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紫丁香</p> <p class="ql-block"> 我保存了一套最珍贵的木质家具,一个老式的三屉木桌、两把木椅,它们是我结婚时的嫁妆。如果说它的珍贵是第二,可能没有谁的嫁妆可称为第一。因为这套嫁妆中凝聚了我已故母亲的血和汗,是她亲手为我做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我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八0年已经27岁的我这个大龄女青年,在谈了5年恋爱后终于要结婚了。这是一场坎坎坷坷的恋爱,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由于我是黑5类子女,男朋友家中的亲属红得要命,由于怕我家连累到他们的政治前途,男朋友的家长极力反对。在男朋友以与家庭决裂的要挟下,他的父母不得不让步,勉强同意这场婚事。倔强的男朋友为了娶到心爱的姑娘,立志这场婚事不要家里的一分钱帮助,全部婚事自己操办。</p><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儿子结婚,男方家都要雇人给新婚的儿子儿媳做一套木质家具。婚期将近了,男方家的院子里堆了一大堆木料,我们的家具却没有影子。我的男朋友利用业余时间自己做了一个高低柜。</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亲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木工,他曾经为朋友和邻居的孩子们结婚做了无数的家具,可是看到那一对傲慢的亲家,对儿子的婚事无动于衷,他一句话也没有。看到这种僵持的局面,我心中五味杂陈。</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母亲共有6个孩子,四个女儿、二个儿子,我是老大。刚强的母亲为了不使我这场婚结得太难看,她想为我置办一套有面子的嫁妆。可是家里没有多少钱,5个弟弟妹妹有的下乡、有的上学,处处都需要钱。这也难不倒母亲。</p><p class="ql-block"> 母亲那时是本溪市房产局唯一的女木匠,而且还是先进生产者。我在建筑行业工作了四十几年,见过的女木匠还真是寥寥无几。说起母亲这个女木匠可是来之不易啊。</p><p class="ql-block"> 已经38岁的母亲解脱了多年的病痛之后,不忍心父亲一个人支撑八口之家的重担,想找个工作赚钱帮父亲养家。可是这谈何容易啊。我们的街道主任是一个七十多岁的李大爷,为人很好。他知道母亲想找工作找不到后,给母亲支招说:“街道五七小学的桌椅板凳有不少都坏了,你丈夫会木匠活,让他教你木匠手艺,修好了桌椅街道会付给你些钱,你学会了手艺就好找工作了。”母亲听后与父亲商量,父亲说:“这种活很累的,你有病刚好怕身体吃不消。”母亲说:“不要紧,累了就慢点干。”父亲知道母亲下了决心的事很难改变,只好用业余时间教她最基本的木工技术。母亲很聪明,又能吃苦,没用多长时间就掌握了基本功,去街道上班了。许多坏掉的桌椅经过母亲的修理。又重新摆放到了小学校内。母亲那时一个月也能拿到30多元钱的工资。</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二年后,本溪市房产局招木工,母亲报了名。在上百个报名人当中,母亲是唯一的一名女性。许多人像看什么稀奇似的看着母亲。经过严挌的考试后母亲被录取了,惊得许多男士目瞪口呆。</p><p class="ql-block"> 母亲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她的工作任务就是为所服务的街区居民修理已损坏的门窗。她每天㧟着一个带木梁的木头盒子,盒子中放着木工使用的工具,还有各种铁钉和木料。这些东西加起来能有几十斤重,她用胳膊㧟着木盒子走东家串西家,早出晚归的为居民修理门窗。因为母亲的服务态度特别好,技术水平也不赖,因此受到大家的好评,后来被评为全局的先进生产者(她是全局唯一的女先进生产者)。</p><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末物资很匮乏,想买木质家具得需要政府有关部门发的专用票。木材都是国家控制物资,不能随便买卖。母亲每当看到有拆旧房子的,她就去捡人家不要的废料,时间长了我家的仓房里堆了很多破木头。那时谁也不知道她捡这些破木头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定完婚后,母亲对全家人说:“我想为大女儿做一套嫁妆。”我说:“你每天还工作太累了算了吧。”母亲啥也不说,第二天下班后告诉我二妹给全家做饭,她自己进到仓房里开始从那堆破木头里挑出能利用的旧料,用木刨子刨去木板、木方上的泥土,用锯截去木头破损的端头,她像变魔术一样,使破木头成了有用之才。看着那些破木头,如今露出了美丽的木纹,再看看母亲白皙的脸上、乌黑的头发上落满了灰尘,我是又心疼又难过。</p><p class="ql-block"> 时间进入七九年的十二月份,北方的天气越来越冷,气温已经达到零下二、三十度,母亲还是坚持每天下班后就到没有暖气的仓房里给我做嫁妆。每当听到仓房中传来刨木头的呲呲声、锤子击打凿子打卯眼的哐哐声,伴着母亲不时的咳嗽声,我的心就非常疼。有时我给母亲倒杯开水送去,看到母亲满头大汗,手上磨出了好多血泡,就劝她休息一会,母亲总是笑着说不累。</p><p class="ql-block"> 由于我从小就是父亲的好帮手,父亲做家具时,我都会跟在父亲旁边帮忙。此时为了减轻母亲的劳累,我也只好给母亲打下手。有的时候帮母亲扶着木料,为了将木料找平,只见母亲左腿在前右腿在后,弓着腰,两只手掌握着木刨子的把手,两个母指和食指分开摁在刨床上,费力的用刨子一下一下刨案板上的木头,随着刨刃刨在木材上的沙沙声起,一条条薄薄的刨花从刨子上方的小方口中打着巻拱出来,这些刨花可能是我所见到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有时母亲拿着墨盒准备在木材上弹线,我会帮她扯着墨线。这时只见母亲左手拿着墨斗,我扯起线头走到木材的另一边,随着我脚步的移动,墨斗上连着木轴的把柄咕噜噜的转动着。我们俩将墨线扯直贴在木板上,母亲用右手捏起墨线,轻轻的弹一下,一条墨线就会出现在木材上,母亲用单眼瞄着直直的墨线,然后满意地摇着木柄,将墨线收起来。有时母亲要粘木板,我就会事先将胶块放在小铁桶中,添上水放在煤炉子上熬胶。这也是个技术活,火候不到胶不粘,过火了胶就熬焦了,失去粘性报废了。我蹲在煤炉子边不停的搅和着渐渐化开的胶块,一点也不敢马虎,为得是让母亲能省点力气。</p><p class="ql-block"> 母亲原来只是修理门窗的,从来没有做过家具。当给我做椅子的时候,她不知道椅子靠背的倾斜角度是多少?我告诉母亲:“靠背的倾斜度是由两根木方的倾钭角度来决定的,父亲用三层的胶合板设计了一个椅子腿和靠背的模板,你拿那个模板直接画图就可以了。”于是我偷偷地将父亲的工具库打开,把模板拿了出来。我摁着模板母亲开始照样在木方上画图,然后用手锯将木枋锯出了椅子腿和靠背的形状。</p><p class="ql-block"> 母亲做得木桌椅是榫卯结构的,有时母亲用左手握着凿子用右手握着锤子使劲击打凿子来凿木方上的卯眼儿。溅起的木屑落在母亲的头上,击打在母亲的脸上,那咣咣的锤声犹如砸在我的心上。有时锤子砸偏了就会落在母亲的手上,留下淤青的痕迹。每当这时我都会背过身去,眼泪情不自禁的顺着脸颊往下淌。</p><p class="ql-block"> 家具就快要做好了,最后一道工序是用砂纸将木材面细细打磨,然后刷上油漆。为了使我的嫁妆更漂亮,母亲不惜花重金买来了印度进口的漆片,这种漆片泡出来的漆,涂刷在木材面上亮度远远高于国产漆。我提前将这些漆片放在玻璃罐子中,加入酒精,待酒精将漆片溶解之后,就变成了油漆。我将玻璃罐子中的油漆轻轻地摇匀。母亲特意新买了一把刷子,她用刷子蘸着油漆一遍又一遍轻轻的刷着桌子和椅子,一般的油漆刷三遍就可以了,我的嫁妆母亲足足刷了七遍油漆,那副仔细认真的劲儿,好像在制作一件国宝。</p><p class="ql-block"> 婚期临近了,桌子、椅子也做好了,摆在仓房里油漆的色泽闪闪发光,那是迄今为止母亲做得一套最令她满意的家具。她又到处求人要来了一对木箱的购买票,我的未婚夫用这个票买了一对枣红色的木箱。她看到这些嫁妆终于露出了笑容。她哪里是用木头为我做嫁妆,这些嫁妆是用母亲的心血和汗水浇筑而成的。母亲很怕我没有面子,又为我做了四套行李,将我风风光光的嫁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我随着迎亲的队伍走出家门,回头看到母亲含泪的面容、再看看那个矮小的仓房,我强抑制住涌出来的泪水。我走了,我带着母亲的那份慈爱走了。</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五年单位给我分了一套房子,房子装修后我买了当时很时尚的欧式带景泰蓝装饰花柱的铜床、2米的老板台桌子、纯皮的座椅。在搬家时原来的老式家具都没要,就连夫君自己亲手做的高低柜都没要,可是我和夫君竟将那个老式的三屉木桌、木椅子从老房子里搬来,放在了欧式铜床的边上,这样我就能天天看到它。凡是到过我家的人都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将那么老式的家具和当时最时尚的家具摆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二0一七年我在大连买的房子要装修,因为我对木质家具情有独钟,我和夫君商定后,买了樟木雕刻的大衣柜、床,买了西非檀木两面墙长的超大书柜、桌子、椅子。这套家具花了我们夫妻不少积蓄,但是看到它们也只是喜欢而已,它们仍然没有母亲为我做得那套嫁妆珍贵。</p><p class="ql-block"> 公历二00八年八月六日母亲去世了,每当我们姐弟祭奠完母亲,我回到本溪自己的老房子中,我都轻轻的擦拭着我的嫁妆,它是那样温润、它浸透着母亲的血汗,这套木桌椅是母亲留给我的无价瑰宝。</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谨以此文献给天堂中的母亲。</p>