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忽略的活着

暮雨清秋

文字：暮雨清秋

美篇号：63744444

图片：网络

还真是挺奇怪的。一碗饭拿在手里，眼睛却死死盯着手机，嘴里嚼着东西，稀里糊涂完全没意识到, 菜是咸还是淡，饭是软还是硬，全都没发现到。直到碗盘都见底了，才突然回过神刚才吃的是什么，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时间长了，就连吃饭这么最基本的事情，都成了机械地往肚子里塞，就像往灶膛里添柴似的，添上罢了, 哪里还会去管柴干不干、火怎么样。

这般心不在焉，又何止是吃饭。走路的时候，脑子里乱纷纷地一直转，等一下要回复谁的消息, 昨天哪句话说的不合适，明天还有多少事情没办完，脚踩着路，心却飘在半空中。有时候，走完一段熟得不能再熟的路, 竟然想不起来沿途的景象，那户人家窗台上的花有没有开，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还在不在，全都迷迷糊糊的。人是走过去了，但魂却丢在半路上了，这样走路，和梦游有什么差别。

有一回在饭店吃饭，我不经意间抬起头，环顾四周。满座的食客，大多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地划动，面前的饭菜冒着热气, 人却好像不在那儿似的。吃完饭走到街上，我又多留意了几眼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走着路还刷着手机，有人皱着眉头想着事情, 有人目光空洞，好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拉着往前走。我忽然就明白了，原来像我这样活着的人, 早已不是少数，而是多到数不过来。

同家人聊天，也是经常会有的事，老婆在厨房絮絮叨叨说着白天的那些琐事，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嘴里就回应着“嗯”“知道了”，她到底说了些什么，没听清，她说话是什么语气，没去留意。直到她突然不说话了，屋里有了一层淡淡的沉默，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扭头一看，她已经端着碗进餐厅去了，那时，心里有那么一点愧疚，就像蜻蜓点水似的，微微荡了一圈就又平复了，下一次，依然如故。

这大概就是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吧——心挂在过去和未来，就是不在当下, 为昨天一句说错的话后悔，为明天一件没定的事情着急上火，为后天还没影儿的结果操心，过去跟影子似的老跟着，甩都甩不掉，未来像雾似的模模糊糊，看也看不透，就这么实实在在存在着这会儿，却被轻轻给忽略了，当成最无关紧要的的事情了。

什么时候我忽然就惊醒了？

大概是去年冬天吧，生了一回小毛病，不算严重，就是发烧没力气, 躺床上动不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被窝，暖乎乎的。

我盯着那片亮光，瞅着细微的灰尘在光里慢慢飞舞，好像一群没忧没虑的小生灵，忽然就想问自己，上一回这么安安静静地看光影变化, 是什么时候之前？想不起来，或许是童年，或许是少年，反正相隔太遥远太遥远 。那些时候，时间满满的，是能慢慢浪费掉的，看蚂蚁搬家，可以蹲一下午，听雨打窗户，可以坐半宿, 可现在，就连安安静静坐5分钟，都觉着是在浪费时间。

病好了之后，那种迷糊的感觉还是存在，它就像一层薄灰，盖在生活上面，让人看不清、摸不着、尝不出味道。日子一天天地过得比较快，年初写的那些计划，到了年末再看, 大部分都没实现。不是没有时间，而是时间偷偷地就跑掉了，可就是不知道都花到哪儿去了。

后来看到一句话，说人这一辈子, 大概要吃七万顿饭，走两亿步。七万顿饭里，能记在心里的有几顿？两亿步里，能留在眼里的有几步？大部分都沉到时间里头去了，没声没响的，要是活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那和没活过有什么不一样。

这句话，好像一根细针，轻轻地就把我刺醒了。

我开始试着做些小改变。吃饭的时候，把手机倒扣在桌角。第一口饭，慢慢地嚼，细细地品米粒本来的甜香。菜一筷一筷地往嘴里送，尝尝它的鲜，品品它的味。妻子问我菜怎么样，我不再随便应付，认真跟她说：“这青菜炒得挺脆，很入味。”她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那笑容，我明明白白地看见了，以前她肯定也这么笑过，只是我一向没用心看过。

走路的时候，特意把手机放进衣袋里，抬头看看天，看看云，看看树。梧桐叶从青变成黄，从黄飘落, 就那么短短几天，要是错过了就要等下一年。路边野猫蜷在墙根打盹，耳朵偶尔轻轻动一动。老人在石凳上下棋，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着急。这些风景，一直都在，可是，我的眼根本没真正睁开过。

和儿子通电话时，不再边刷手机边应付了事。搬来一把藤椅坐在阳台，安安静静听他讲工作里的琐事、生活中的烦心事，不急着讲道理, 也不刻意去宽慰，只专注地听。偶尔问一句，你自己怎么看，电话那头会静上一会儿，接着传来他轻声的回答。我再琢磨琢磨，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以往所有仓促的交谈都更沉实、更熨帖。

说来也怪，当我把注意力真正收回到当下这一刻，时间反倒舒展开了。不是钟表变慢了，而是每一刻都显出了分量。一顿饭，尝出了本真的滋味；一段路，留意到了沿途的风景；一通电话，听出了藏在话里的真心实意。那些曾被忽略、眼看就要沉入岁月缝隙的片刻，被重新拾起，轻轻拂去浮尘，妥帖珍存。

自然，还是会走神，还是会发愣。心里的杂念，就像野草一样，割了还会再长出来。但没什么，一旦发现到了，就轻轻把心思拉回到当下。就好像牵回一头跑丢的牛，不抱怨也不生气，只是慢慢领回草地, 让它安稳地吃草。

活着，并不只是不断地呼吸，而是要让感官苏醒过来。是能知道这一口饭有多好吃；是能看见这一片叶子的样子；是能听到这句话里含着的温暖；是实实在在地在这一刻，不逃避也不躲藏，不急躁也不飘荡。

那些曾经被我随便忽略掉的活着的样子，正一点点地，慢慢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