地说：“我不管，反正我考了三个满分，这三十块就是我的。”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如果你不遵守约定，那我以后也可以不遵守。下次你再考了满分，我就不奖励你了。”

小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大声争辩：“凭什么？我就是考了三个满分！我没有不守约定！”

我淡淡地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你说的话，需要证明。”说完便低下头写字，不再理他。

小宝着急地缠着我问：“那你要怎么才肯相信我？”

我平静地看向他：“我只能相信事实。你说还有一个满分，就得拿出证据来。比如让老师证明，或者别的可信的证据。”

小宝听完，安静地坐到了椅子上。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开口：“第一次是一张小卷子，我让爸爸签了字。第二次是张大卷子，昨晚给你看过，老师没上传成绩，卷子也收回去了。第三次就是今天这张小的，你也看到了……如果我给爸爸打电话证明，行吗？”

我点点头：“当然，只要能证明就行。”

小宝立刻给他爸爸打电话：“爸爸，前天晚上你签字的那张卷子，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小宝爸爸说：“当然记得，你考了满分，只是那张试卷好小……”

挂掉电话，小宝望着我：“这下相信了吧？爸爸签字的那张和今天这张都是小卷子，老师都上传了。昨晚那张大的，你也亲眼看到了。”小宝顿了顿，把手里的钱放到桌子上，然后怯怯地瞟了我一眼。

我把钱放到小宝手里，笑着说：“你接连考了三个满分，真替你高兴。但更令我高兴的是你遇事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了，真的好棒！你把钱放到你的存钱罐里去吧。”

小宝连忙点头，转身存钱去了。

听闻白云湖的梅花开了，我带着小宝欣然前往。

站在梅花林中，看着一树树盛开的梅花，不由想起了那副旧联，不禁轻声念了出来：“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

我正静静地欣赏梅花时，小宝忽然在一旁惊呼：“妈妈快看！这朵梅花是仰着脸开的呀。”

“真的？”我忙走过去，果然见一朵梅花昂然向上——这倒是从未见过。

“哈哈哈，是我刚摘下来插在这儿的！”小宝终于憋不住笑，自己招了。

原来这小家伙听见了我念的对联。真是个小调皮！我的目光又重新回到梅林：红梅林如天空落下的片片红霞，白梅林似寒林落雪。此时若天降大雪，踏雪寻梅，该有多好。

不由得想起卢梅坡的诗来：“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心里突然急切地盼着一场雪。到那时，我也要附庸一番风雅，把满心的欢喜，静静说与梅花听。

小宝放了两天假，家便成了他的“战场”——到处堆着书和玩具。我按捺着随时要炸的心，真不知如何是好。

晚上，他竟然背起了《醉翁亭记》。我灵光一闪，趁他正得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背得真棒！你这记性像你舅舅，他小时候啊，不光学习好，收拾房间也特别在行。唉，我就不行了，你看这家乱的……”

话没说完，小家伙竟动手收拾起来了。

他先抱起沙发上散乱的书，一本本码齐，郑重地放到书桌一角。又转身把沙发上七零八落的玩具，一一收进抽屉。沙发顿时恢复了清爽。接着，他转战各个桌面，清垃圾、理杂物，手脚不停。路过我身边时，还像个小监工似的嘱咐：“你练完字的废纸，自己收拾好啊。”我赶紧点头。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他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将军，东看西瞧。目光落到梳妆台的护手霜上，他忽然提议：“把它挤到润肤霜盒子里吧，用的时候好取，不会浪费。”我立刻夸这主意妙极了。

收拾停当，他拉着我在屋里“巡游”一圈。我边看边竖起大拇指，他脸上那得意劲儿，像打了场胜仗。

原来，孩子的自信心不是夸出来的，是在这实实在在的“干”里长出来的。原本乱的不仅是房间，更是我从前总想代劳的心。而整理干净的，也不仅是家，更是我们彼此陪伴，互相发光照亮的一个共同角落。

​

最近迷上了拍抖音。

为什么呢？只因发现自己越来越老了。以前，总嫌自己长得不好看，现在总算活明白了——今天，竟然是我这辈子最漂亮的一天。自然，也是最年轻的一天。这么一想，更觉得闹心。

幸好有抖音，能同时安慰我又老又丑的焦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爱照镜子，实在是怕面对镜中真实的自己啊！可面对抖音里的自己，我是越看越喜欢，越喜欢越拍，越拍越沉迷。若真的有那么个好看的人，我定要引为知己，甘心为她效劳。

其实以前拍抖音，自我感觉还好，什么特效图景都能配上去。曾几何时，好多特效图景无法配了。望着抖音上的那个“X”，心里好难受呀。于是乎趁着现在还能部分配上，赶紧拍。

我拍抖音的实际情况，颇似创作书画作品，得“上留天，下留地，左右两边留空隙。”别明知故问了，还是让我揣着糊涂装明白来告诉你：从上开始呢，因头发渐白，上镜欠佳；眉毛也太浓了，有的特效修眉型，我会放肆拍，但大多数特效不管眉毛，那就只能遮掩住了。左右两边上的耳朵，更是个减分项。所有的明星里，好像只有赵丽颖的耳朵和我的一样。无奈人家那耳朵叫“瑕不掩瑜”，我的却成了“破窗效应”。看看这般配的脸吧，令人好无语。再往下，双下巴是绝对不敢入镜的。人家的双下巴叫“婴儿肥”，听着就似看到了一张好看的脸：皮肤白晳、紧致Q弹、满满的胶原蛋白。而我的双下巴，令人想到的词是：肌肉松垮、皮肤蜡黄、甚至老态龙钟。再再往下，前有颈纹、后有驼背、身材走样……不说了，都是泪。

所以我唯三能参加抖音创作的是眼睛、鼻子、嘴巴。那抖音镜头一对上我的眼睛，真的好神奇，我的眼睛竟又大又黑又亮，我明明是个近视呢。并且，我还拥有了好看的双眼皮、灵动的长睫毛。单凭这双眼睛，足够我飘一会儿了。鼻子呢，咋一看是稳如泰山般的存在。再细看，抖音动它了，每次都把我的鼻子按需修改一番，让它也成为了我抖音脸的一个亮点。嘴巴总会被很仔细地涂满口红，那色泽，会让你怀疑自己买的名贵口红是赝品。至于脸上的肌肤，那决对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赏心又悦目。

抖音给我脸后，我得准备上演了。眼睛是心灵之窗，我总是试着用眼睛把灵魂泼出去。“眉眼低垂”、“眼波流转”都得试，生怕掌握不了火候演过了头，成了“抛媚眼”，反复调试累得很。鼻子是这“黄金三角”中最轻松的，我一般不给它派活。嘴巴，主要负责笑。我自认无法演好类似“林妹妹”多愁善感的角色，只演笑的。只是怎么笑亦颇费脑，既要笑得端庄大方，又要笑得符合角色，最好笑出“国泰民安”的气象。否则，一旦笑出了轻浮，会被视作不正经，哪怕我再懒，别人也会误以为我天天在老公头上种草。若笑出了猥琐、唯唯诺诺，更会被视作品行不端。如果被邻居刷到了，说不定会怀疑我偷了他们的大金镯子，只是找不到证据才作罢。至于邻里关系，估计够呛。因此怎么笑，至关重要。

拍抖音还有意外之喜：我的父母也很开心。我母亲曾对我说：“我和你爸刷到你的抖音了。你爸说荣儿和小时候相比，变化不大，眼睛还是那么黑呢。”就为这，我感谢抖音八辈子祖宗。

唉，越来越老已成定势。如何安度晚年？我觉得一要有足够的钱；二要有好的身体；三要有快乐自己的能力。眼下我“一”穷“二”无，只剩“三”，索性就托付给抖音了。

……那么，又开始拍吧。

今天晚上，书法直播课上有福袋领。开始是相框，我很渴望中奖，结果参加几次均显示：很遗憾，你未中奖。

小宝蹭到我身边，见到了福袋，卯足了劲参加。领福袋首先得点赞，小宝的小手指鸡啄米似的在手机屏上不停点。几次未中，他竟毫不气馁。当我发现奖品换成了年面挂历后，我劝小宝别参与了：“就算中了也没有用，挂哪里呀？我家没有适合挂挂历的地方。早知道你这么喜欢领福袋，今天下午你若在家多好，直播间总共才六个人，中奖机率好大。但奖品我不喜欢，是小篆对联，字都不认识，贴了会闹笑话。并且，就算老师教我了，家里来了客人也不认识，没意思。你如果在家，领不领？”

小宝头也不抬，手指仍飞快地点着屏幕：“当然领呀！中了福袋，多开心呀！”

我忽然一愣，随即笑了。是啊，他追求的哪里是奖品，分明是那种“差一点就够到”的欢喜。过程中的期待，早已胜过结果的实用性。

​

小宝在吃面包。

爸爸逗他：“面包好吃吗？给爸爸尝一点好不好？”

小宝开心地掰下一块，塞进爸爸嘴里。两人边吃边笑。

我也凑过去：“那给妈妈也尝尝好不好？”

小宝又笑眯眯地掰了一块，塞进我嘴里。

我边吃边笑着问他：“如果爸爸妈妈不问你要，你是不是就没想到要分给我们吃呀？”

小宝愣了一下，没说话。的确，对现在的孩子来说，面包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他可能觉得并没有特意分享的必要。

但我还是认为，不管食物是否平常，只要和亲人朋友在一起，分享本身就有意义。

我想了想，轻声对他说：“有句话叫‘一人动口，百人口酸’，意思是看到别人吃东西，自己也会忍不住想吃。还有一句话说‘百人吃，百人香；一人吃，没名堂’，就是告诉我们，分享才会让食物更香甜。”

小宝听完，又笑嘻嘻地往我和他爸爸嘴里各塞了一小块面包。

我们相视而笑，嘴里心里，都甜甜的。

​

小宝：妈妈，你看我在作文里把你写得多好：我考试考砸了你不但不凶我，还仔细帮我分析错题，说话还特别温柔。

​我：真的呀？那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小宝：当然啦！换哪个妈妈不高兴啊？你去给我买零食吧，不然我在作文里把你换了，改成爸爸。

​

小宝想吃瓜子，我和他爸便带他去了附近最大的炒货店。店里熙熙攘攘，一位导购热情地迎上来介绍：“你们要买哪种瓜子？有绿茶味、焦糖味、五香味、原味……”

我转身想问小宝喜欢哪种，却发现孩子不知何时已不在身边。四下张望，竟看见他蹲在马路对面，正一动不动地朝前盯着。看什么呢？我好奇地走过去——原来，一只猫正静悄悄地蹲在一辆三轮车下。

真是只漂亮的猫。我们平时在附近常见的是狸花猫和橘猫，纯黑纯白的都少见，更别说这样的品种了。小宝向来喜欢小动物，若路上遇到别人带着宠物，总要追着拍照。要是没人打断，眼前这只猫怕是能让他看上一整天。

我打开手机对猫扫了扫，原来是只英国短毛猫。它背上的毛色很特别，灰中夹白，白里又透出些浅黄；脸以下倒是干干净净的雪白，四只爪子也像套了白袜。最有趣的是那条尾巴，竟和狸花猫的一模一样。我也忍不住被这小家伙吸引，举起手机连拍了好几张。猫觉出了动静，轻巧地踱起步来。

“不是说好来买瓜子吗？怎么都跑来看猫了？”小宝爸爸无奈地走过来，拉起小宝就往回走。小宝的脚跟着他爸爸在走，头却忍不住朝后望猫。

有趣的是，我们刚回到店门口，那只猫竟也溜达过来了。一个蹲着的年轻男人正轻轻抚摸它的背，猫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这猫是您的吗？”我问。

“不是。”他笑着摇摇头，手却没停。

我恍然——原来猫是喜欢被人这样抚摸的。我赶紧告诉了小宝，他也跃跃欲试，可惜那年轻人迟迟不起身。

好不容易等他离开，小宝忽然想出个主意：从地上捡了根长带子，在猫眼前晃来晃去。猫果然上当了，伸出前爪又扑又抓。带子在小宝手里灵活地摆动，猫怎么也够不着，却毫不放弃，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小宝玩得兴奋极了，手舞足蹈。

直到他爸爸又来催，他才依依不舍地跟进店里。

买完瓜子出来，我和小宝还惦记着那只猫，边走边张望。正寻不着，炒货店里的一位导购探出身，指着前面一家鞋店笑道：“找刚才那只猫吧？我看见它进那家店里去了。”

看来这路边的小小邂逅，满心欢喜着的，还不止我们俩呢。

今天初晴，心情随之变美了。小宝也很高兴，想和我去五尖山看“天空之镜”。

我们说走就走。刚开始爬山，我俩兴致勃勃，一鼓作气爬到了半山腰。可当我们看到一块写着“你已走了两千米，去‘天空之境’还有三千一百米”的指路碑时，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

“怎么这么远？”小宝气喘吁吁地说，“我已经好累了！”

我望着累得喘粗气的小宝，自己又何尝不是很累？但既然来了，开弓哪有回头箭？只能慢步继续前进。

前行一段后，我看到路边有几根树枝。我突然想到可以用树枝做登山杖。经过一番粗制滥造，拄着还算称手。试着走了几步，感觉这样走路轻松多了。我笑着对小宝说：“你看你老妈的‘龙头拐杖’，好不好看？”

小宝原本见我制作拐杖，也在见样学样跟着造。他见我的“拐杖”已拄上了后，立马丢下手里的活，把我的“拐”了去。我看着这么个小人儿，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前行，那滑稽的模样令我笑得肚子疼。小宝呢，完全不管不顾自己的形象了，只拄着拐杖一个劲地往前走。

继续前行约一百米后，我竟然在路边捡到了一根木棍。这根木棍显然是被人当登山杖后遗弃的。虽然制作不精美，但能给我省力啊。我对着小宝又是一番吹嘘：“看你老妈的新龙头拐杖，像不像佘太君的龙头拐杖？这根拐杖可是皇帝御赐，‘虽无銮驾，如朕亲行。上打昏君，下打奸臣。’……”

我还在念念有词，小宝早已笑红了脸、笑弯了腰，他求饶似的对我说：“妈妈你别说了别说了，笑死我啦！”

在这样轻松的氛围帮助下，我们经过一块指路碑时，清楚我们又前进了两千米。信心陡然倍增，令我们深信只要再坚持坚持，胜利就在眼前。

终于到达“天空之镜”的山脚下了！我们兴奋地扔掉登山杖，恨不得一口气登上山顶。

直到登上一座山顶，我们才发现高兴早了——这是紧挨“天空之镜”的一座山，因为矮些，让我们远看时误以为它们是同一座山。我们站在山顶，望着眼前的路：一段长长的下坡路连着“之”字形的上坡路。到底还得走多久才能到呀？我们悔不该扔了登山杖。

总算到达山顶时，我望着登上“天空之镜”的木台阶，那些木板有缝又薄，踩上去真没有安全感。爬上木台阶，望着因久雨后湿漉漉的“天空之镜”，那巨大的蓝镜令我莫名地一阵眩晕，还恐高。

小宝见“天空之镜”上的游人纷纷拍照，也摆各种pose 让我拍。给小宝拍照后，我的恐高不知何时消失了，我们一起愉快地拍照。

我们拍照时的笑声和游客们的欢声笑语，融和在高高的“天空之镜”上空，久久回荡。

今天，是结婚三十周年的日子。这个日子，让我又一次想起婚姻。

婚姻是什么？是用一个牢靠的关系画地为牢，彼此囚禁一生；还是两个人抱团取暖，共同抵御世间的风雨？

三十年的婚姻让我深深懂得：婚姻是人的第二次投胎。这一次，你得把眼睛擦亮。

看一个女人的婚姻好不好，吵一次架就知道。如果男人愿意让女人赢，那她多半是嫁对了人——这样的男人，女人千万不能让他输。反之，若男人永远高高在上，指责女人处处是错，他又何尝真正赢过？遇上这样的人，女人想赢，只能靠自己。

女人走进婚姻，如同走入一张复杂的关系网。聪明的男人会让女人在这张网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让她多出许多亲人，尝尽亲情温暖。糊涂的男人却为她设下重重障碍，令她步步碰壁，莫名多出一群仇人。嫁了这样的人，女人真是苦不堪言。

有人说，好的婚姻靠磨合，我却难以认同。我认为婚姻长久的关键，在于两个人的良心。《老人与海》里说：你可以杀死一个人，但永远改变不了他。是啊，怎么改变？纵是神经科医生，也无法重建他的脑回路；纵是心理专家，又怎能拔除他心底的执念？没有良心的人，本就不该结婚——那只会害人。

或许有人反驳：有些人良心不坏，伴侣却依然不幸。确实，生活中很多男人只是把身边人的位置排错了。一个清醒的男人应当明白，生命中所有人的顺序理应是：妻子、子女、父母……顺序一乱，人生便如错落的战场，不懂排兵布阵，注定满盘皆输。

……

结婚三十年，往事如烟似梦——若婚姻中的男人是舵手，女人，才是婚姻中的定海神针。三十年，清贫惯了，孤独也尝出了静味。只是三十年时光过去，我仍恨自己——是铁，不是钢。

昨晚，小宝玩心重，迟迟不肯睡。十一点多了，还在我床边转来转去。一会儿工夫，不仅把我搭在床头柜上的棉袄棉裤蹭到了地上，连充电器也不知被他弄到哪儿去了。我又困又恼，冲他说道：“快睡吧，真讨厌！你看，你让我的棉裤带着棉袄‘私奔’了……连充电器也跟着‘潜逃’了，全是你的功劳！”

小宝不慌不忙，蹲下去捡衣服。谁知他从衣服堆里一伸手，竟摸出了那个失踪的充电器。他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朝我说：“真奇葩㖿！我就没见过谁私奔还带着媒婆的。”

我一下子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家伙看我笑了，也跟着大笑，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铃铛。

​

C实在是太穷了，这个农村老太没有收入，还一身病。算卦的说她最近要发笔横财，她当时除了苦笑，还能说什么。

C今天又去了省医院。在医院缴费窗口，C瞥见台子上有个手机。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顺手就揣进了上衣口袋。候诊时，口袋里的电话响了，她掏出手机正要接，才惊觉这不是自己的。旁边都是人，一开口准会引来无数目光……C心一慌，拇指下意识地按向电源键，屏幕黑了，她像藏起一块火炭，匆匆把它塞进背包深处。后来在医院跑上跑下，C竟把捡手机这事给忘了。

回家收拾背包时，那手机滑了出来。怎么办？还回去？省城那么远，路费谁来出？留下？人再穷也不能贪别人的东西啊……她呆呆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那部老旧的手机——漆都磨秃了，打电话总有嗡嗡的回声。

“这手机是我捡的……我应该可以拿来用。”这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算卦先生的话此刻也鬼使神差地在她耳边响起。“莫非这就是我的横财？”她几乎是小跑着找来一根针，顶出SIM卡，然后凭着零星听来的知识，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做完这一切，屋里静得可怕，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洞地回响。有两个声音立刻在脑子里吵开了。一个说：“你错了，得还回去！”另一个争辩：“我是捡的！又不是偷的！我正需要呢！”……争吵声几乎要把她撕裂。

C想打电话找女儿讨个主意，女儿的电话挂得干脆利落：“这点事还问？当时就该还！”

真的必须还回去吗？C拿起手机咨询。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C的行为可能已设嫌犯罪了！“故意销毀他人财物，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这些字像冰锥一样刺她的眼。

这时，C的母亲打来电话。C告诉母亲这事后，母亲的“经验之谈”则让她更慌：“你傻呀！捡了东西找到失主，多少能要点谢礼。现在好了，说不清了！”父亲也在电话那头叹气：“你现在急也没用，听凭事情发展吧。”

电话刚撂下，丈夫就进了门。听明白原委后，他瞬间黑了脸：“医院全是摄像头！你也敢捡？人家找上门，你拿什么赔？拿我挣的血汗钱去填你这窟窿？真是个败家的女人！天天屁事不做，还净惹事。”

C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无声的哽咽。那部手机静静地躺在油腻的饭桌一角，屏幕映出屋顶昏黄的灯，像一块沉默的烙铁，烫在她的余光里。

早已立春，周遭却没有半点春的气息。天依旧阴冷，让人怀疑春天还在很远的路上。

去南湖边走走，一抬眼，竟被满树的明黄惊住了。是腊梅么？这么浩浩荡荡地开着，不像真的。走近细看，果然是。一树一树的，柔软，温润，像拢着一层薄薄的日光。那黄，看得见，摸得着，也闻得到——清冽中带着甜，丝丝缕缕，沁到心里去。心随着软了下来。

旁边一棵山茶，竟开出粉、红、白三种颜色。我在树下静静站着，看着，恍惚间那一朵朵花都成了妙龄的少女：粉的含羞，红的热烈，白的素净。我望着她们，她们也望着我，欲语还休。走过一株，再回头，满林子仿佛站满了春姑娘，彩衣飘飘，正在发送春的消息。

再往前，一片素白拦住了脚步。是玉兰。仰头看，满树银盏，盈盈欲飞。风过处，隐约有蜜蜂嗡嗡地绕，似有蝴蝶在花间起舞。那一刻才确信：春天，是真的来了。

梅花在丛中笑，玉兰在枝头闹。放眼望去，色彩渐浓，香气渐深，连泥土都软了几分。再过几日，虫鸣、鸟语、溪声，都会一一醒来。

春天来了，让我们都走出门，去赴一场久违的约会。

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只有两天，就过年了。想起这件事，心里莫名地又慌又乱，又有些激动。不禁笑话自己：这是怎么啦？又不是没过过年。

小时候过年，一切都靠自家准备。一进腊月，父母便开始忙年：做霉豆腐、豆腐干、油炸豆腐，晒霉豆渣。那时没有冰箱，食物全靠腌制、晒干才能长久保存。

麦子泡上了，是为了生麦芽熬红薯糖。熬糖既辛苦又工序繁杂，常常天不亮就起床，削上一大锅红薯。煮红薯的同时磨麦芽，等香喷喷的红薯捣成糊状，倒入磨好的麦芽汁水，再用细布过滤，滤出的糖水往往有满满一大锅。接下来便是烧火熬糖，从午后一直熬到深夜，锅里的糖水才渐渐变成鼓着泡的糖稀。把糖稀和事先炸得膨胀酥脆的大米倒在一起搅拌，趁热捏成球状或切成块状，就成了胖米糕——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美味的零嘴。

炸爆米花也是过年的重头戏。每年腊月，堂伯父总会把他的那套家伙什搬到我家堂屋，因为全村数我家堂屋最大。爆米花的机器一响，左邻右舍便都端着玉米、大米、抱着柴火来了。有的人家还炸蚕豆。热腾腾的香气、大人小孩的笑语、熊熊燃烧的炉火，氤氲在堂屋里，也烙在了我儿时的记忆深处。

“伯父家杀年猪，等不到天亮。”说的就是我们这群馋嘴的孩子。杀了年猪，就能美美地吃上一顿——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的机会一年也没几回。

接下来最好吃的，要数年三十中午的猪头肉。父亲拆着猪头里的骨头，我们姐弟妹仨围在旁边，眼巴巴等着那最美味的香腮肉。只是每年吃完猪头肉，吃年饭时早已饱得直打嗝。我们便焦急地盼着父母快些吃完，好开门放鞭炮——那时，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汇成热闹的海洋。整个村庄笼在烟雾里，恍若仙境，令我如梦似幻。

后来成家了，老辈人说“嫁出去的女儿如卖出去的田”，再难回家过年。在婆家过年，习俗大不相同，热闹似乎是别人的，年味也淡了许多。

好在近些年，人们的观念变了，嫁出去的女儿也能回家过年了。这不，我正数着日子，盼着回去过年呢。

25年的大年初一，我们一家人坐在门前，太阳暖烘烘的。当时不知怎么聊起了压岁钱。

“爸，我长这么大您还没给过我压岁钱呢。”我话一出口，妹妹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爸您从没给过我！”

我们慈祥的老父亲笑呵呵地，二话不说就往口袋里掏钱。这举动把我和妹妹都逗乐了。妹妹笑嘻嘻地拦住他：“爸，今天是大年初一，早过了给压岁钱的时间啦。今年的除夕，您可要记得给我们哦！”父亲笑着连连点头：“要得，要得。”

说起妹妹，她出生的年代正提倡计划生育。母亲常逗她：“你爸那时候说，有儿有女了，不想生了，你是多余的。”妹妹也总是很配合，时不时就“抱怨”父亲不疼她。

今年过年，妹妹第一个到家。我回来后，父亲便端了一盘干果、一盘水果，让我们边烤火边吃。妹妹望着父亲，佯装不满：“爸也太偏心了！我来了这么久，什么都没得吃。姐姐一来，您又是干果又是水果的……哼！”母亲立刻接过话头：“你爸确实做得不应该。你看他平时，叫荣丫头呢，荣儿，心肝宝贝似的；叫你呢，杏子杏子地叫……”我看妹妹还在想词儿，赶紧塞了一瓣橘子在她嘴里：“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爸爸看着我们娘仨，笑得格外舒心。

我转过头，旧事重提：“爸，您答应今年除夕给我们发压岁钱，还记不记得呀？”父亲一愣：“什么压岁钱？我不记得了。”我连忙问母亲：“妈，您记得吗？”母亲想了想：“我也不记得了。”妹妹叫起来：“哎呀你们……明明说好的，怎么可以不认账！”我笑着打趣父亲：“是不是您的钱都‘上交’给妈妈，自己没钱啦？”父亲只是笑，不说话。妹妹也假装生气：“妈，您把爸的钱全拿走了？那他拿什么给我们发压岁钱？”母亲故作神秘：“你爸有钱呢，你们只管问他要。”

我趁机对父亲说：“爸，到时候您多给杏子一点。哪怕只多一个硬币，她也会觉得您更疼她。”父亲“很严肃”地笑了：“那不行。那样做，我不就真对你们不一样了。”话音刚落，我们全笑了起来。

今天是除夕，大人们忙着给晚辈发压岁红包，孩子们则开心地清点着自己的“收入”。热闹中，父亲竟然真的走到我和妹妹面前，一人递上一个红包：“祝你们新年快乐！新年万事如意！”我们也连忙拿出准备好的红包，送给父母。我说：“爸、妈，给您二老一人一个福寿红包。祝二老新年添福添寿添财！事事称心如意！”妹妹说：“祝爸爸妈妈新年福寿康宁！永远幸福快乐！”

然后，我们姐妹俩不约而同地说：“明年除夕，爸爸妈妈还要给我们发压岁钱。我们年年都要！”话音刚落，父母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望着我的父母，恍惚间，二老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依然年轻。那一刻，我的心里比灌了蜜还甜。

今天是大年初一。上午，家人们相约去给山上的亲人拜年。

我们先去给爷爷奶奶拜年。走在蜿蜒的山路上，爷爷奶奶在世时的情景如电影般在脑海里一帧帧浮现。爷爷对晚辈管教严格。记得小时候每次在爷爷奶奶家吃饭，爷爷总要我先坐端正；菜只许夹自己面前的，且不许在盘里扒拉；吃饭不许吧唧嘴……奶奶则总是慈祥地往我碗里夹菜，生怕我吃不饱。我们堂兄弟姐妹多，爷爷每次在村里转转，必是手里抱一个，身后跟一群。村里人见了都跟爷爷说笑：“您老又在放羊啊！”爷爷则满脸自豪地回话：“放羊嘞！”现在想来，他的严，是怕我们不成器；他的爱，是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我们跟前。

奶奶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奶奶去喂猪时，一手抱个孙，一手提桶猪食。奶奶铡猪草，身旁定有个摇篮，方便里面的孙子孙女若哭了随时可照顾。奶奶不管做什么，都要兼顾她的“幼儿园”——孙子孙女太多了，二十多个呢。但我从没见过奶奶有不耐烦的时候。印象中，奶奶总是不厌其烦地教小孙子小孙女走路、说话，或是笑眯眯地看着大些的孩子做游戏。她老人家每天的生活都是千头万绪……这些记忆，每每想起，依然鲜活如昨。

给堂哥拜年时，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拜完年，我怕他们看见我在流泪，快步走在前面，谁知他们也突然沉默了，只顾往前走。此时，无需多言，大家应该是都记起了堂哥去年今日在每家拜年时的欢声笑语；正月里强撑身体给我们做饭时的情景；在医院里受尽病痛折磨的种种模样……我们一起长大，谁又忍心看堂哥离我们远去？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那些逝去的亲人真的离开我了吗？为什么我只要走近爷爷奶奶的老屋旧址，就会想起两位老人的音容笑貌？为什么我走进堂哥家，依然感觉堂哥还在？我想起有人说过：“去世不是人生的终点，被人遗忘才是。”如此看来，我所有离世的亲人，从不曾离开。因为，他们永远活在我心里。

去年腊月二十八晚上，村民们在祠堂开了个会——让村里的年轻人互相认识，顺便重选族长。

确实，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除了过年，平时很难相见，互不认识已是常态。至于为什么又选族长，也是因为现任族长长期在外，无法兼顾村里的事。

新当选的族长，是我四叔的儿子，堂弟品。巧的是，我四叔也曾当过族长。

我们姐弟妹仨在五叔家玩时，聊到了堂弟当选族长这事，五叔意味深长地说：“当族长不容易呢。我们全家都要支持品。”

回家后，我忍不住问父亲：“当族长能得到什么好处？有工资吗？”

父亲笑了：“当族长完全是做公益，哪来什么工资？事情办得好，没族长什么事。若没有办好，还会遭村民们埋怨。”

母亲接着说：“你国民伯伯当族长时，每年玩完龙，都是你桂香伯母洗龙皮。当族长有干不完的事，操不完的心。”

我不禁说：“那品为什么还要当族长？”

父亲突然严肃起来：“我们村就像一个大家庭。村里的路坏了、桥坏了，得有人牵头修吧？一个村，得有一个村的体面。族长要领着大伙心往一处想，把日子理顺。这活儿，不是谁都想干，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我不由暗暗替品捏了把汗。

除夕那天，大雨一直不停。我们一边等雨停，一边替品担心——若他这个族长刚上任，就遇上祭祖取消，村里人会不会有什么说法？一直等到十一点多，确定雨不会停，祭祖没法进行，才开始把准备祭祀的鱼肉拿出来做菜。

大年初一，村民们在为初二玩龙做准备。我笑着对弟弟说：“往年你要去岳母家拜年，都没参加。今年有时间，也去吧？”

弟弟一听乐了：“我能干什么呢？啥都不会。”

母亲说：“不会可以学。去吧。”

弟弟便去了。回家时告诉我们，玩龙时他打小锣。

我戏谑他：“是不是品给你开的后门？因为你是族长的哥哥，大家才让你参加。”

弟弟哈哈一笑：“当然啦！拒绝谁也不能拒绝族长的哥哥吧？”

大年初二，村民们一大早就开始敲锣打鼓。弟弟一改往日睡懒觉的习惯，早早起了床。玩龙的队伍里，有好几个是我们家人。

龙玩到我家时，我和妹妹早早备好了钱，站在门前观看。龙玩到邻居家后，负责收钱的几个人来了，要我们家出五百——弟弟三百，我和妹妹各一百。

这时，母亲开口了：“照理我们只出三百。我两个女儿明明站在门前，你们没给她们发彩呢，她们是不是可以不出？”

收钱人中领头的说：“村里今年准备换路灯，要好大一笔钱呢。品要备好这钱，很难哟！”随即，他对玩龙的人一招手，大家又返回我家，重新玩了一回。

母亲笑呵呵地把钱出了。大家都笑着说：“是发彩的庆叔准备不充分。村里嫁出去的女儿，好多要中午才回娘家，所以没备好彩。”

我笑着打圆场：“理解理解。我妈也是为了热闹一下。”

大家都说：“热闹好热闹好。过年嘛，就图个热闹。”

中午，家人都在我们家吃饭。全家人兴高采烈地祝贺品当选族长，起哄要他作东。四婶乐呵呵地说：“我们作东，今晚请你们吃饭。”

今晚本就在四婶家吃饭，但四婶这么一说，大家都乐得哈哈大笑。

饭后，五婶和母亲闲聊。母亲问：“玩龙你们出了多少钱？”

五婶高兴地说：“六百。品当族长了，家人得支持他。”

母亲也笑着说：“就是呢。他们开始没给姐妹俩发彩，还是我陪的彩。”

我在一旁看着母亲和五婶那副高兴的样子，忽然有些明白品为什么当族长了——为公益付出，原来是我所有家人的愿望。

愿品带领全村人，一年更比一年好。

​

该怎么记录我的今天？不——是我们的今天。

美，于我而言还有个称呼——堂姐。她只大我一岁，从小却比我懂事许多。我们曾一床睡，一块玩，一起上山拾柴火，一同上学。长大后，彼此失联，有关她的一切，渐渐不再入梦。是岁月无情？还是际遇捉弄？见到她的那一刻，记忆如潮水汹涌，一时不知该捞哪朵浪花。

我妹妹和春的妹妹同岁，我俩常一起带妹妹、去菜园割红薯藤。上六年级时，我家离校近，晚自习后，我常邀春上我家睡。上初中时，她父亲在乡政府上班，她常约我去乡政府的食堂吃饭。那时我们都矮，坐在教室前排，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总要铃声响起，才惊觉一节课竟这样短。

我家离秀家稍远。但孩童的世界里，距离只需用脚步丈量。我们和别的小伙伴跳绳、踢毽子、抓石子……九年同窗，互相鼓励，共同进步。

玲不止是我邻居，还是同桌、室友、同床的小伙伴。我们何止同玩耍、同学习？我们既是无话不谈的密友，更是同患难的"战友"——当冬季的寝室如冰窖时，我们靠白天一起泡脚、晚上挤在一个被窝里抱团取暖。如今忆起，那暖依然在。

走出校门后，后来的我们，鲜有后来。

今天，是天可怜见吗？相逢时竟不敢信，怕这场景只该在梦里。我们笑了又笑，笑出了泪。笑完加微信，加完建群，接着疯狂拍照：我和美拍，美和秀拍，我和秀拍时，美调皮地挤进身后。玲要回家拿手机，我们笑着不许她化妆换衣，说大家都要保持本色。玲返回后，我又和她拍。我们拍了好多合影，唯独没人跟春拍。我们戏称她是"小妖精"，偷练了驻颜术——和她站一起，怕是要自曝其短，这风险谁敢冒？

拍完照，开启畅聊模式。几十载光阴弹指而过，我们都憋了太多话。从前的话题太多，眼下的担子太重——父母养老，儿女学业婚姻。这个刚说完，那个又接上，话匣子一打开，便再也关不住。直说得天昏地暗，忘了时间。

回到家，妹妹迎头就问："终于聊完啦！还以为你们要聊到天黑。"

我调侃她："微信加了，群也建了，今天已聊完啦！我们用'友谊的网'，打捞了沉在岁月河底的温暖。你眼红？赶紧也去找你的小伙伴吧。过完年，大家又各奔东西啦！"

田婶老了。满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渐渐褪成了霜色。皱纹在她脸上肆意生长，把那张好看的圆脸团成了桃核。脸上的肉越来越干，眼睛也被"挤"小了，只剩两点微光，在皱纹的沟壑里时隐时现。本就矮小的身材，如今更是瘦得叫人心惊，仿佛风再大一些，就能把她吹倒。

年轻时的田婶，曾是村里的风云人物：走路带风，大嗓门如锣。村里人说，田婶一笑，不光能扬起灰尘，还能震落几片树叶。

当然，田婶出名，主要还是因为她有钱。她老公的木工活是一绝。那时嫁女儿要打家具，她老公一年四季忙不赢，钱自然流水似的往家淌。田婶爱打牌，牌品也好，输了立马拍钱，从不拖泥带水。村里人都爱和她玩。

田婶情商高，又幽默，是公认的开心果。那时打牌用细木棍当筹码，她若输了，递过木棍时会说："给你根金条！"她若赢了，便叹口气："唉，赢了根朽木。"那夸张的语气和表情，常惹得一屋子人前仰后合。

村里人都养猪。养猪人最爱打听别家的猪长得快不快。有人问田婶："你家猪多大啦？"田婶一本正经："会笑了。"众人愣住，继而笑倒一片。田婶慢条斯理解释："都养了三个月，还不会笑？那不成了蠢猪？"于是又招来一阵笑。

田婶的日子，若一直这样，该多好。后来的一场车祸，只给田婶留了一个三岁的孙子。

从那以后，田婶成了村里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人。岁月像催债的，不由分说在她身上讨还年轻时的精气神。如今，孙子在城里安了家。田婶把老屋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守着，等电话响。

村里人偶尔还能听见她说些话："人这一辈子啊，多走些路，就能看见不同的风景。经历多了，那才叫人生。"

说这话时，她望着村口那条路——当年丈夫收工回来、孙子放学回来的路。她的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被岁月洗涤过的平静。

第一次感受到年龄的压迫，是在一列绿皮火车上。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隔着茶几和我对坐。他礼貌地开口：“阿姨，能不能把您的东西挪一下？我想把手机支架放这儿。”

“阿姨”这两个字像一颗砂砾硌进牙缝。微小，却让此后一路的风景都失了滋味。我习惯了被叫“姐”，而“姨”这个称呼，向来只属于那些初中以下的孩童。我机械地挪开东西，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时，才惊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僵。男孩支起手机，很快沉浸在屏幕的光影里，全然没察觉到我的不悦。

我闷坐许久，直到脑海里闪过自家大宝的脸，才猛地愣住：这男孩和我女儿一般大，不叫阿姨，又叫什么呢？

第二次，是在小宝上学后。

那天我去接他放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径直走到我跟前，毕恭毕敬地站直身子，用脆生生的童音对我说：“奶奶好！我是XX的同学。”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一颗裹着蜂蜜的软箭射中了——甜，却钝钝地疼。我望着面前的小女孩，她仰起的脸上，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盛满了最纯真的善意。可也正因为这份至真至纯，才让我无处躲藏。我没有回应，甚至不敢低头再看那双眼睛，只是匆匆拉起小宝的手，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身后那声“奶奶好”像个小尾巴，追了我一路。

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这么可爱的孩子，为什么能“伤”我这么深？

从那以后，我开始考虑修修边幅。也曾动过“打扮打扮装个嫩”的念头，无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直到今天，我出门依然素面朝天，在家依然穿令我松弛的睡衣。路过镜子时，目光总是轻轻滑过，像避开一个不想接的电话。

我不得不承认——在“装嫩”这条路上，我已无可救药。

直到某天，我在一本书里读到：只要皱纹没有长在心上，人就永远风华正茂。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像看一张迟来的赦免令。

是啊，我怎么会允许皱纹长在心上呢？那些落在眼角的，是笑过的痕迹；藏在鬓边的，是熬过的夜、操过的心。它们是时间写来的信，不是判决书。

年轻，应是眼底长出来的光。将来，那束光会落在更深的纹路里——但光，永远是光。

提起马大婶，村里人都会说——那可是个“城里人”呢。

若有人问马大婶为什么喜欢进城，她会马上怼你：“那你告诉我，我们这里有什么好？四周除了山，还是山。来了辆车，孩子们都围着看。夜里静得能听见鬼叫。天天能见的就是这些人。一年四季跟黄土打交道，有什么意思？”

也有人问马大婶：“那你说说城里有什么好？”

马大婶会立刻两眼放光，满脸堆笑：“你去看看城里人住的房子，你头抬到脖子疼，才看得到屋顶，哪像我们这里矮矮的泥巴屋。路上的车子，比我们庄稼地里的甲壳虫还多。那路，每天都扫得干干净净，哪像我们这里，出门就是两脚泥。在城里只要有钱，什么都有得买，哪像我们这里，买包盐也要走两里地。你去看看城里人的打扮，那才叫个人样，哪像我们这里的人，个个打扮得像稻草人，穿衣真的太随便了。啧啧，城里哪哪都好。”

村里有人算过，马大婶平均一个星期大概进两次城。有人疑惑，马大婶老是进城，也没听说她城里有亲戚，应该是买东西吧？可一个农村家庭，哪有那么多东西需要买呢？吃的饭是自家种的稻子；蔬菜，地里有；连猪、鸡、鸭、鹅，每家都养了。买日用品、换季的衣服，那也是有数的。有人拿这话问马大婶，她说：“只要想进城，怎么会没有东西买？春季要买农药、种子、化肥，我们这里没有公交车，这些够跑好多趟了吧？夏季买除草剂、灭蚊药。秋季卖果子，我家果子都变成了现金，你们的还不是烂掉了好多。冬季嘛，要置办年货，更是要进城。唉！其实，我买袜子都想一次只买一只，买双袜子可以进两次城。”

马大婶“买袜子”这句话，很快成了村里人人皆知的笑话。

马大婶有次进城，看到了城里人跳广场舞。这可把她激动坏了！她一会跟在旁边学着跳，一会又观察她们的音箱，还问人家的音箱在哪里买的。

马大婶自那次回家后，便跟着音箱学会了跳广场舞。按理说，家里有了广场舞绊住脚，进城的次数该少了吧，谁知她跑得更勤了。若有人再问她进城干什么，她常常高举着音箱，满脸自豪地说：“我要进城修这个机器，顺便再买几个碟子。”村里可没有人会跳广场舞，她觉得这事儿值得炫耀。

马大婶的儿女们见她太爱进城了，凑钱给她在城里买了套小户型的房子。都以为这一来，她该消停了吧。

距离马大婶进城还不到一年，她又住回了村里。村里人问她：“你不是挺喜欢城里吗？怎么回来了？”

马大婶一脸鄙夷地说：“城里有什么好？门对门住着，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哪像我们这，可以随便串门。吃的蔬菜，都是用化肥种的，没点菜味。吃的肉，都含添加剂，有致癌的风险呢。一天到晚车来车往，吵死了，根本就没有安静的时候。人与人之间，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没半点人情味。唉！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回来，还是井里蛤蟆井里好哟！”

马大婶回村这事，又给村里人添了道下酒菜，大伙儿咂摸着滋味，各有各的说辞。只是马大婶自己知道，夜里睡不着时，她再也分不清耳边响着的，到底是城里的车声，还是山里的风声。

朋友今天娶儿媳妇，我去随礼。

走进宴会厅，满眼的陌生人。我连问两桌的空位，都答“有人”。正踌躇间，见一对母子离席，那位母亲边走边说：“我们到爸爸那里去。”

终于有了空座，我连忙坐下。

不一会，左右两边各落座一个男人，他们一坐下，便开始吞云吐雾。我顿时被烟雾夹击，举目环顾，却无虚席，只得捂住口鼻忍耐。

百无聊赖，我埋头看手机。

终于等到开席。才上三个菜，忽地涌来七八个人，举着酒杯，和我们这桌人互道“新年好！”毫无疑问，是他们的熟人。一桌人齐刷刷站了起来，我坐在那里，进退两难：站起来吧，谁也不认识，瞎跟着起什么哄？不站吧，满座皆立，独我坐着，更显突兀。那拨人走后，不久又来了一拨，我接连尴尬了两回。

若只是来人敬酒，倒也无妨，好歹还能安心吃口菜。可等人群散去，他们坐定，接着开始上演温情：

“鸡腿给你孩子。”

“鸡翅给你，祝你今年展翅高飞！”

“这个虾好，多吃点。”

“猪肘子味道不错，大家别客气。”

……

声声入耳，句句与我无关。

左边的男人比较绅士，给我倒了杯饮料，随口问了句：“菜好不好吃？”此时纵是凤髓龙肝，于我亦是如同嚼蜡。我道过谢，礼貌地应了声“好吃”，彼此再无话说。

席间，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座位格外宽敞——是椅子本来就是这么摆的，还是他们有意挪让？望着他们稍显拥挤的坐姿，我第一次明白了：有种宽敞，更让人觉得逼仄。

我随便吃了几口，便起身道别。同桌的人有些惊讶：“菜还没上齐呢，再吃点吧。”我谢过他们，快步走出宴会厅。走廊上，果然遇见几个传菜的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与我擦肩而过，但我已毫无食欲。

走出酒店，天那么蓝，风那么柔，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浑身顿觉无比轻松。

买菜回家，清理时看到了那两根玉米。黄澄澄的，粗壮且长，躺在一个精美的包装盒里。再细看，两头的玉米粒都瘪了，像老人缺了牙的嘴。

火一下子窜上来，话不觉已经冲出口：“看你买的玉米！越是包装漂亮的，越可能是剩货，这点常识都没有？”

老公眼神躲闪，声音闷闷的：“……没仔细看。”

我气得噎住了。

继续清理，却看到那把芹菜——叶柄有的腐坏，有的生着褐斑，叶子也在发黄。

菜场门口的情景忽然涌上来：那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诚恳地求我：“老妹，要芹菜啵？只剩这些了，三块钱你帮我买去吧，家里有事，急着回。”

足有两斤。我只想买几根炒牛肉。

她又掏出个大萝卜：“全要了，这萝卜送你，炖汤甜得很。”

我想，这么多芹菜，拿回家也是浪费。今天买玉米炖汤，不需要萝卜。

“我只要几根炒牛肉，”我笑着说，“你随便给我一点，我付你三块钱。剩下的加萝卜，你再卖三块钱，也有人要。”

她笑着抓了一把。我连说“多了”，她还是硬塞进袋子。

付款时，我心里满是感激——这女人真好，想也没想就接过了袋子。

现在，我攥着这把发黄的芹菜，突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瞧瞧这一家人

说起英雄叔一家，村里恐怕没有人能忍住笑吧？他们一家人好看得出奇：英雄叔面白，眉浓，眼亮，身形不高不矮，仿佛玉树临风。但也……不好直说。比如有个大年初一，他路遇他堂弟媳，连忙给她拜年。堂弟媳说：“这我可受不起。按理，你是哥，应该我给你拜年。”按村里规矩，这时一般得答“要得好，大敬小”或者“平辈之间，不计较”。可当时，英雄叔大喇喇地一挥手，用他那特有的、满不在乎的腔调回答说：“管呢！”——意思是，管他谁大谁小。这话一出，他堂弟媳愣了。随后这事就在村里传开了，并从此多了条歇后语：英雄拜年——管呢。英雄叔也因此获得了“管呢”这一美称。

至于英莲婶有多美，见到她两个女儿希国和希富就知道：头发如黑缎，光滑柔顺。面若桃花，眉似远山，眸含秋水，樱桃嘴，走起路来，腰身软软地，好看得很。她们母女仨，共用一张脸，一副身段。英雄叔和英莲婶的小儿子希强，则吸取了他俩的长相，好看得没话说。

希国二十岁时，嫁到了邻村。她生孩子时难产，家人要送她去医院，她担心生产时有男医生，死活不肯，说太难为情。

就这么走了。

希富曾在镇上河北人办的小厂打工。当时，男工负责用手推三轮车运货，女工全做手工活，六人一组。希富倒好，每天不做自己的事，专和男工混在一起，给他们推车。这一来，男工们乐坏了，和希富一组的女工却气得骂她是“疯子”。厂领导也找过希富，可她一做手工便打瞌睡，一碰手推车，两眼放光，跟驴见了草料似的。横竖她不偷懒，厂领导后来也睁只眼闭只眼，她那组只得另外加人。

有天，英莲婶去厂里找希富。她对厂长说：“我找杨希富。”厂领导正忙，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这里没有你要找的‘洋媳妇’！”一句话噎得英莲婶满脸通红，眼眶里泪花直打转，那领导这才斜着眼，用下巴颏儿朝后院指了指。英莲婶老远见到正在飞速推车的希富，竟也快步上前，帮她推起来。母女俩乐成一团。

希强上初中时成绩不好，初二还没上完，就收到一张从天上掉下来的、印得花花绿绿的某技校录取通知书。村里人私底下都嘀咕：“这怕不是个野鸡学校？”可英雄叔不管，他把通知书当成了宝贝，逢人就显摆：“人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摆酒，我家孩子考上了技校，也摆！”摆酒那天，村里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无一例外都去喝了杯随礼酒。

大约半年后，有人问英雄叔：“你家希强现在在哪上学呀？”英雄叔一脸自豪：“他们学校包分配，现在在深圳上班呢！”村里人背后都嘀咕：“谁不可以去深圳打工呀？还说什么学校包分配。”

希富后来也去了深圳。她打工竟然打到了一个“老公”，还带回家一个男孩。那段日子，英雄叔逢人便说希富嫁给了个富人，钱多得数不清。后来才有知情人私下里道出实情：希富因长得漂亮，人又太实诚，被工厂的老板看上了。那老板和老板娘特别重男轻女，无奈他们生了个女儿后，老板娘的肚子便再没了动静。老板便骗希富给他生了个男孩。老板娘见希富是这么个人，想着日后老板定会甩了她，自己今后也不用为子嗣烦恼，便也没为难她。

后来，希富那“老公”在美国开了分厂，希富要帮着照看孩子，也出了国，竟真成了“洋媳妇”。

希富到底陆陆续续给了娘家多少钱？英雄叔全家都数不清。他们也不乱花，用这些钱盖了栋豪华大别墅。

别墅落成那天，全村人都跑去祝贺。这本是多好的事啊！谁知英雄叔竟涨红了脸，大发雷霆：“管呢，我说这是‘大别野’，你们偏说是‘大别墅’！合着是欺负我不识字，拿我开涮是不是？”村里人面面相觑，只好憋着笑，违心地说：“是是是，大别野，大别野！”

从此，村里人都管英雄叔家的大别墅叫“大别野”。

晚上，快九点了。小宝举着一个面包晃到我跟前，我抬头一看，好大的面包，像个大圆盘，足有一寸厚。

“要睡觉了呢，还吃面包呀？”我笑着劝小宝别吃了。小宝笑嘻嘻地回答我：“我等下会仔细刷牙的。”我又笑了：“不是刷牙的事。睡前吃东西，肠胃要闹脾气的。”小宝不解地问：“为什么呀？”看他一脸茫然，我只得给他解释：“老话说‘皇帝的早餐，大臣的午餐，乞丐的晚餐。’意思是早餐要吃好，午餐要吃饱，晚餐要少吃。你马上去睡觉，肠胃也想下班。你这时还给他们派活，它们多累呀！”

小宝一边笑着听我说，竟然还一边开吃了。我刚想开口说他，他却调皮地掰下一块面包，快速塞进我嘴里。我愣了下，还是嚼了起来。嗯，味道还真不错。不仅有面包的香甜，而且嚼起来有筋道。这一口下去，反倒勾起了馋虫，还突然感觉有些饿了。“再给我一小块，”我自己都忍不住笑，“味道蛮好的。”小宝又掰了一块给我。

一旁的小宝爸见了，也馋：“也给我一块吧，我也好像饿了。”

接着，我们仨把面包你一块，我一块地掰着吃。吃时莫名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今晚，我们可怜的肠胃肯定得加班了。但管不了那么多了，这面包，是真的香。我们吃面包时，也是真的好开心。

明日惊蛰，放眼依然是寒树薄阳。

我匆匆前行时，竟被路旁几株盛开的茶花绊住了脚步。那是怎样的一见钟情呢？是如见新月初升般的清爽，似偶遇彩虹横空时的惊艳，像他乡逢旧友，无端地想要微笑。

静静地看着，心底似有山泉流过，澄澈清明；又像是看着一个婴童忽然朝我一笑，一颗心顿时柔软下来。

好美的茶花哟！白的似冬末最后一捧雪，冰晶似的瓣儿凝着冷香；又像晒过太阳的一团棉花，令人恍惚——原来冬的余韵也能如此温柔。粉色的茶花带着羞涩开了，薄施在花瓣上的嫩粉，纵是无情也动人。那镶了白边的红茶花，像是自己给自己勾了边，矜贵又俏皮。特别是配上吐出的金黄色的蕊，真正是美得眩目。大红的茶花像一个个待嫁的新娘，浓妆艳丽，又不失大家气度。

眼前一朵朵昂扬的茶花，令我想起一句话：心中有太阳，日子才会明媚。此刻，是满眼的靓丽花朵呀！这不是"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惊喜，也并非“踏雪寻梅”后的所得，只是最平常的路过，最偶然的抬头。我何德何能，竟能邂逅这般美好？

见过山的沉郁，见过水的浩渺，见过人间烟火里的悲欢。此刻伏案，想着那些茶花的美，又想起生活中那些不期而遇的美，忽然眼眶一热，泪随笔下……

推开窗，风过回廊。惊蛰将至，我又迎来了一个美好的春天。

​

连日阴雨，虽已过惊蛰，天气依然透着寒意。

送小宝上学后，路过长安河边的小树林。远远地便望见树林上方的电线上，栖满了鸟儿。好一个壮观的场景！仰头看，鸟多得数不清，却又看不真切。它们疏密错落地排列着，一个个黑点像一串串绵延的省略号。有的侧过身，露了一截尾巴，便成了一个逗号。再看那几根电线，仿佛是天然的五线谱。可惜我不懂音乐，否则，定能依着这谱子，写出一首春日的曲子。所有的鸟正忘情地唱着，听——啾啾……叽叽……可惜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静听了好一会，猜这些鸟应该是在开早会。果然，没过多久，约摸十几只一群率先飞向了长安河对岸的林子。紧接着，又有第二群、第三群、第四群……相继起飞。这该是散会了吧？可留在电线上的那些，仍在继续鸣叫不止，似乎讨论得特别激烈，它们太激动了！我望着一群群飞向对岸的鸟，脑海里忽然蹦出一句诗：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放眼四周，深山含笑开了，雪白的花缀着绿叶，明晃晃的，有些耀眼。白玉兰也开了，一朵朵似振翅欲飞的白蝶；又像是枝头高举的玉杯，沉醉在早春的清晨。只是梅花已悄然凋零，剩下空落落的枝头，像写完的篇章。

前方的天空，出现了一块亮斑。走几步后，那亮斑愈发亮了，渐渐晕染出淡淡的鹅黄。仿佛有一枝看不见的笔在涂色，那黄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终于变成了夺目的金色——蓦地，一轮红日破云而出。阳光照在身上，好暖和。电线上的鸟儿忽然噤了声，像是在认真倾听什么。远处，刚刚飞走的鸟群又唱起来，声音隔着河传来，竟像应答。

原来春天是这样来的——不是谁唤醒了万物，是万物自己，正一点一点地，把冬天推开。

天气晴好，我和小宝去小区后面的菜园里挖蒲公英、摘荠菜。

谁知一到地里，满眼的荠菜大多已顶起了白色的小花，开始结籽了。小宝不解地问我：“每年农历三月三煮鸡蛋时，荠菜才结籽变老，为什么现在还是正月，它们就结籽了？”

我笑着指指脚下的土地：“你看，节气是不会骗人的。今年立春早，地气暖得也早，荠菜感知到了，自然就提前开花结籽啦。”

小宝释然一笑，和我一起弯着腰，在满眼的绿色里仔细寻找那些嫩的荠菜。

我们发现，嫩的荠菜大都藏在菜地中央，那里土肥，苗也壮。长在地边上的，又老又瘦，早就不好吃了。

摘荠菜时，我顺便教小宝认识地里的各种蔬菜。他学得认真，不一会儿便能熟练地指认出好多种。可在认到大蒜、葱、藠头时，小家伙犯了难：“妈妈，它们都长得好像啊！都是绿色的长叶子，怎么分呀？”我摘了一片大蒜叶，把断面递给他看："大蒜的叶子是实心的。"又掐了根葱管，做成哨子，"嘟嘟"声清脆响起时，小宝眉开眼笑，也做了一个，鼓着腮帮子起劲地吹。

"那葱和藠头怎么分呢？"他吹够了才想起来问。

“你看，葱叶是圆鼓鼓的、挺立着，像精神的小战士；藠头的叶子有点瘪，像不规则三角形，耷拉在地上。这就是它们的不同。"

小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吹响了他的“葱管哨”，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我们找蒲公英找了很久。正当我极力搜寻时，小宝忽然举起一棵苦苣菜，开心地朝我喊：“妈妈，快看！我挖到蒲公英啦！”

恰在这时，我望见前方有一片金灿灿的蒲公英花。我笑着接过小宝手里的苦苣菜，把它和蒲公英放在一起：“来，看看它俩像双胞胎吗？”小宝蹲下身，仔细地看了又看，叶子、根茎、花朵，终于发现了它们之间许许多多的不同。

我们一起沉浸在挖蒲公英的乐趣中。没有风，太阳暖融融地照着。豌豆花、蚕豆花、油菜花，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花，都在阳光下舒展着身姿。各色蝴蝶在花间漫舞，蜜蜂嗡嗡，忙着酿造春天的甜蜜。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萧红的《祖父的菜园子》。我轻声问小宝：“还记得萧红是怎么写她祖父的菜园子的吗？比如，花开了，就像……”

我话音未落，小宝站起身，望着眼前生机勃勃的菜地，眼睛一亮，清亮的童音脱口而出，像是早已准备好要背给这个春天听:“花开了，就像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在天上逛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朵花，就开一朵花，愿意结一个瓜，就结一个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它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地飞，一会儿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儿又从墙头上飞走一只白蝴蝶……”

那一刻，萧红笔下的自由，就在我们眼前的菜园里。小宝的声音在温暖的空气里飘荡，和着花香，和着蜂鸣，和着这个春天下午所有肆意生长的生命，一起落进了我的心里。

今天早晨，好大的雾呀！

小宝望着窗外，转过头对我说：“妈妈，你形容一下这雾！”

我逗他说：“白茫茫一大片。”

小宝歪着头想了想，说：“有人形容雾像很细的白羊绒堵在窗口。”

我不禁连连夸赞：“形容得真好！经你这么一说，雾好像突然有了柔软的质感。那我来说说雾现在的形状吧——嗯……像不像天空轻轻地盖住了窗口？”

小宝贴着玻璃，若有所思：“像……真像。”

等我和小宝下楼，才发现被雾笼罩的小区恍若仙境，树木、楼房都若隐若现。我对小宝说：“如果现在真是仙境，能召唤出一位古人，你最希望见到谁？”

小宝俏皮地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你先说，看看我们想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说：“李白。”

小宝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追问：“为什么？”

“因为李白是诗仙呀，”我陶醉在想象里，“我好像从来没读过他专门写雾的诗呢，真想听他现场吟一首。你呢，你想见到谁？”

小宝没有回答，只是甩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像是担心我揪住他追问似的，一溜烟跑进了雾里。

有趣的方言

说起方言的地方特色，那可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至于方言是怎么形成的，我至今仍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自然不敢妄言。我对方言产生兴趣，纯粹是因为它的趣味性。

就拿我们老家来说，晒东西用的竹匾，我们叫“盘箕”。有一次，我和一位聂市的朋友聊起晒东西的家什，她说她们那儿叫“兰盆”。兰花可是我平生最爱的花！一听这名字，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造型别致、工艺繁复，还自带清香的精致器物——不然，怎么配得上一个“兰”字呢？

可当朋友解释说，“兰盆”就是我们口中的“盘箕”时，我简直惊呆了——那个普普通通、粗粗笨笨的竹匾，怎么能叫“兰盆”？从此以后，每每一看到盘箕，我就忍不住想笑。

聂市还有一句很“万能”的方言——“现话”。它可以表示没关系、无所谓、很好、不一定……每次想到这两个字，我都由衷地佩服智慧的聂市人。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多少温情和包容啊！倘若欠钱的人满怀歉意，债主一句“现话”，足以安抚一颗不安的心。若为一件事悬而未决而焦虑，一句“现话”，也能让人瞬间卸下压力。“现话”之妙，真是举不胜举。

我家有亲戚是桃林人。乍一听，桃林方言兼有“野”和“蛮”的味道，说起来又快又重。要是小孩夜里哭闹，大人就会说“这就是冇敛得猪婆哩劲”，听起来又凶又狠，意思是“欠收拾”。据说桃林还有一副著名的对联，上联是：斜对门专欺负我，下联是：我不怕他他怕我，横批是：要打便打。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横劲儿，真是跃然纸上。当然，我对桃林方言的了解十分有限，不过是管中窥豹。若有桃林的朋友见了此文，可千万别找我“扯皮”。

若说哪里的方言最显温柔，我首推湖北通城。我二伯母的娘家就在那里。小时候，二伯母娘家的亲戚常来，他们都叫我“荣陀”。那拖得长长的尾音里，仿佛饱含着满满的宠溺。平素听惯了“荣丫”这个称呼，猛地被唤作“荣陀”，有种灰姑娘变成了白雪公主的感觉，叫我怎能不喜欢二伯母的这些娘家亲戚？

通城方言把你、我、他，统统称为“也”。我们当地有个调侃通城人的段子：“也打也，也骂也，甭（不）是也扯也，也还要打杀（死）也。”意思是：他打她，她骂他，不是我拉开他，他还要打死她。这个段子本就招笑，但通城还有更令人捧腹的方言。比如我们平常家里招待客人，必热情地请客人坐。吃饭时，不让客人吃剩饭。可这些话用通城方言一说，就成了：“狗（狗读“给”音，请）哩坐，莫恰（吃）仙（剩）饭。”

若说以上方言能令人捧腹，那羊楼司的方言则能吓死人——他们管吃肉叫“吃毒”。

于是乎，我们当地人有闲时，总爱把各地方言串起来说。特别是去谁家做客，主人一准会说：“狗哩坐，莫恰仙饭，恰毒恰毒！”（释义:请坐，别吃剩饭，吃肉吃肉！）

话音一落，宾主无不开怀大笑。

星期六，我带小宝去看春天。

漫步长安河畔，柳树已长满新叶。每阵风过，柳枝随风飘动，像一团团黄绿色的轻烟。河两岸的倒影将河水染成新绿，连水也透着生机。

我和小宝边走边选最美的柳树。一棵柳树的枝条短短的，小宝见了直笑:“看！它剪了短发。”在成排的柳树中，它非但不突兀，还多了几分俏皮的个性。

继续前行，又看见一棵奇怪的柳树，柳枝稀疏，头顶还是秃的。小宝见了，又笑着对我说:“这些柳枝还不如不长呢，好难看呀！”

我笑他不懂:“春天来了，能长叶的努力长叶，会开花的使劲开花，你见过哪棵植物在春天偷懒？它只是长得慢点，但也在努力生长。”

小宝没做声，只是久久注视那棵树。春风轻抚他的脸庞，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什么。

在白云湖畔，白玉兰的花期已尽尾声。每阵风过，都会下一场温柔的花雨。辛夷花正当其时，那些紫红的花瓣迎风招展，传递着蓬勃的力量——春光无限，仿佛我们也能绽放美丽。

这么美的花，引得好多游人在花下拍照。我们自然也不忍辜负。

我给小宝拍照时，边拍边夸他:“看我们小宝好帅！啧啧，这个姿势不错。嗯……这个造型很好！”咔咔一通拍后，已有十多张了。每一张都是我眼中的杰作。

轮到小宝给我拍照时，他明显在敷衍。我笑得脸都僵了，他竟然还在玩手机，一张没拍。我催他快拍，他才匆匆点了下。我凑过去看，照片太难看了。表情不自然不说，角度也怪怪的。我责备他:“你怎么把我拍得这么丑？你看我把你拍得多好看！”

谁知小宝还委屈上了:“不说自己长得难看，还说我拍得不好，不给你拍了！”

无奈，我只好自拍。拍了几张后，想和小宝合照。小宝开始倒也配合，很顺从地依偎在我身旁，我看到镜头里母慈子孝，忙开心地按拍摄键。就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小宝像条滑溜溜的泥鳅，哧溜一下从镜头里走了。我只好假装生气，才好歹把他哄过来，拍了几张合影。我翻看手机里美美的照片，任开心写满脸。

拍完照，小树林里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吸引了我。我轻手轻脚地把小宝带进林子里，做了个“嘘”的手势后，开始录鸟叫的视频。我一口气录了四五个后，点开听才注意小宝一直不老实，总在弄出声响。我无奈地让小宝去离林子稍远的地方等我，最后录了个完美的视频。点开视频，听着悦耳的鸟鸣声，脚步也不由轻快了。只是没有了小宝的捣乱声，总觉得缺点什么。

听鸟语，闻花香，赏无边春色，太阳越升越高。时近中午，天气渐渐变热，我们得回家了。

归途继续赏春。小宝兴致不减，在春风里奔跑、欢笑。我欣慰地望着他——我的小宝也在努力成长，又胜却人间无数。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人在旅途，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有人说，此生只在乎三件事：健康、钱财、与内心的安宁。谁扰乱我，我就放下谁；有你无你，我依旧是我。你予我珍惜，我还你值得；你予我距离，我还你分寸。无爱可破情局，无情可破全局。有你，我是丰盈的我；无你，我仍是自足的我。这份清醒，自带风骨，也令人动容。

一岁年龄，一岁心境。岁月磨洗，才真正读懂：不曾清贫难做人，未经世事永天真。人终究是群居的生灵，无法彻底离群索居。那么，又该如何与人相处？

曾看过作家李娟与董宇辉对谈婚姻。李娟说，哪怕是一段不算好的婚姻，有也比没有强。董宇辉却坚持，宁可有质量地单身，也不勉强将就。而我心底，竟默默认同李娟——只要不是恶人，结了缘，便用心过。那些看似光鲜的独身，未必就抵达圆满。毕竟，See you again 易，seeing you again 难。人间最痛，大抵如此。人生一程，且行且珍惜。

回头看，我们所有看似荒唐的选择，当初都曾深思熟虑。小心翼翼，仍闯过不少祸；机机灵灵，也上过不少当；骂骂咧咧，却干了很多活；抠抠搜搜，还是花了很多钱；认认真真，反倒犯了很多错；掏心掏肺，无意间得罪很多人。人生难得糊涂，更难得的是，糊涂之后，依然保有清醒的温柔。

说了这么多，人生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依旧是心怀希望，过好当下。

像一艘船，明知风浪常在，依然扬帆向海。在每一个具体的日常里，安顿好自己的健康、钱财与心境；在每一段与人的交集里，付出真心，也守住分寸。

风吹哪页读哪页，花开何时看何时。

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我，大概是世界上最糊涂的妈妈吧？

就在今天早晨，我望着窗外的雨，心里直犯愁：到底该给小宝穿多少衣服？我连忙查看天气预报，上面写着七到十度。可这两天，小宝老打喷嚏，每打一次，我的心就随之一紧。

小宝穿了套秋衣，下身是一条加厚绒的裤子，应该不冷了。脚上穿着厚棉袜和加绒的皮鞋，也该差不多了。可上身穿什么呢？一件毛衣，加上校服，够吗？想想还是觉得冷，我又给他添了件小薄袄。

送他上学的路上，我又担心他会不会热，便自己帮他背着书包。小宝最近总爱玩手机，我一路都在跟他讲玩手机的害处。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

到了校门口，我还在嘱咐他放学别把伞落在学校，要多喝热水，别感冒了。我正啰啰嗦嗦说个不停时，小宝对我懒洋洋地挥了下手，算是再见，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校门。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失。

回到家，心里还是不踏实，又特意查了查“今天适宜穿多少衣服”，结果是：厚外套。这可怎么办？

我望着窗外的雨，但愿小宝热了，会自己脱衣。

今年的春天，并没有什么出奇。花，一样次第开放。叶子，亦是长出了童稚的模样。天晴的时候，还是那片老天空——蓝得很深，深得似乎有了厚度。一直望，会生出恍惚的幻境，让人心慌，很容易迷失其中。雨呢，再寻常不过了。虽已过惊蛰，但没响过雷。天像不善言辞的人，心情不好便默默垂泪。又因为没有雷声，显得性子温柔，淅淅沥沥，滴滴嗒嗒，只是轻轻诉说无尽的心事。

江水流春去欲尽。时光，总把人等闲抛弃。今年春天，我想好好爱。

我想好好爱孩子。母子一场，时光在悄无声息地慢慢将我们分开。从上幼儿园时的分别一天，到中学后的分别一月，再到大学后的分别一学期，然后，他开始工作，成家，今后会与我分别多久呢？他是我一生的牵挂呀！但在今后的日子里，我除了默默接受分别，还能怎么样？因此，眼下的每一次相伴，都显得尤为珍贵。我希望我对他的爱，不仅是阳光雨露，更是他身后那座坚实的山，让他知道，无论走多远，一回头，总能看见。他要因为被爱而自爱，也因为被爱而爱人。

我也想好好爱学习。“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不拿年龄当借口，不为前行之路设限，竭尽全力，奔赴心中的山海。学习，定会让我明白更多道理；不断学习，能使我更自信，去遇见那个更丰盈的自己。学习，是变老路上的一味良药。

今春，我还有好多思想在生长。窗外，雨还在下。春有尽，行难止，愿此生常沐春风，不负己心。

​

最近，我在减肥。

我为什么会变胖？老公给出了精准的答案：就因为喜欢吃剩饭剩菜。这让我想起一位朋友的话：“吃饭我只吃七分饱。”朋友吃七分饱，因节制养出了好身体；我常吃撑，还以为是在“节约”，其实是在没苦硬找苦吃，结果……今后，对剩饭剩菜说“不”，应是一种最有效的自律。

关于是否需要减肥，我曾问过老公。他的回答很肯定：“你胖什么？不用减！”我自知这无异于问“我与徐公孰美”——答案是标准的，他自然知道。若他说了我胖，今后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唉，在心里给每份爱留一个位置吧，懂得就好。

所以，减肥势在必行。

我为什么要减肥？是因为形象必须走在能力前面？非也。我自认是个“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式无欲无求的人。我减肥，是健康在催促。走快了带喘，跑起来肺要燃烧、心要往外跳。减肥，能令我身轻如燕，行走自在。

还有，我减肥是不想面对衣服时难堪。满柜的衣服，一件件都在慢慢变小。穿在身上，有种欺负衣服的感觉。买衣服时，说尺码也很尴尬。一想起付出了真金白银，结果还令人很不爽——唉，都是肥胖惹的祸。

有人说：没有规划的人生叫拼图，有规划的人生才叫蓝图；没有目标的人生叫流浪，有目标的人生叫远航。我的减肥规划，其实就是管住嘴、迈开腿。

蓝图已绘，远航已启。愿我早日达成目标。

真的不喜欢雨天。

尤其是今年雨水绵长，更觉雨天可恶。就像今天，原定带小宝去菜市场买菜，我们为此还商量了去哪个市场、买些什么、配什么佐料，结果哗啦啦一场雨落下，生生把我们困在家里了。

百无聊赖，我站在窗前看雨。漫天雨幕将天地连在一起，四周都浸在一片慵懒又沉闷的朦胧里。楼房与树林都在雨中静立，任凭风吹雨打。一块块菜地袒露着胸膛，毫无遮挡，无奈地任由雨水冲刷。路上偶尔有车子“唰”地一声匆匆驶过，溅起一溜水花，仿佛急于逃离这无边的雨。路旁撑伞的行人缩着身子，三三两两踽踽而行，更添几分萧瑟。

这恼人的雨。

就在昨天，雨曾停过，还时有阳光乍泄。带小宝去白云湖玩时，见游人如织——原来只要天公作美，人人都爱走进山水间。广场上，好多孩子在放风筝。他们牵着线奔跑，洒下一路的欢笑。我不禁轻叹：雨天，你究竟禁闭了多少孩童的快乐？

我们沿湖而行，欣赏水光清亮、山色朗润，越走越热。是啊，眼下已近暮春，都因阴雨连绵，让我们还习惯性地裹着厚衣。我和小宝脱掉厚外套，像卸掉一身重负，只穿薄薄的春装，轻松自在地在湖畔游玩。那时，风是软的，花是香的，蜂蝶在花间自在蹁跹，连风中摇曳的枝条都似在沉醉起舞……

唉，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小宝偎着我，仰头问:“天总是下雨，什么时候才能再去放风筝？”

我望了望可怜的小宝，无奈地拿起手机消磨时光。望着屏幕，突发奇想：现代科技日新月异，可天天下雨时，却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让天放晴。

同学李打来电话："有空么？我去我的王XX那儿买牛奶，你去不去？"

我们仨是同班同学。我一听就乐了："好啊，我也去我的王XX那里。"

见了面，李拒不承认电话里那句"我的王XX"了。倒是我，笑嘻嘻地冲王来了一句："我来看我的王XX了。"

不想这下尴了个尬。

王望着我愣了一下，转头问李："这位是……？"

我赶紧报上名字。王"哎呀"一声笑了起来："你长高了好多！我完全认不出来了。"

可不是嘛。上学那会儿，我才一米四多，比现在矮了一大截。出校门后，彼此各奔东西。尽管我早就听闻王XX在X街卖牛奶，却一直没有机会找她。

李盯着王打量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戴的是假发吧？"

王笑着取下假发，露出满头花白的短发："给你们看看，这才是真的。"

我震惊地看着那些白发，疑惑地问王:“你脸上没皱纹，眼下没眼袋，也没有颈纹，整个人精神得很，怎么头发白了这么多？”

王利索地把假发戴回去，开心得像个孩子："听你这么夸我，我太高兴了！"

"这假发多少钱？"李问。

"四千多。"

"怎么不买两顶换着戴？"

"买了呀。那顶三千多。"

聊了一阵，李选好了两桶牛奶。王给她装好，又麻利地另装了两桶，塞给我俩："一人带两桶回去吃。别提钱啊。"

我瞥见店里有卖小宝宝的衣裳，想着给小外孙买几件。王问清多大，立刻挑了几套摊开在我面前，问我:“好看啵？”。我打趣她："你都卖了二十多年，倒问起我来了？"

她把衣服包好，塞到我手里："送孩子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我坚决不肯："那怎么行？你这又不是捡来的！"

王认真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很暖的话："我们班的杨，你们还记得吧？所有同学里，我最喜欢杨的爽利。我每次送杨东西，她都乐呵呵地收下。一有空，就约我一起吃饭、打牌。我希望咱们老同学之间，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没事常聚聚，心里常惦记着，比什么都强。我平时忙店铺，你们有空了能来，我不知道多高兴呢。"

店里顾客来了又走，我俩谁也舍不得先提离开。

王一边招呼生意，一边跟我们聊得热火朝天。手机响了好几回，她看也不看就摁掉了。

我们聊起上学时的苦日子：上学路上都背着红薯和坛子菜。谁也别笑话谁衣服上的补丁。冬天冻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谁在家没挨过打骂？可都皮实得很。再苦，也从没听说哪个同学去跳楼、跳水的。

又聊起婚姻的苦:都是白手起家。结婚借的钱也都是自己还。生了孩子自己带。李做过副食，卖过衣服，开过超市，办过家教园，如今家底殷实。王从一个小卖部起家，光奶粉就卖了二十多年，连锁店开了三家，市内有一栋楼、两套房，还有好多存款。

一聊到孩子，我们眼里都有了光。李的女儿在岳阳教初中，后来考了研，"就是老大了还不结婚，急死人"。儿子也在读研，交了女朋友，"儿子结婚，我准备全款在长沙给他买套房"。王马上望着我说："你听听！全款买房，她还说我钱多？"

李俏皮地说:“你买不起吗？好像我冤枉了你似的。”

王笑了笑，接着讲她怎么拉扯大三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女儿，大学毕业后，陪嫁都是一辆豪车。老三是儿子，读完了研，结婚买房买车，一样也没落。说完她叹了口气："让我寒心的是，现在的孩子不懂感恩，还动不动跟我置气。"

我笑了："是啊。我们这代人觉得愧对父母，总想着怎么报答。现在的孩子倒好，在等着父母说对不起。可怜！父母还在等孩子说谢谢。"

王和李同时摇头，异口同声："我们有什么对不起孩子的？谁不是掏心掏肺、倾其所有？"

正说着，王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领着两个送餐的女孩。她一边张罗着摆菜，一边歉意地说："太简慢了！你们随便吃点，他家味道还行。"

我和李面面相觑——不吃，辜负了她的盛情；吃，又实在过意不去。

王拿起筷子，飞快地往我俩碗里夹菜："趁着我的筷子还干净，先给你们夹点。等下你们自己吃，别客气啊。"

吃完饭，王又给我们各倒了一杯茶："用黄芪和当归泡的，补气血。"

我笑着叫起来："我发现你们俩都好会养生！我这阵子正减肥呢，跑到你这儿胡吃海塞了一顿。"

王和李立刻夹击我：

"减什么肥？你又不胖！"

"赚什么都不如赚健康，健康才是真财富。"

吃饱喝足，我和李得走了。临走，王硬是把牛奶塞给李，把衣服塞给我。李接过时说了声"谢谢"。我提着那袋衣服，像捧了个烫手的山芋，急得语无伦次。

王站在店门口，冲我们挥手道别:“你们有空要记得常来！”

我们走出去很远了，我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手慢慢地、慢慢地挥着。

今晚，小宝说睡不着，坐在床上看书。

我在隔壁卧室整理换季的衣服。放棉衣的衣柜太高，踩在高椅子上还够不着。我想了个办法，把梳妆台前的凳子放到椅子上，然后抱起一摞棉衣踩了上去。谁知椅面和凳脚都很滑，我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那一刻，我多么希望小宝能起床来拉我一把，哪怕只是问一声也好。可隔壁毫无反应。

站起来后，我心里不免埋怨小宝太冷漠。可就在这时，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次经历。

那是我十来岁时的一个冬天，我坐在厨房的火炉旁看书。父亲像往常一样在堂屋里忙碌。突然，堂屋里传来很大的响声——有什么重重地掉下来了。我当时想：“爸爸在堂屋里呢，他会处理好的。”于是心安理得地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父亲走进厨房，问我：“我刚才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你听见了吗？你怎么不出去看看？也不问一声？”

当时，我羞愧得不知如何是好。是啊，我明明听见了很大的响声，为什么连问都不问？我太冷漠了！

临睡前，我坐到小宝床边望着他。他仍然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刚才摔倒了，你怎么不去看看我？”

小宝愣了一下：“原来是你摔倒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声音。”

“那你没想过要去看看？”我又问。

小宝抬起头，呆呆地望着我，什么也不说。

我看着他的表情——这不就是当年的我吗？我不禁想笑，又笑不出：“你是不是想都没想过，妈妈也会摔倒？”

小宝一脸呆萌，点了点头。

我缓缓讲起自己小时候的那段经历。他听得很认真，听完后依然不说话。

我认真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讲这些吗？因为妈妈也是从小长大的，小时候也总依赖父母。所以你现在的行为和想法，我完全懂。但每个人都要学着长大，不可能一辈子依靠父母。我希望你长成一个有爱心、有责任、有担当的人。爸爸妈妈都在慢慢变老，你也是家里的一分子，要学着关爱家人、照顾家人。”

小宝默默地听我说完，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那是我自己也经历过的心理反应——我懂那种感觉。那一刻我相信，就在今夜，小宝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上个星期天，已近谷雨，正是林花谢了春红的时节。

漫步长安河畔，所见惟有满眼新绿：银杏叶已长成形，宛若一把把小扇。片片柳叶亭亭，缀满丝丝柳枝，每阵风过，柳树便似绿发飘飘。香樟树也来赶趟——它把老叶换了，满树新叶如洗。一棵棵挺拔而立的香樟树，宛如脱掉厚重棉衣、穿上轻便春装的小青年，精神抖擞。樱花树、梅树、桃树，都匆匆开完了花，正一心长叶。

长安河多像一条绿绸缎。风一吹，“绸缎”便起了皱，皱褶间折射出道道金光，并不刺眼。走到河边再看，却是清凌凌的水映着蓝莹莹的天，不时还有白云来照照“镜子”呢。水里鱼群往来翕忽，水草已经丰茂。

我立在长安河畔。春风艳阳里，到处洋溢着生长的喜悦与豪情。所有的梦想都在春天发了芽，每一个生物都跃跃欲试，要勇敢地做自己。绿色的河水缓缓流淌，河畔的新绿恍惚也在随风流淌——这茂密的绿里，不光有树，还有深深浅浅的草在树下交织。蜂寻花飞，蝶伴花舞，莺歌枝头，燕语啄泥，所有的生命，都在享受春的浪漫。

在这春风浩荡里，一切都在奔赴远方，我又有什么理由不随春而行？

​我怀揣清明的心，走进了那片绿。

今日午后，我和小宝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上，两两相对，大眼瞪小眼。暖融融的阳光慢悠悠爬进窗棂，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好无聊啊——”我拖长语调，懒懒地叹气。

小宝忽然噗嗤一笑，眼珠滴溜溜一转：“妈，咱们来玩‘双盲’默契游戏吧！”

“怎么玩？”

“各自在纸上写问句和答句，写完对照，看能不能对上。考验默契！”说着，他快步从书架上抽出两本语文书f，递给我一本，“翻到同一课，问句和答句都从课文里找。”

我顿时来了兴致。母子二人各自低头执笔，埋头写了起来。

第一轮由我先提问。我落笔写下：“妈妈为什么努力挣钱？”待小宝写完，两人同时摊开纸——他的答句赫然写着：“太白感其意，还卒业。”

我微微一愣，下一秒便放声大笑。一问一答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却偏偏借着“努力”二字巧妙呼应。苦读勤学的李白，和为生活奔波的妈妈，竟被一句古文温柔联结，意趣盎然，又暗藏巧思。

第二轮小宝发问。他提笔写道：“什么？为什么剪脚指甲啊？”我略一思索，从容写下：“少年时代的生活，恰似一幅流光溢彩的画面。”

纸张摊开，小宝当即拍手叫好：“妈，你这回答也太飘逸浪漫了！”

我们相视一笑。琐碎日常的小事，撞上温柔烂漫的年少光景，天马行空的组合，荒诞又治愈，莫名和谐。

第三轮，我问：“你昨晚做了什么梦？”小宝扬起纸条，一脸认真地亮出答案：“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爱自己的祖国。”

我笑得直不起腰，打趣道：“原来你的梦境这般宏大，连睡梦里都心怀家国。”小宝笑得眉眼弯成两道月牙。笑着笑着，他忽然瞥见房门大开，连忙轻手轻脚起身关好。他压低声音说：“房门开着，邻居也不知我们在做什么。我们这样笑个不停，别让人误会，以为我俩疯了。”

第四轮，小宝提笔发问：“双龙洞里的孔隙，为何如此狭小？”我如有神助，提笔写下：“很狭小，勉强可以进出。”

两张纸并排摆开，我们同时怔住，对视一瞬，随即轰然大笑。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天生的心电感应！小宝笑得趴在桌上连连拍桌子，我也笑得眼泪直流。

翻完课本，小宝依旧意犹未尽：“接下来换诗词版！问句和答句，全都要用古诗词。”

诗词对局第一轮，他出题：“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我从容对答：“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世间辛劳与人间痴念，遥遥相映，恰好契合。

第二轮，我缓缓落笔：“谁家独夜愁灯影？何处空楼思明月？”小宝低头思索片刻，写下：“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

我细细品读完，轻轻击掌赞叹：“答得妙极了！满腹离愁暂放身后，转头便拂袖奔赴山海、登高望远，这份豁然洒脱，意蕴悠长。”小宝晃着小脑袋，眉眼间藏不住满满的得意。

第三轮，他默然写下考题：“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我轻轻提笔作答：“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两张纸条静静相依。李煜的亡国之痛，柳永的离别之殇，两份伤痛缓缓相融，晕开成别样的清冷凄美。这一刻，我们都安静下来，不再嬉笑，默默无言，我们同时被那两句词拽进了某种悠远的怅惘里。午后的日光缓缓西移，细碎尘埃在金色光影里缓缓飞舞，满室温柔静好。

放下纸笔，我们并肩重新窝回沙发。

“妈，”小宝忽然开口，声音轻轻软软，“以后觉得无聊了，我们就继续玩这个游戏好不好？”

“好啊。”

话音落下，屋内归于静谧。我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宝，他安然静坐，思绪早已不知飘向何处，小小的脑袋里，真不知又在盘算着什么新奇心事。

暖柔的落日余晖，轻轻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我静静相伴，不忍惊扰他。

今天来了深圳。

刚抱孙宝贝时，她望着我，小嘴一瘪，哭了。我以前曾问过女儿孩子是否认生，女儿笑着说：“不知道啊，天天都是我和她爸带她。”没想到真认生。可紧接着，孙宝贝的聪明就超乎了我的想象——我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宝宝不哭，我是外婆呢，天天给你打电话的外婆。”

孙宝贝像是听出了我的声音，不但不哭了，还时不时望着我笑。

晚上，我抱孙宝贝时，她的小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我别过脸，心想：坏了，晚上又开始认生了。结果她竟咿咿呀呀地跟我“说话”。

这小小的宝贝，让我感受到了其乐无穷。

今天，晓鹏、大宝、小宝都去了香港迪士尼，家里只剩我和孙宝宝相伴。

上午祖孙俩过得安安稳稳，岁月静好——孙宝宝睡醒了自己玩，饿了乖乖吃奶。

十一点二十，宝宝吃完奶便闹了起来，怎么哄都不管用。直到我把她放进童车，小家伙竟冲我甜甜一笑——我懂了，她想出去玩了。

我推着她去三楼的游乐场。一路上宝宝开心极了，手舞足蹈，嘴里哼哼唱唱，满眼欢喜。到了游乐场，我让她坐婴幼儿秋千。只要轻轻一推，她就冲我咧嘴直笑。玩了一会儿，我担心她脊椎受不了，抱她出来时，她竟哭着想再荡。我还是把她抱了出来。

接下来宝宝没那么开心了。别的设施她玩不了，我只好抱着她转来转去。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大孩子。后来孩子们陆续走了，她也不愿再待在游乐场。

回家路上，宝宝一直望着走廊外的树。微风轻拂，枝叶慢悠悠地晃动。她边看边兴奋地尖叫，又手舞足蹈起来。

回到家，她仍不消停。我用手机放儿歌给她听，她却盯上了屏幕。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带她跟着旋律唱。宝宝笑眯眯地望着我，那小模样，真的好可爱！

玩一会儿后，宝宝睡了一觉。醒来后，我带她出门压马路。她趴在童车里，望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我觉得她眼睛都不够用了——小脑袋左转右转，忙得不可开交。

走了大约一里多路，回家路上我又带她唱儿歌。这下可好，祖孙俩比赛似的唱起来，好有趣呀。我干脆把童车停在路边，想拍下她唱歌的视频，可她一看见手机，便只顾盯着屏幕，立刻不唱了。真遗憾！

此刻，我们都已疲惫，宝宝一到家便安然入睡。

一日光阴，虽平淡无奇，却被细碎的温情填满。现在回想，满心暖意。

“五一”旅行，留下了太多的美好与感动。特别是我的宝贝孙，让我真正享受到了天伦之乐。

在香港的一间育婴室里，小宝贝吃饱喝足后，和她对面的奶奶“聊”上了。正当我们饶有兴趣地看着祖孙俩“聊天”时，小宝贝竟转过头，找站在她旁边的我聊起来。大家顿时笑开了，都夸她“是个高情商的小宝贝，不厚此薄彼，知道照顾每个人的情绪。”

类似的场景还有一次：当时我抱着小宝贝，她爷爷站在面前。小宝贝主动跟爷爷“打招呼”，咿咿呀呀说个不停。爷爷低头看她一眼，立刻乐了，爷孙俩聊得不亦乐乎。

不过，小宝贝也并非和谁都“套近乎”。面对舅舅小宝，她就让他“颜面扫地”。自从小宝第一次抱过她后，小宝贝就再也不要舅舅抱了。只要小宝靠近，她便立马警觉起来；如果小宝伸出双手准备抱她，她就开启“奶凶奶凶”模式，弄得小宝好尴尬。可小宝偏偏又很喜欢抱她，常可怜巴巴地对我说：“妈妈，你抱一半，让我也抱一半吧。”但小宝贝坚决不同意，用哭声抗议舅舅。

有次吃饭前，大家都在等菜。小宝见我抱着小宝贝，又粘上来：“现在让我抱抱吧？”我笑着告诉他：“你像妈妈这样翘二郎腿，让她坐在你腿上，身体有地方靠，有安全感些，兴许就让你抱了。”

小宝连忙照做，无奈腿太短。起初，小宝贝正和奶奶聊得欢，没注意到是舅舅在抱她。可当她一看到小宝的脸，马上晴转雨，放声大哭。可怜的小宝只好无可奈何地让我把小宝贝抱走。幸好亲家母给他找台阶：“你还小呢，自己差不多还要人抱……”一通温柔的劝解后，小宝的脸色才明显好转。

几天的旅程，小宝贝一直是个文明的小游客。她困了睡，饿了吃，一吃饱睡足便进入角色——是真正绝对的游客呢！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到处看，小脑袋不停地转，没有哪个游客有她专注。

在回家的列车上，女儿给我发了张小宝贝坐在沙发上的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我刚才让她靠沙发坐，她竟然能自己坐着了。”

看完，我的心又飞到了小宝贝那里。

我的刚满五个月的小宝贝，教我怎么不想她？

一进入澳门，便可以乘免费的接驳巴士，当地人俗称“发财车”，直达闻名遐迩的威尼斯人度假村。我们从场馆右侧步入。

一进门，满目金光。一排排水晶吊灯凌空垂落，细碎光晕漫洒四处，将整座大堂衬得贵气逼人。放眼望去，穹顶绘满流金溢彩的欧式彩绘，梦幻繁复，刹那间让人分不清身处人间楼宇，还是误入了华美的宫殿梦境。地面铺着织锦繁花般的地毯，肌理精致；廊柱通体鎏金，扶梯与楼梯也是清一色的华贵金饰。大厅正中矗立着一座金色喷水池，几道弧形构架错落舒展，托起四尊鎏金塑像。目光所及，万般富贵之气挟着金光，直撞人眼。

从二楼进入复刻欧式风情的圣马可广场。广场四周环绕着古雅欧式建筑，商店陈设着琳琅奢侈品，价格不菲。我伫立广场中央，只觉周遭闲适惬意，心底却浮起一丝微妙的恍惚：明明晴空万里，却到处亮着灯；空气非常清爽，还萦绕着淡淡清润香气。直觉如梦似幻。

女儿听到我的疑惑，莞尔一笑：“这片蓝天白云是人造布景。空气里特意加了香氛清新剂呢。”

我闻言暗自惊叹，只觉自己如同刘姥姥初入大观园，满眼都是新鲜与惊奇。

广场嵌着一湾碧蓝色的运河，河水悠然流淌，不少游客乘舟漫游。沿河缓步而行，两岸商铺众多，各色潮牌、手信、首饰店错落排布，餐馆茶座点缀其间。我们找了一家西餐厅落座，悠然享用了一顿西餐。

重返一楼度假村区域，同行几人兴致盎然，打算进赌场小试手气，体验一把博弈的趣味。可真正踏入赌场大厅，顿时束手无策：场内赌局仅接受港币与专用代金券，我们并没有准备；再者前厅赌具全部是电子设备，我们从未接触，又无人指引讲解，一时间根本无从下手。无法参与，我们只得在旁边观望。

往深处走去，看见不少赌客端坐在桌前，神情凝注，沉浸其中。我们刚凑近观望，便被场内工作人员礼貌轻声劝离。值守的多是外籍黑人安保，身着整齐红色制服，眉眼温和，浅笑时露出整齐白牙，言语举止礼貌得恰到好处。

走出赌场，女儿说起赌场里有不少免费小吃，流连赌桌的人全然不必担心挨饿。我方才只顾着惊叹周遭奢华，竟丝毫没有留意到。

说起免费小吃，实在是澳门街头的一大特色。街巷食铺门前，总能听见店家热情吆喝：“免费试吃，欢迎品尝！”身在澳门，即便身无分文，也能凭着各式试吃填饱肚子。

逛罢威尼斯人度假村，我们又前往何鸿燊先生的新葡京酒店。若说威尼斯人度假村是欧式鎏金的极致，那新葡京酒店便是另一种更为厚重、更为含蓄的东方奢华。酒店一楼陈列着诸多稀世藏品，传闻每一件都价值过亿。不必说纯金锻造的工艺摆件，不必说玲珑剔透的玉雕、精工繁复的象牙雕，单是一座巨型天然根雕，身价便已是寻常富豪难以企及。更有两颗稀世钻石，光芒璀璨夺目，足以令世间爱宝之人倾心驻足。这些旷世奇珍，世上除了昔日赌王，又有谁能轻易收藏坐拥？

离开酒店后，我们游览兴致未减，想去探访澳门有特色的历史建筑。无奈天公不作美，大雨连绵不绝。但我们出游的兴致未被浇灭，脚步依旧从容前行。

澳门，是一座繁华富庶、近乎富可敌国的城；也是一座风情婉转、美得让人流连沉醉的城。在离别回望之际，心底忽然生出万千感慨：这满城触目可及的金碧辉煌、纸醉金迷之下，又藏着多少普通人的悲欢起落、不为人知的人间故事？

雨丝依旧绵绵飘落。我们乘车与澳门轻轻作别。

每每得闲，便忍不住刷起手机。有些短视频，像一堂仓促的处世课，看得多了，本该愈发通透清醒，可现实却是——越看越迷茫，越学越糊涂。

谈到与人相处，好多短视频灌输一套准则：宁可高傲孤独，也不违心将就；宁可高质量地单身，也不要低质量的婚姻。还反复告诫：没有分寸的真诚是冒犯，没有边界的热情是打扰，没有智慧的善良是软弱。真心要交给对的人，热情要守住分寸，不然受伤的终究是自己。

于是越来越多人学着独处，甚至刻意享受孤独，慢慢活成旁人眼中“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可我渐渐觉得，真正的孤独不是学来的，而是伤过之后，不敢再靠近。

偶然刷到刘震云解读《西游记》的片段，瞬间读懂了其中深意：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五百年未曾落泪，一路降妖遇挫也未曾示弱，唯独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方寸山、见不到的菩提祖师时，才红了眼眶。菩提祖师为他赐名授艺，倾囊相授七十二变，待他如得意门生，是他最初的依靠与底气。

这哪里是在说石猴，分明是在说奔波于世间的我们。

年少时，父母与师长，便是我们的菩提祖师。他们教我们立身做人，包容我们的任性，原谅我们的莽撞，为我们托住所有不安。在他们身边，我们可以肆意撒娇、随心闯祸，永远有退路可依。

年岁渐长，我们踏上人生的取经路，求学、立业、奔赴四方，一路跌撞，一路成长。

孙悟空终成斗战胜佛，可他心底，永远惦念着方寸山的月光，记挂着授业解惑的恩师。我们亦是如此：一路得到，一路失去，一路向前，一路回望，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原点。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永远住着一个可以全然安心依靠的人。有些温暖与爱意，早已超越岁月，长过生命。

只是并非所有关系，都能这般纯粹温暖。

爱是生命里最和煦的光。可若是被最信任、最珍视的人伤害，不是爱意消散，而是对方亲手击碎了你对人性的所有信任。被亲近之人背后所伤，即便不致命，也会成为萦绕一生的阴影。他们永远站在自己的立场权衡利弊，你的委屈与真心，不过是他们利己的代价。过多争辩与指责，只会徒增隔阂，甚至滋生恨意，毫无意义。

受过伤的人，该如何自处与释怀？

第一步，是坦然接受既定的事实。试着问自己：最坏的结局是什么？接纳它，然后慢慢往前走。

能与遗憾和解，才是跨越不幸的开始。

后来听过最通透的一段话，出自《廊桥遗梦》：

缘分本就稀薄寡淡，说永远本就是强求。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只为渡你一程、教你一课。你学会成长，他便转身离场；若始终执迷不悟，他便反复消耗你。其实大多数人，都只是掠过你人生窗沿的雨水，不必执念，静静欣赏就好。

人与人之间，淡淡欢喜就足够。花看半开，酒饮微醺，不必太过用力奔赴，免得乱了初心，耗了芳华。深情再浓，有时也抵不过现实烟火。有些缘分，注定只能深藏心底，各自安好。

往后，浅浅喜，淡淡爱。不轻信甜言，不辜负真心，不轻易许诺，不亏欠他人。动听的客套话不必全信，逆耳的真心话不妨细品。

人在旅途，若有幸遇见良人，愿相伴同行。得意时不狂妄，失意时不沉沦。彼此扶持，彼此温暖——这，便是人与人相守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